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沈规不爱吃葱来着。
沈规端着一盘水果跟着出来,看对桌的人直接端锅吃,接受度十分良好,并默默把水果往对面推了点。
餐具看着豪放,但楼川吃东西的观感还算不错,只是出于职业习惯,进食的速度快一些。
缓过饿劲,他眼神都清澈了许多,分出心思往对面偷瞄,见沈规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原本浅淡的唇瓣多了几分血色,微沾的水光莫名惹眼。
沈规咽下嘴里的食物,困惑出声:“嗯?”
他看别人的嘴,是为了辨认口型,楼川看他做什么?
而且他刚才没说话。
楼川匆忙挪开视线,没发现手里的筷子没对齐,往锅里挑了好几次夹不到面,显得更可疑了。
他干笑了两声,暗暗扫视着周围,企图再找个话题。
倏地,他找到了目标,视线在沈规领口若隐若现的系绳上迅速移开,重理筷子,继续吃面,状若无意地说:“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当警察吗?”
沈规回想后点头,“嗯。”
楼川:“小时候被拐,是个哥哥救了我。虽然不认识他,但我也想和他一样,救下更多的人。”
他说话的同时,余光时刻留意着沈规的反应,却见对方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听到的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为什么沈规没反应?难道他忘了那件事?
楼川不觉得是自己认错,那块挂牌和他当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所以,后来拐卖你的人被抓住了吗?”沈规突然开口。
他低头继续吃面,看似为了不冷场,延续对方的话题。
楼川眼色晦暗不明,却怎么都看不透一座之隔的人,他沉声说:“抓到了,警方还因此顺利捣毁了一条人口贩卖线,据说和三十年前的一群境外团伙有关。”
蓦然,他的目光在讶异之后变得凌厉,因为他发现沈规在听到三十年前的旧案时,表情有一闪而过的异样。
沈规明明藏得很好,为什么会突然露馅?
三十年前的案子,和他有什么关系?
沈规缓缓抬眸,静默地望着楼川,一臂宽的桌子霎时有千丈之远。
“楼川,其实我很羡慕你和你父亲。”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听得楼川云里雾里的,“啊?”
他继续问:“你和你爸怎么了?”
沈规微微摇头,“暂时不能说。”
楼川怔住,他没有像以前一样选择缄默,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现在还不能说。
所以,其实他是愿意说的?
“你脖子上?”沈规盯着楼川,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相应位置。
刚才洗澡的时候,楼川就注意到身上多了不少红包,不提还好,被这么一说,比之前更痒了。
“在港口被蚊子咬的。”他伸手抓了两下,看懂了沈规眼中的意味,憋着坏笑解释道,“行,我坦白,前几天也是蚊子包。”
在工地外面小摊吃饭的时候,他骗沈规是那晚留下的吻痕来着。
沈规沉默,但脸颊因为后槽牙紧咬而微微隆起。
楼川理亏地双手给他递了颗桃子,好声好气地说:“等会碗我洗,明天还想吃什么?杨枝甘露?红丝绒小蛋糕?”
“绿豆汤。”
沈规冷冷留了句,起身往房间走,气得头也不回,但比关门声更早一步的,是他的一句:“你早点休息,有需要叫我。”
单薄的背影在梦中无数次离去,留下的痕迹在楼川脑海里日益顽固,从未减淡。往先的怀疑、试探,逐步化作肯定,即使没有得到答复,他也确信——
那个一次次将他带出噩梦的人,与他正呼吸着一室空气。
……
“楼川,别怕,我送你回家。”
坚定的声音犹如冬日篝火,驱散所有恐惧带来的森冷,带来抚慰人心的安稳。
可平静的心湖之下,不知从何时起藏了暗潮。
楼川微仰起头吞咽口水,却冲不淡心口的痒,他伸手要去抓,恍惚间感到一股力道紧紧环抱住他,担心有人抢走他一般。
“楼川……楼川……”
低喃轻声在耳边环绕,像是在一遍遍确认他的安危,以此让自己心安。潮湿气息覆盖耳畔,顺着孔窍钻入他的躯壳,在胸口阵阵回荡,潮涌愈掀愈烈。
这一次,他不再想挣脱那个怀抱,伴着心脏搏动的声响,自愿坠入其中。
……难得的好梦。
“滴滴滴!”
手机铃声中断了深夜的寂静。
楼川陡然睁眼,从床上坐起,拿起手机接听:“喂?”
“头儿,接到分局电话,疑似发现苗伦和琴莱的行踪。”
楼川毫不犹豫地下床换衣服,和电话里的方皎说:“你继续说,我现在就出门。”
方皎:“分局说看到我们发布的通缉令了,他们手上正好有个案子,嫌疑人的身形和苗伦琴莱很像,而且……”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听她继续说道:“是个出租屋入室杀人案,死的是房东,而租下那个房间的人,名字叫简丹丹。”
“简丹丹?”楼川套衣服的动作更快。
警方昨天才找黄琪谈过话,她当时就提到过,有一名女记者主动联系过她,愿意提供帮助。
而黄琪口中的女记者,名字就叫简丹丹。
楼川拿起手机,看了眼方皎发过来的定位,“我现在赶过去,大概40分钟到。今晚值班的有谁,调两个人。”
方皎应声:“好,我们马上出发!”
楼川大步流星地开门往外走,瞥见沈规房门底下的缝隙有光透出来。
这是还没睡?
想起之前和沈规约定好一起去律所,但临时变了卦,楼川轻敲了敲面前的房门,问:“沈规,睡了吗?”
稍等了片刻,房门从内打开,沈规半眯着眼,顶着张睡眼惺忪的脸站在门边。
“怎么了?”他听到动静第一时间就醒了,但没从困意中脱身。
楼川噤声,往房间里的顶灯瞄了眼,合着沈规是开着灯睡觉啊?
“起都起了。”楼川回屋里扯了件外套给沈规裹上,把人往外推,“分局报案,说疑似发现苗伦他们的行踪,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沈规瞬时清醒,反扣住楼川推着他的手,快步往外走。
力道之大,把楼川拽了个趔趄。
第53章
晨雾未散, 街边已有蒸汽腾升,附近居民起得比太阳早,赶在温度升高前,把一天的菜买好。
楼川临时靠边停车买早饭, 上车时关门的动作有意放轻, 扭头见副驾驶上补觉的沈规已经醒了, 正捧着手机检索词条。
他浑身没骨头似的半卧着, 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座椅里,身上披着宽大的外套, 露出一颗发丝微乱的脑袋,看起来毛茸茸的。
看他查资料完全没有要避讳自己的意思,楼川歪头瞥了眼,问:“准备考国内驾照?”
沈规懒懒地“嗯”了一声,后脑勺抵着颈枕, 一点点坐了起来, 恹恹的神色在看到楼川递来的早餐时,跟猫见了冻干似的,眼神都清澈了。
楼川完全藏不住笑, 献宝一般往他手里塞吃的,“玫瑰豆沙包,糯米烧卖,还有绿豆汤。事发突然, 来不及现煮, 你先凑合着喝。”
他知道沈规昨晚说想喝绿豆汤是被气的, 但既然提了需求, 没有不满足的理由。
楼川斜觑了眼时间,加快速度朝定位的村子赶去, “种植园、港口……现在又是远郊的乡下,都是偏地儿。”
“要么躲,要么藏。”沈规慢条斯理地拆开塑料袋,咬了口包子在嘴里慢慢嚼,视线很快在水杯架上的另一份早餐上扫过。
他抬眸又朝车载屏幕上的定位看了一眼,见有来电显示,“方警官找你。”
“帮我接一下。”
沈规摁下接听,点了公放。
对面的声音有点拘谨:“头儿,我们到了,你们吃早饭了吗?”
楼川转头瞄了眼包子啃了一半的沈规,问:“怎么了?”
“现场味道……有点大。”
听到这话,两人对现场的血腥程度有了预期。
沈规面不改色,完全没受影响,就着绿豆汤,啃完包子啃烧卖,一路吃到村里。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偏,倒是比之前去种植区多些人气儿。
导航对村里的路况不太明确,楼川开车跟着人流,还是找到了案发的自建楼。
“到了。”
楼川松了安全带就要下车,却听旁边的沈规说:“吃两口再上去。”
看情况,他们未必有吃午饭的时间。
楼川眉头微挑:“万一又吐出来了呢?”
“吐的时候离现场远点。”沈规一本正经地回了句,留下外套利落下车,背对车厢时,唇角微微弯着弧度,见门口有警员朝他们这边打招呼,含了含下巴回应。
明明被嫌弃,楼川却是一脸愉悦,三下五除二地扯开袋子,想着啃几口垫巴垫巴得了。感觉口齿咬下后,唇瓣触及到的温度,他不由得一愣。
怎么还是热的?
楼川下意识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外套,口腔内的温度感染了眼底的笑意。
今天买的包子味道不错!
没时间吃完早餐,他下车前又掰了半个馒头,在进现场前吃完。
刚踏过现勘板,楼川就知道为什么饺子说味道有点大了,他隔着两层口罩都能闻到。
“楼队。”分局警察见过楼副支队,上前打过招呼,就开始同步现场情况,“死者是这里的房东,男性,48岁,四肢及躯干发现93处利器划痕,死亡原因是失血过多,法医初步推断的死亡时间是一周。”
因为是夏天,尸体的腐烂程度很高,虽然已经被法医带走,但味道还在屋里散不出去。
分局警察指向案发的房间,“报案人是房东女儿。租客说她们总能闻到一股臭味,怀疑是家里死了老鼠,让房东过来清理,结果一直联系不上房东,于是找了房东的女儿,她们跟着味道找到这间屋子,发现了失联的房东。”
楼川环顾四周,屋里的面积不大,差不多有80平,客厅和厨房都是公共区域,往里走是三个房间。冰箱上摆着个家庭监控,看视角是对准入户门和客厅的。
他注意到客厅里接受问询的三名女性,偏过头对警员问:“她们是租客?”
分局警察解释道:“左边两人是租客,右边是报案人。”
楼川问:“两位租客?”
电话里说,租下凶案房间的人名字叫简丹丹,但听现场情况……房东在自己家里死于非命,那租下房间的租客去哪儿了?
他还是问:“哪位租客叫简丹丹?”
分局警察从物证箱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楼副队过目,“这份合同是我们在桌子底下找到的,签署时间就是一周前,租赁人名字叫简丹丹。”
他手指点了点落款的名字,“起初我们以为是租客和房东闹矛盾,杀人后潜逃,结果查了屋里的监控,发现是入室杀人。”
合同是基础的房屋租赁合同,没什么大问题。楼川把物证袋还了回去,“查一下有无指纹残留。”
随后他看向冰箱上的监控,又问:“可以给我看看回放吗?”
楼川隔着手套,小心取下监控,见底部的SD卡槽果然是空的。
“当然当然。”分局警察连连答应,掏手机的动作不带半点犹豫。听一个市局支队副队长和自己说话这么客气,他还怪不好意思的。
他把下载了监控录像的手机递了出去,“命案就是租赁合同签署当天发生的。我们确认过了,那天另外两名租客都不在家里,都在上班,房间里没别人。”
楼川道了声谢,点开播放。
只见屏幕上,一名女生衣着狼狈、面容憔悴,佝着腰背行走,她跟在男人身后走进了房门,警惕地扫视四周,又戒备地回头确认了好几次。
见视频被突然暂停,分局警察指着男子解释道:“这位就是死者,房子的房东。”
而楼川的视线焦点却在女生身上——她弯腰走路好像不是体态问题,而是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回放继续,房东领着女生走进房间后就离开了,屏幕画面静止,只有右上角的时间不断跳动着,楼川加速播放进度,客厅内空无一人,女生进入房间后再没出来。
但不到十五分钟,入户门再次被人打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房东,而是一名头戴黑色鸭舌帽、穿着黑衣黑裤、身高约莫一米八、身形壮硕结实的男性。他在屋内找了一圈,最终停留在女生的房间门口。
随后又有一人进入,同样是一身黑的打扮,身量略瘦,但也能看出男性特征,而他在进入屋内的第一时间,发现了监控的存在。
第二个人刚要关闭监控,被突然回来的房东打断,他满脸困惑地进门询问:“你们是谁?”
房东手中提着一袋日用品,看起来像是给租客买的。似乎是预感到了不对劲,他连忙往外跑,却被人捂住了口鼻。
女生的房间被强行破门,监控拍不到屋内画面,只能看见房东被歹徒强行拖了进去。
而后不久,原先负责探路的歹徒来到客厅,将手伸向了监控。
分局警察:“SD卡被他们拔了,录像是我们从房东女儿的手机云盘里下的。”
他看了眼屏幕上歹徒的外形,向楼副队确认:“是他们吗?”
地铁工地挖出十六具尸骨,这案子别说江安市内了,全国都在关注。看到市局发布嫌疑人通缉令,分局也跟着发了协查通知。
结果一看全傻了,他们手上刚好有个案子,嫌疑人的外形、人数和通缉令高度相似,一刻不敢耽搁,马上给市局打了电话。
楼川拉动进度条,将画面停在琴莱发现监控的一刻,即使半张脸被帽子和口罩挡住,他也认得这双眼睛。
“沈顾问。”
楼川带着手机进入房间,走到沈规的身边,让他也看看屏幕里的人,问,“认得出吗?”
沈规双眼微眯,语气同样肯定:“琴莱。”
他一直认为琴莱的眼睛,比苗伦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更好认,那是一种伪装成生机的死气,更加致命。
沈规微抬下巴,楼川意会地往回拉进度条,等他确认另一人的身份。
“嗯,苗伦。”沈规记得他们两人的步态,和露出的眼部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