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雾轻小声咕哝:“……我心大肯定是你害的。”
“你嘟囔什么玩意儿?”
“没有,我夸你好看。”
陈女士冷哼一声:“有事说事,要钱没有。”
得,财迷也是随根。
陈雾轻摸摸鼻头,说:“就是,我最近谈了个男朋友,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老说爱我,嗯……喜欢是什么,我不能理解。”
陈女士冷静地品一品,道:“你情丝让人抽了?”
“情丝是什么?”陈雾轻迷茫。
“奥,就是五仁月饼里的青丝,你回来给你买一块尝尝。”
“哦哦,妈你真大方。”
“嗯嗯,我知道自己的优点。”
陈女士一言难尽地看过来:“我没教过你吗?”
“教什么?”
陈女士一摸额头:“你先给我讲讲你和你男朋友的故事吧。”
陈雾轻一五一十,全盘托出,陈女士又捡了把瓜子,开始分析局面:“我明白了,你不是想问我他为什么喜欢你,你是想问喜欢具体有什么表现吧。”
陈雾轻乖乖点头。
陈女士把瓜子仁扔嘴里:“喜欢一个人呢,脸和耳朵都会红……”
“呃,好像也不完全,毕竟我看见帅哥也这样。”
陈女士驳斥一下自己刚才的观点:“总之,看见喜欢的人时,心脏会不由自主地跳。”
陈雾轻摸摸心脏:“妈,心脏不跳,人不就死了吗?”
陈女士:“……”
陈女士:“是乱跳,你用没用过脉搏仪,正常人不运动不受到惊吓的普通情况,一分钟大概跳六十到一百次。”
陈女士试图用科学讲道理:“但是看见喜欢的人,心跳很多时候会超出这个范围,一见到他,去摸胸腔——”
她连用几个拟声词:“心脏会‘砰砰砰砰’,跳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它很吵。”
陈雾轻若有所思地哦一声,他表情突然极度认真:“这么说,我没有感受过爱啊,我这么可怜吗!居然没人爱我!!”
陈女士嫌弃道:“快拉倒吧,你朋友们,你邻居家看你长到大的叔叔阿姨,外加上我,谁没爱你。”
陈雾轻:“你们见我,心脏也会乱七八糟的跳?”
陈女士:“……”
陈女士:“这不一样,我们对你是亲情,你朋友是友情,只有伴侣的爱才会让人心脏乱跳。”
陈雾轻困惑道:“为什么?”
陈女士有些受不了了,她把瓜子皮啪地一下全扔进垃圾箱:“因为爱情它小气!它只能有一份!别人都不行!”
“问完快玩去吧,别来吵我了。”
啪地一下,屏幕挂断。
原来情侣的爱才会心脏乱跳,而且还不让其他人跳。
它可真小气。
陈雾轻静静思考,手机又亮起来,他低头看去,来自亲妈的信息。
老妈:好大儿,爆点米
老妈:反正你在那边用不上CNY,钱不用白瞎,要花到刀刃上
Cw:?
老妈:你不会才知道吧,你妈小名叫刀刃
Cw:???
陈雾轻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后,额边碎发有两滴水珠顺着掉下来,落在他的耳垂上,他盯着镜子看了许久,当水滴坠落在地上时,他转身出去,然后,走到隔壁,直接推开房门。
卞述没开灯。
刚刚笑着和他道过晚安的男人也没有去床上休息,他只是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清清寂寂的月色光影照得人有些模糊,他又夹了一根烟,没抽,只是把它点着,任由烟灰往缸里啪嗒啪嗒地掉。
陈雾轻又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从脑袋里划过去,他站在门口,走廊的大片温热光亮随着他一起照亮了整间屋子。
陈雾轻每次惹祸之前,总要弯弯眼睛笑一下,他这模样放有心人眼中就是“赖我赖我,好嘛好嘛,我犯错你就原谅我嘛”。
他讲:“男朋友要答应男朋友的不合理要求,对不对?”
卞述没想到陈雾轻没睡着,他坐在这里想了半天,没看时间,他把未燃尽的烟头戳灭在烟灰缸里,都没听清陈雾轻说什么,先走过去,嗯一声。
然后陈雾轻的头突然抵在他胸腔前。
耳朵紧紧贴着他的心脏处,少年像是刚刚洗过脸,额前的头发微湿,将他的衣服也蹭上点点水痕,陈雾轻把手也伸了过来,但不是摸或者是蹭,只是放在他锁骨以下的位置。
心跳声可以燃起一簇野火,心跳声可以点尽漫天银河,心跳声也可以指——当我想他的时候,他正枕在我的胸腔前。
卞述感觉自己脑子都要炸了,他微微痉挛的手指出卖自己的真正情绪,他按住神经去想陈雾轻反常的行为,他缓声:“做噩梦了?”
“没有。”
“想要抱抱吗?”
“不想。”
“跟人吵架了?”
“不是。”
陈雾轻的颈后也有着微微沾过水的凉意,卞述抬起胳膊,像是安抚一样,敛着眼睑一下一下顺着人的后背。
他温声细语:“我猜不到,可以给我答案吗?”
陈雾轻贴着他,攥着他的衣角,认真道:“我在听你的心跳。”
卞述愣了一下,他着实没想到这层原因,一般只有救治患者时才会出现这种行为。
他垂着头,指腹在陈雾轻的手腕上静静地摩挲,不问原因,只说:“好,你听。”
妈妈说,看见喜欢的人,心脏会“砰砰砰砰”,会变得很吵很吵。
于是陈雾轻随着这句话,把耳朵贴到最近,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的鼻尖沾染上与卞述身上相同的味道,他都没有管,只一心一意听着自己好奇的声音。
那是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巨物一下一下踩着地面,离人越来越近,声音变得更加响,更加重,最后好像快要跳进陈雾轻耳朵里一样。
真的非常吵,比“砰砰砰砰”还要剧烈,他觉得类似锤子砸墙的声音,一度让他怀疑心脏会不会敲破卞述的前胸口。
因为它太大声了。
让陈雾轻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心里掰手指头排除,刚刚他特意等了很久,对方是个体质很好的人,没有生病,没有经过剧烈运动,也没有受到惊吓……
陈雾轻为了保证真实性,问:“你刚刚被我吓到了吗?”
这种姿势下,对方的声音也变得沉闷起来,好像声线顺着胸腔传入他的耳膜。
卞述说,没有。
原来是这样,他妈妈没骗他,伴侣的心脏确实会心脏乱跳。
好神奇的事哦。
陈雾轻想事的时候,手里总喜欢扒拉点什么,比如转转笔,转转手串,折折纸,但他一只手被人牵着,于是他无意识地抓了下眼前人的领口。
这只是个无意识动作,就像在无人的路边随脚踢了下小小的石头子,太轻,太小,怎么会有人注意到它。
可陈雾轻的眼前忽然扫下一片阴影,他不解抬头,卞述微微侧着头,随他的方向而来,目光也落了过来。
“怎么了?”
他以为陈雾轻要讲话,所以主动俯下脖颈靠过来问。
“没有。”陈雾轻为发现的现象感到新奇,于是他决定分享出来:“你见我,心脏会‘砰砰砰砰’地跳。”
“我发现,你真的喜欢我。”
卞述望着他,跟着他笑,眼尾很淡很淡地扫出一尾痕迹,说:“这不是一个疑问,这是肯定句。”
他去摸陈雾轻的脸颊:“我就是喜欢你。”
在心底如浪潮般汹涌的爱意在他触向陈雾轻温热的掌心里,卞述想,他的确喜欢和陈雾轻产生身体接触,任何的。
陈雾轻听后,眼睛亮了起来:“你也太大方啦。”
“情侣之间的爱只有一个,心脏乱跳也只能针对一个人。”
陈雾轻有些组织不好语音,他垂着眼睫,整个人总有些不经是非的干净:“但是,但是你把它都给了我。”
他把脸侧的手拿下来,抓住:“卞述,你也太好啦,这么珍贵的东西全给我一个人。”
然后一个问题又紧接而来,爱情里的心动只能给一个人,可是没说这个东西不能换目标,想给别人收走不就好了。
于是陈雾轻茫然地问:“不过,你会不会把它给别人?”
卞述又轻又浅地笑,他今天烟属实抽得太多,刚想开口,带出一小声咳嗽,尾音有些颤,但固执地说:“不会。”
陈雾轻疑惑地看着他。
卞述拢过他耳垂上的长饰,等上面的银装碰撞出声响后,他的手掌按在陈雾轻脑后,接着,很重很重地在他眼尾边上亲一口:“只要你,不要别人。”
陈雾轻喔了一声:“好哎。”
他挠挠被又咬又亲,感觉很痒的耳朵,视线无意落向窗外——
冰冷的夜风席卷着薄雪奔涌着袭向地面,外面那颗树的枝头挂着一层软薄的雪,有几朵殷红的红花从里面钻出来,格外好看。
陈雾轻怔怔地看着窗外:“下雪了?”
卞述随他望着漫天飞雪:“嗯。”
然后他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少年生得太过好看,他后背是冰冷的初雪,朝前铺撒的却是滚烫的热意,他每每弯眉笑起来,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也能引得人陪他千千万万。
陈雾轻兴奋起来,整个人离欢呼就差一步:“反正也睡不着,我们出去玩雪吧!”
“陪我嘛。”他这么说。
“好。”于是卞述应。
今年的雪来得有些早,没有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倒像是上天撒下了雪白的装饰,但足够叫视野白茫茫一片,捏落在窗台上的雪被屋里的暖意蒸化,引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陈雾轻欢呼着,一下子钻入这场纷飞的雪中,他不觉得冷是真的不觉得冷,加过点的体质让他几乎与疼痛、滚烫和寒冷这些极端的东西绝缘。
他这幅身体显然也爱极了他的主人。
他被自己的身躯好好地保护起来。
但是他想直接这么出来的时候,却遭到卞述的极力反对,后者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长款羽绒服,套在他的外面。
也行也行。
出来玩怎么都行。
天地间白雪覆盖,正是深夜,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映着倒影的路灯,在雪的加衬下雾蒙蒙地。
陈雾轻把袖子往上抽,伸出手去接这些飘散的雪,晶莹的雪花打着旋儿,飘飘然落到人的掌心。
一颗一颗漂亮的花瓣形状的薄雪只在落下那刻保留它的形状,真正掉入手心后,像是绽开的花骨朵,一瞬间向四周扩散化开,再没方向。
陈雾轻珍惜地去拢每一片在他掌心上空飘落的雪。
这是他为数不多看见真正意义上的雪,末日后地球的一切环境产生劣变,原本美丽的环境向相反方向进化。
水是穿人的锥子,植物是吞人的恶鬼,雪花是能冻死人的利器……
陈雾轻对它们原本的模样随着年份的增加,记忆越来越模糊,他只记得很小的时候,他三四岁左右,他吵着他妈妈去玩雪。
那时候,东北鹅毛大雪,漫天纷飞,美得惊人。
也是深夜。
他用着自己没长大的小脚,用鞋印一半一半地在雪地里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悦耳的乐器,弹奏出一段段动听的乐章。
现如今,在另一个世界。
陈雾轻低头看着失而复得的雪花,好像回到小时候,他生出兴致,沿着路面一步一步踩下去,左右交替,用鞋印踩出一条条花穗的形状。
他小时候特别好骗,他拎着把比他大很多的雪锹,一点点铲雪玩,奶声奶气地跟他妈妈讲,要堆两个大大的雪人,一个是妈妈,一个是他。
结果他说完,妈妈不见了。
他害怕得不行,以为自己被扔被抛弃,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掉,铲子往旁边一扔,一边哭一边喊妈妈。
其实陈女士当时就在他背后捂嘴笑,只要他一回头,准能看见。
陈雾轻也学着当年小小的自己,张开手臂,握不住须臾的雪花,手却比出一个投掷的动作。
当他因为这个动作弯起眼眉时,他像小时候一样,瞬间回头往后扑——
可不是一片虚无。
他扑进了一片温热的怀抱中。
……嗯?
什么时候?
猝不及防的滚烫触碰让陈雾轻也晃了神。
这种感觉就像是——
好像有人一直守在他身边,只要他一声,哪怕不需要说话,哪怕他一个动作,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呢?
这种感觉又是从何而来呢?
即便来得再早的雪,在人的温度面前,它也显得过分冷薄。
陈雾轻眨眨眼,他看见卞述微微蹙起眉头,但没说什么,只是牵起他一双手轻轻合并在一起,用自己的手掌给他捂着捡雪时冻红的指尖。
卞述整个手掌很热,他渐渐攥紧,然后带着陈雾轻的手一块塞进自己口袋,“喜欢雪?”
“喜欢喜欢。”陈雾轻连连肯定,“它太漂亮了,我好喜欢!”
那可是雪,纷飞的雪会让他回想起来自东北的冷空气,又新鲜又浓厚。
陈雾轻呼了一口气,面前被白雾覆盖,他不那么老实地抽出一只手,然后把袖子扯到最前端,把手缩回去直到没有皮肤裸漏。
不是因为他冷。
是因为他想要去接雪,体温太高,会让脆弱的雪花转瞬即逝。
他伸出袖口的片刻,一朵朵小巧的冰冷花瓣在上面积了堆。
他攒了些许时候,然后很轻地,怕来之不易地美丽雪花掉下去,晃了晃卞述的胳膊,几乎没动嘴唇,很小声道:“你低头。”
卞述感觉到什么,连呼吸都放到最轻,他顺从去做,额头几乎与少年贴合,他听见陈雾轻对他讲:“这是我今天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你。”
一个普通的晚上。
一个提早纷下的雪。
有个人小心翼翼地拢着袖口里晶莹剔透的雪花,送到他面前,轻声说最喜欢的送给你吧。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很多时候人没那么精打细算,要看谁赋予它什么价值。
卞述望着陈雾轻的脸,轻触下他沾上雪碴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