不管齐家如今怎么想的,反正萧桓是已经把齐侯当成了长辈待。
闻言,萧桓立刻真诚道:“齐侯您言重了。”又说,“哪有什么恩不恩,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再说,如今谈起也是愧疚,令爱藏于深闺千娇百宠,我却让她留在身边当侍女……”其实当时若不愿让她端茶倒水,他也有别的法子给她一个合适的身份和去处。
但当时并没有太在意。
后来在意了,也提起过给她一个身份,她自己又不肯。
齐望林虽然宠女儿,但也没有宠到不讲理的地步。若真要怪,他只会怪他自己,怪萧宗林,万不会怪到萧桓头上。
何况,据他所知,虽然在萧家是婢女身份,但没有受过苦。
所以,齐望林忙道:“萧将军言重,你对某之爱女已极好,某心中对你只有感激,可没有仇怨。”又道,“我听锦儿说了,她说虽然在镇国公府是做婢女的,但并没受苦,有时候早上还能贪懒睡个懒觉。”说起这些,他倒也挺欣慰。
至少,女儿是真没吃过苦的。
这样一来,他心中自责也会少一些。
“何况,萧将军为我齐家,都已经大义灭亲,把自己亲侄儿关进府衙了,我齐某不是不识趣之人,断然不会在萧将军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的情况下,还为一点点小事情计较。”他笑着摇头,“不会不会。”
萧桓看他这副从容的样子,心中猜测着他是不知徐氏所为的。若是知晓,凭他对女儿的宠爱,必不会如此悠闲自得。
想必,是齐远兄妹商量过后,一致决定那件事不告诉父母,以免二老担心。
既如此,萧桓自不会再多这句嘴。
那件事,徐氏自是十分可恶。但若真闹出来,于齐小娘子声誉也不好。
于是萧桓说了正事儿,道:“昨儿侯夫人登门,带了许多贵重之物,萧家实在受之有愧。但既是齐侯与夫人的一片心意,我也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原是该写封拜帖送去贵府的,但既然遇上齐侯,晚辈便向齐侯请示,两日之后齐侯与夫人可得空,届时,晚辈与母亲登门拜访。”
从前拿他当同辈人看,如今听他一口一个“晚辈”称呼自己,齐望林还有些不自在。
但人家诚意摆在这儿了,齐望林忙应道:“有空,有空。萧将军提前说了,必是得空的。”
萧桓颔首:“那晚辈先告辞。”
见他行了礼后便错身而过,大步而去,齐望林望着他身影,看着他的身板和精气神,实在满意。
待回到家,齐望林兴冲冲去了妻子院落,然后等不及般,把这件事告诉了妻子。
“也不知道锦儿她考虑得怎样了。”齐望林一边捋着下巴胡须,一边饶有兴致的说。
梅氏见他这副贱兮兮的表情,难免猜道:“看来,你对萧桓很是满意?”又想到以往他对萧宗林的态度,不免也笑,“你认可的,想必是好的。”
这两日,齐锦一直躲在屋子里没出门。为自己后半生负责,她是真有认真去考虑母亲的话。
她在想,她对萧桓的感情是落魄时候对他的依赖,因为这份依赖产生的感情……还是说,她是真的对他有男女间的那种喜欢。
她自然信得过萧桓品性,可毕竟他是萧宗林叔父。虽然萧家长房四房关系不好,但打断筋骨连着脉,往后一个屋檐下住着,难免有碰面的时候……她真的能为了萧桓,去容忍徐氏母子吗?
换一户人家去嫁,说不定也能遇得个她喜欢的,而且,还没有这等恶心人的事情。
越是这样想,齐锦便越是迟疑、犹豫。
等到萧老夫人并萧桓母子登门这日,齐锦心中一时也还未拿定主意。
萧老夫人来了,梅氏自然差人过来喊女儿,捧霞匆匆走进屋子,把这件事告诉给主子知晓:“萧老夫人来了,夫人差了人来,叫小娘子您过去呢。”
齐锦懒懒道:“知道了。”嘴上应着,身子却没有动一下的意思。
捧霞立刻会意,悄悄凑来齐锦耳边问:“小娘子,你是不是不想去?”
齐锦叹息一声后,转着乌泱泱的双眸朝捧霞探来,她漂亮的双眼轻轻眨了眨,才说:“你……就说我身子抱恙,怕冲撞贵人,不便去见。”
捧霞立刻点头:“是,奴婢这就去传达小娘子您的意思。”说完,立刻一溜烟跑了。
齐锦嘴巴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的,但见她跑了,也就没再把人喊回来。
其实她还并未拿定主意,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捧霞把话给梅氏身边的侍女带到,侍女又原封不动把话带了过去。
梅氏听说女儿病了,立刻问:“怎么回事?”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或许,她是不愿见萧桓母子,所以才找的托词。
想到这个,梅氏绷紧的腰板,又软回去了些,她吩咐侍女:“你寻府医去瞧瞧。”
侍女应是后,退了下去。
萧老夫人见状,心中大概也有点数。于是,今日本来打算正式提亲的,也就暂时没再开这个口。
梅氏也有点尴尬,送走了萧老夫人后,她匆匆往女儿屋中来。
一进院子,就见她寝卧的支摘窗大开着,而她,则趴在窗沿上,望着院子里发呆。
“客人来了你不去见,怎么坐这儿发呆啊。”
天已经暖和起来,已然到了仲春时节,屋外景色不错,齐锦这两日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着屋外景色愣神。
“娘,萧夫人他们走了啊?”齐锦有气无力问。
“走了啊。萧家母子多聪明的人,你以为你那蹩脚的理由,他们真信啊。”说话间,梅氏已经走到女儿身边来了。
见女儿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梅氏心疼:“怎么了,这可是真不舒服?”说着,梅氏抬手,轻轻覆在了女儿额头上,“还好,没发热啊。”
齐锦其实就是有心事了。
如今深刻反思了她与萧桓的关系后,才发现,其实早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对自己的帮衬中,她便从对他的钦佩、仰慕,变成了爱慕和倚赖。现在再回想起当时在城外,她被那徐三舅欺负时,萧桓突然犹如神兵般降落,那时候,她心里其实就已经对他起了些不一样的情感。
只是当时一心扑在父兄的案子一事上,压根忽略了自己的感受。
她不愿给萧宗林做妾,却愿意爬萧桓的床,并不全是因为他手中的权势可以为她所用,而是,或许,她当时打从心里,就是有点想与他亲近的。
她与萧宗林虽然青梅竹马,但她对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和太浓烈的情感。
当初,家里“败落”,萧宗林悔婚,她更多在意的是因此自己得过苦日子了,而不是很在意是不是做他的女人、做他的妻子。
“娘,您说,我如果真与萧桓成了亲,我会幸福吗?”确认了自己的感情后,齐锦开始害怕,开始患得患失。
她会开始幻想各种坏的情况,比如,万一以后萧桓不爱她了怎么办?
万一以后萧桓再入沙场,他英勇牺牲了怎么办?
万一、万一他们现在心系彼此,但随着成亲之后日子的乏味和平淡,他们渐渐厌恶了彼此又怎么办?
梅氏一看女儿神色,便知她对那萧桓是动了真感情了。她自己就是过来人,自然能懂女儿心中的想法。
“你知道我当初与你爹爹是怎么认识的吗?”
母亲的身世不是秘密,不只齐锦知道,这京中许多贵妇们也都知道。
她们当母亲面不敢说什么,但其实背地里不乏私议她的身份的。
可那又怎么样?
爹爹是天子亲封的英勇侯,爹爹敬重阿娘,只要爹爹愿意给娘体面和尊重,那些人就必须得敬着娘。
“我知道啊。”
梅氏却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V】春日
“有件事, 爹爹娘亲还有你阿兄,一直瞒着你。”梅氏又说。
齐锦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劲儿, 问:“什么事?”什么事情, 他们三人都知道,却独独瞒着她?
见女儿方才还一副愁容的,这会儿却愁容尽散, 只眨着眼睛一脸期待的等着她的话,不免笑起来。
“你呀。”她抬手, 轻轻往女儿额间戳了下,“这会儿不愁眉苦脸着了?”
齐锦有些难为情:“娘,你取笑我。”
梅氏则搂过女儿肩膀, 语气温柔:“娘取笑你作甚?娘是觉得咱们的锦儿长大了,娘高兴。”女人陷入爱河未必是坏事情,虽然爱情这个东西, 有时候是蜜糖有时候是砒霜,但你觉得它甜的时候它是真甜。至少,在这当下,女儿是真心实意在感受这份感情的。
至于以后……以后就算那萧桓变心, 女儿的人生也还有齐家兜底。
所以,女儿做选择时,不必瞻前顾后,只要是顺从当下的本心的就好。
不似她,她没有遇到一双好父母,没有这样的资本。
她这辈子,若非是当初再遇齐望林,她这辈子的下场绝对是很凄惨的。
当年处在那样的困境下, 梅氏的确想到过死,也是恨透了儿子的亲生父亲。
但如今,一切都过去之后,她心态是坦然的。
“娘自小被卖进青楼,靠卖唱过活。那时候,你爹爹是扬州城里一个铁匠铺的铁匠,一次偶然的相遇,你爹爹便一眼相中了娘。”
齐锦虽知道父母亲的过往,但却并不知道得这么详细。如今听母亲愿意细细说与她听,她自然是极认真在听的。
见母亲说到这儿停住后,齐锦难免猜测,问:“可是为娘赎身,要不少钱吧?爹爹那时候打铁,能有多少钱?”
梅氏:“所以啊,他后来不打铁了。”梅氏温柔笑着,哪怕现在再回想起过去,她也仍是满眼的柔光,可见那段岁月对她来说,是极大的救赎,“恰好那时候朝廷征兵,他参军之前来见了我一面,说了他的情况,之后就远赴南疆去了。其实,他突然跑来见我,我压根不知道他是谁。还是他自己说起,我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好像曾经是有过那么回事。”
“但那时候多乱,朝廷年年征兵,最终死在战场上的数不胜数。所以,我也根本没把他说的话当真。”他说的那些什么,一定要她等他,他定会为她闯出一片天地来的话,她也是听听就撂过,并没当真。
齐锦:“后来爹真就挣了功名,荣归故里,并且风风光光迎娶了娘亲?”
梅氏摇头,她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在你爹爹参军之后,差不多快一年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富家公子,他温文尔雅,知情识趣,与我志趣相投,我立刻坠入了爱河之中。可后来有一日,不见他再找来,我才知道,他曾说过的那些会为我赎身、会迎娶我的话,都是骗我的。其实,像他那样的富贵公子,又是读书人,别说娶我,就是迎我过门当个妾,也是他人生的污点,他又怎样那样做?”
齐锦为母亲抱不平:“真是可恶的男人!”又问,“娘后来有再遇到他吗?”
梅氏摇头:“缘分尽了,就再没有遇到过。”他曾说过要参加科考的事,估计是连乡试都没有考得中吧。
“那后来呢?”齐锦等不及听下文,追着问。
梅氏:“后来,娘发现自己怀了孕,就是你哥哥。”
齐锦:“……哥哥不是爹爹亲生的?”
“这、这事情,哥哥他自己知道吗?”齐锦实在吃惊,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
梅氏却笑:“当然知道啊。”她说,“你爹爹荣归故里时,他都已经满地跑了。你爹爹在来找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我的事情,他第一次见远儿,就带了礼物给他,还把他抱起来,说他就是他爹。”
齐锦听得两眼泛光,越发觉得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男人了。
“娘,爹爹是很好的男人,你也是很好的女人。”说着,齐锦靠去了母亲肩头,“你遭遇过那样的苦,还被京中那些长舌妇们议论,真是苦了您了。不过,那些长舌妇再背后私议你,那也肯定是更羡慕你的。”
梅氏才不会把那些人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她们说她们的,背后再议论我,当面还不是得给我脸面。只要没犯到我跟前来,背后的事情,我不管。”又道,“这全京城里的妇人们,哪个没背后被人说过闲话?娘看得开,不在意。”
齐锦附和母亲:“就是!”又说,“她们一定又气母亲但又羡慕,估计自己内心也纠结死了。”忽然想到萧宗林的母亲徐氏,“现在最气的,应该就是萧宗林他娘了。”
有关徐氏的那些事,京中之人仍在热议。
如今,萧家的人也不再管了。
梅氏也没有过分去关注徐家母子的事,左右不论以前如何,如今都是再不可能了。对他们母子自然有埋怨,但毕竟自己女儿没受什么罪,也就不会再去计较。
母亲所说的她曾经的这件往事,虽然与她眼下的处境毫无关系,但因母亲的这段过往,也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做任何事情,都没有必要过于犹豫不决,如果当下是这样想的,那就遵从本心就好,没必要提前害怕未来。
就算未来不好,那在以后的那种处境下,她也还可以有别的选择。
人这一生其实也不长,就该活得开开心心的才对。
“娘,我决定了,我要和萧桓定亲。”齐锦郑重说,“不管以后如何,至少眼下是开心的。”
对女儿的决定,梅氏一点也不意外,她只是笑着又再问了一遍:“真决定好了?”
这一回,齐锦再无半分的犹豫,坚定点头:“嗯。”
萧家那边,母子二人回到家后,萧老夫人把儿子喊了过去。
“你那日可与齐小娘子说了什么?”老夫人问,“可别是把人家吓着了。”
萧桓如实与母亲说:“把她的身契交还到了她手中,又与她浅浅的表露了心迹,并说,会先去齐家提亲。”
儿子的这些话,倒也没什么问题。
“那可能就是……人家是真拿你当长辈待了,对你并无那些男女之意。”少不得叹息一声,“既如此,咱们可不能做那些强人所难之事。要不……算了吧。”
萧桓没说话。
若她真不情愿,他自不会强她所难。但要他就这样轻易放弃,他也做不到。
“儿子想再争取一番。”萧桓语气坚定道。
看儿子如今在求爱之路上如此卑微,魏氏是既欣慰,又心酸。
欣慰她儿子活到这把岁数,总算是开窍,晓得喜欢女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