澡帐历经十几年的蹉跎,颜色褪了很多,人站外面能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

    浅淡的红色成了天然滤镜,给帐中人打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质感,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显得分外……绮丽。

    郁森掉头就走,感觉自己脑壳有病才跑到太阳下面喝热水。

    柏想要衣服的时候,郁森倒是没使坏,很爽快地递了进去。

    几分钟后,柏想头发潮湿、眉头紧锁地钻出来:“你让我洗你的洗澡水?”

    郁森指了指潮湿的院子地面:“大爷,我换过水。”

    他提前准备了两个开水瓶和一盆凉水,把柏想拉进去之前就倒掉了自己的洗澡水,给柏想重新兑了一盆。

    郁森勾了下嘴角:“这么听话呢,以为是我的洗澡水还洗?”

    柏想抹了把脸:“不洗谁知道你又要发什么神经?”

    “真是好狗。”郁森愉快地哼着小曲儿,拿了条干毛巾在他头上一阵搓,“奖励你上街洗个头。”

    柏想被他折腾得精疲力尽,没怎么挣扎就被拖出了门:“我建议你回诞海挂个精神科看看。”

    “你有没有想吃的菜?”郁森无视他的讥讽,贴心地给他戴上口罩,“我打算把土灶收拾干净,去山上捡点干柴回来做饭。”

    柏想微笑:“您开心就好。”

    郁森规划着大年初二:“洗完头,我们去菜市场吃个早饭,买点菜,然后去你家欣赏地窖,回来就上山去捡柴……”

    柏想已经懒得考虑会不会被认出来了:“这个点有理发店开门?”

    郁森干脆地说:“没有。”

    柏想嘴角抽了抽:“那您拉着我去干什么呢?”

    “陶若智帮我借了一家理发店,我给你洗。”郁森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晃了晃,“再说,早晨就是要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锻炼一下你的视力,不然太阳大了又刺眼。”

    柏想无力争辩。

    他们穿过田埂,很快绕到了大路上。

    初二的清晨还挺热闹,没一会儿就擦过了好几辆车,估计都赶着去拜年。

    “前面是不是有人在吵架?”柏想眯着眼,“好像是张大爷?”

    走近一听,果然是张大爷。

    “赔钱!双倍赔!”前方,老张拿着赶鸭的棍子拦在一辆车前,“撞死了我的鹅还想跑?”

    “没想跑!”车主无奈,“您这鹅我买下来还不行吗?哪有双倍赔的道理?不行我们就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

    柏想和郁森从一旁目不斜视地路过。

    老张余光瞅了他们一眼,突然噤声了几秒,再开口嗓门明显低了很多:“这只肥,起码两百三。”

    车主不想在他这儿浪费时间,掏出两张一百一张五十地递给他:“我添二十,给您二百五成吗?”

    老张瞪着他:“你说谁二百五?”

    “我可没说……”车主转身上车,嘀咕道,“家禽散养,搁马路上横叉四五地乱跑被撞不是该吗?”

    “你说谁该?你说谁该!”

    老张家的鸡鸭鹅好像全跑出来了,柏想看不清楚,却能听见两边田里此起彼伏的嘎嘎嘎、咯咯咯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眼尾,昨天被啄的痛感历历在目,眉眼间不由染上了些许阴郁。

    好不容易有好转的眼睛,如果再被啄坏,他大概真的会疯掉。

    今天倒是没有大鹅飞扑攻击,柏想抓着郁森的胳膊,很顺利地来到了镇上。

    经过岔路口时,撞到鹅的那辆车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

    柏想回了下头,老张驱赶鸡鸭鹅的身影很模糊,怒吼声却很清晰:“一群孽畜!”

    “我让你们乱跑,撞死了吧!”

    “再不回去你们也是一个死!”

    柏想收回视线,思索片刻,突然笑了,脸上的郁气一哄而散。

    他指尖顺着郁森的胳膊下移,勾了勾郁森的手心:“经常看刑侦片的朋友都知道,犯罪嫌疑人往往会伪装成路人,回到案发现场……”

    “神神叨叨地念经呢。”郁森插入钥匙,拉开了街边一家理发店的卷闸门,踢了他一脚,“进来,他家没监控。”

    作者有话说:

    明天加更

    第58章 地窖

    理发店很小, 只有一个门面,一个洗头床。

    郁森打开灯,转身把卷闸门拉了下来。他挤了两泵洗发露,拍了拍洗头床:“这儿。”

    柏想摸索着躺下:“你怎么办?”

    郁森说:“坑着头洗呗。”

    “真心酸。”柏想笑了声, 闭上眼睛, “今天是几号技师?”

    郁森说:“N号。”

    柏想说:“提前给你五星好评, 力道轻点儿,谢谢。”

    “美得你。”郁森给他抓了几下, “我要好评有屁用。”

    “这样。”柏想饶有兴致地说,“好评可获得积分,积分可获得奖励,上次算十分,这次五分,只要凑够一百……”

    郁森曲起手指弹他脑袋,一团泡沫飞了起来:“我这段时间给你端茶倒水、做饭更衣算几分?”

    柏想仰面捞过他的手腕, 贴在唇上亲了一口:“算你强行掳人过年的代价。”

    郁森猛一抽手:“给你浪的,以前憋坏了吧。”

    “我可没憋。”柏想勾起嘴角, 顺着他的话说, “没遇到想浪的对象而已。”

    “……”郁森掐了下他的脸。

    伺候完李大爷,郁森插上吹风机,把人扯到椅子上呼呼地吹。

    郁森问:“吹什么发型?”

    柏想意外:“你还会吹发型呢?”

    郁森自信地说:“当然。”

    柏想说:“那来个你拿手的发型吧。”

    郁森抻着腰拿起桌上的推子,一阵嗡嗡嗡的声音响了起来。

    柏想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愣了一下才抬手拦住:“你最拿手的是寸头啊?”

    “错了。”郁森说, “是光头。”

    柏想实在没忍住笑, 放下手唉了声:“随你吧, 你喜欢就好。”

    郁森并不讨厌光头,甚至还挺想试试。不过设想一下, 光头的另有其人,而他还得和对方同床共枕……

    “算了。”郁森说,“我怕晚上亮得睡不着。”

    郁森之所以带柏想来理发店,除了怕坑着脑袋洗头眼睛会进水以外,还因为柏想的头发已经长到能扎起小尾巴了,前面的几缕碎发偶尔还会扎到眼睛。

    “眼睛闭上。”郁森拿着剪刀,“前面给你修掉一点。”

    柏想乖顺地照做,真的完全由他喜欢。碎发落在眼皮上,痒得厉害,柏想的睫毛一直颤啊颤,郁森莫名想揪几下。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柏想眼皮一疼,没睁眼:“嗯?”

    郁森咳了声:“有头发。”

    柏想自然不信:“手欠得和三岁小孩有一拼。”

    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总算搞定了柏想的发型。郁森没动太多地方,绝对不是因为对自己的技术没自信,单纯是柏想这样挺好看。

    只要修剪一下前额碎发,再吹蓬松一点,就是个前短后长的狼尾发型,同时又因为发质软,没那么有攻击性,更偏慵懒柔和的感觉。

    郁森问:“这位大爷,来点精油吗?”

    柏想说:“不用了,谢谢。”

    郁森关掉吹风机,伸手说:“两百,用不用精油都一个价。”

    柏想打了下他手心:“出门右转,没记错的话有个银行,去抢吧。”

    “这就是你不懂行情了,哪儿过年洗头不涨价?”郁森对着镜子抬抬他的下巴,“给你剪这么帅,没要你小费就不错了。”

    “咱这不兴小费文化。”柏想扯过他的衣领,拉下来亲了口,“乖,洗你的头发去吧,真的有味儿。”

    郁森抹了把脸:“你迟早亲我鼻孔里。”

    柏想:“……”

    真能败气氛。

    郁森自己连洗带吹只花了五分钟,搞定后把工具给人家全部归位,说是钥匙放店里、卷闸门拉下来就行,不用锁。

    镇上逐渐热闹起来,打开家门的居民、驰骋的电动车,赶着去超市买拜年礼品的人们……到处都是喧嚣的人声。

    菜市场里更甚,人来人往,极度拥挤,这种人群密度下就算牵着手也不会有人注意。

    郁森握着柏想的手腕,把他领进了一家面馆,走向了最里面的小桌子。

    背对着外面的人流,摘掉口罩也不至于直接被认出来。

    “两碗青椒肉丝小刀面,加一份煎蛋。”郁森说,“不要香菜。”

    老板还记得他:“今天怎么不吃香菜了?”

    郁森说的跟真的一样:“对象嫌我嘴里有味儿。”

    柏想默然。

    老板哈哈两声,正要调侃两句,又有新的客人进门,便转身去招呼。

    柏想这才开口:“前天晚上确实有味儿。”

    “活该。”郁森面不改色,“让你天天烦我。”

    柏想笑了笑,指尖在桌下蹭了下大|腿。

    郁森握过的地方现在都还疼,当时一副恨不得吃了他的架势。

    柏想几乎以为郁森真打算上来就吃全荤宴,表面回应得积极,实则心里已经寻了八百圈的借口……万一干到一半吐了说被郁森嘴里的香菜味儿熏吐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信。

    这家面条味道还不错,柏想吃了大半碗。

    郁森将他剩下的一勺面捞到碗里,哧溜一口嗦掉后擦擦嘴,戴上口罩站了起来:“我去买菜,你一起吗?”

    柏想叹了口气:“我都到这儿了。”

    “里面气味不好闻……”郁森犹豫了下,“你晕猪血吗?”

    “应该没事。”柏想说,“不当我面杀猪就行。”

    买菜的时候,郁森一直在关注柏想的状态,都忘了还价,连着被宰了三次。

    柏想都听笑了:“他给后面的大姨二十八一斤排骨,给你三十三。”

    “算了,今天放过他。”郁森有点郁闷,“现在回头找他,估计也会狡辩说买的部位不一样。”

    老板甚至没等他们走远再降价,估计就仗着年轻人脸皮薄,懒得计较。

    不巧,郁森脸皮挺厚,巧的是,今儿他身边有一张价值千金的脸,不方便在这儿和老板吵,毕竟保险应该不保脸的社会性死亡。

    市场里的空气十分复杂,蔬菜的清香基本被湮没在了猪牛羊混杂的气味中,柏想攥着郁森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段,又转了两个弯,鱼虾混杂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郁森买了二十多只对虾,拉着柏想跨过腥臭的排水渠。

    柏想紧了紧口罩,脸色虽然不好,但全程没有要晕的意思。

    郁森松开他的手:“所以你不晕陈年旧血?”

    “……差不多。”柏想蹙着眉,“鲜血我也不是每次都会晕,说起来有点复杂……如果现在有个路人和我说他割破了手,我就算看得见也不会怎么样。”

    郁森若有所思:“是不是得大面积出血,或者你觉得疼了,能闻到血腥味才会晕?”

    “至少是我能共情的疼。”柏想说,“路人只是割破手指的话,我会觉得……”

    郁森说:“关你屁事。”

    虽然粗鲁了点,但意思很到位。

    柏想笑着认可:“这么说也没错。”

    “你这动不动晕一下也太危险了。”郁森说,“没试过脱敏治疗吗?”

    “试过。”柏想说,“效果不理想。”

    郁森挑了下眉,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虾,排骨,鸭,空心菜……外婆菜蛋炒饭,还有什么要吃的吗?”

    柏想说:“够了,我俩又不是猪。”

    就这几个菜,他都怕郁森做不出来。

    郁森啧了声,拉着他离开了菜市场,走上了镇子的主干道,朝着中心弄堂的方向。

    “你还有二十分钟组织语言。”郁森说,“或者反悔。”

    “我哪敢啊?”柏想叹了口气,复述了一遍,“永远不想说,那就没有永远……”

    郁森静静地听着他放屁。

    柏想对自己到底有几分喜欢,郁森不清楚,可绝对没到想着永远的地步。

    走到大门口,郁森掏钥匙开锁的时候,柏想才开口:“这个地窖我六岁那年才有。”

    郁森手一抖:“听起来像你挖的一样。”

    柏想没理会他的贫嘴:“我妈说,挖一个大点的地下室,放点杂物什么的,还方便李明生带赌友来家里打牌……那段时间正好在严打赌博。”

    “就这样?”郁森感觉匪夷所思,“你妈也太惯他了吧。”

    柏想颔首:“进去吧。”

    郁森推开大门,径直走向楼梯角,观察了两圈都没发现地窖入口。

    柏想说:“餐边柜侧边有个小卡角,拨开能移动。”

    郁森一愣,乍一看,餐边柜像是嵌在墙上的定制柜子,没法移动的那种。他蹲下来找了半天,才发现柏想说的那个卡角。

    拨动卡角后,餐边柜竟然往旁边滑出来了一点。

    下面有滑轨!

    估计是生锈了,滑轨的阻力很强,郁森好半天才推开餐边柜,露出了后面的小门。

    门没有锁,郁森直接拉开,看见了一截向下的楼梯。

    里面昏暗、潮湿,还带着一股浓厚的霉尘味。

    郁森本来还想着李明生前些年会不会根本没潜逃,一直就躲在这里,现在是彻底打消了这个猜测。

    不过也迎来了另一个糟糕的念头。

    柏想他妈不会在这下面吧?

    郁森下了两节台阶,犹豫了下,回头说:“你在这儿等我。”

    柏想俯视着他:“不怕我把你锁里面?”

    郁森:“……”

    柏想幽幽地说:“这个地窖的隔音特别——”

    话没说完,他就被郁森一把扯了下去,他踉跄了两下,搂住郁森的肩背才堪堪站稳,随后屁股就挨了一巴掌。

    郁森说:“再说怪话真的抽你啊。”

    他说完让柏想等着,就反应过来是自己猜测过度,柏想明知道自家有地窖,母亲如果有被藏尸在这儿的可能性,他肯定早就告诉了警察。

    郁森拽着柏想往下走:“感觉这里才像十年没人住的样子。”

    柏想安静地跟着他身后,置身在阴冷的环境里,只有手腕一圈炙热。

    楼梯的尽头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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