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规接下来的回应也支持了他的猜测。
楼川又问:“能看得出蒋中诚和顾昊的通话内容吗?”
“一个人说:我们到附近了,等你清好场,我们再过去。另一个人说:我刚收工,准备好大概要十分钟。”
“厉害啊!”
楼川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甚至还嫌不够,又补了几句,“不愧是咱们沈大顾问,多才多艺,堪称警民合作之典范,改天我也给你定个小锦旗,带回家挂床头。”
通话再度陷入沉默,忽然被一声低笑打破。即使隔着屏幕,楼川也能想象到,沈规一贯冷清的面容此刻被笑意晕染。
沈规用手虚掩着嘴,单声应答:“嗯。”
他不喜欢暴露自己的弱点,更不希望被可怜,但他的这些破绽在楼川眼里,却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认识楼川,对他来说同样是件幸事。
楼川对图侦警员道了声谢,又指着门口,说自己得先走一步,出了办公室,说话声是不加刻意的轻柔:“在干嘛呢?”
他话声刚落,余光迅速锁定在了刚走出一楼的身影。
就听电话那头的沈规说:“刚从楼上下来,准备去看看那辆房车。”
觉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沈规顿住脚步回身抬头,一眼就对上了楼川的目光。
“我一会儿出发,去找柱子。”楼川主动交代行程。
他刚回来调看监控,马上又要出外勤,这种状态对侦查队来说很正常。
但这么一点小事,他都想让沈规知道。
楼川站在走廊边笑望着楼下的身影,已经过了正午,太阳不再热烈,沈规坦然地站在光亮处,浅色衬衫显得他的身形愈发清瘦。他什么都没说,微压了压下巴,缓步走进了楼侧的阴影中-
考虑到案发现场可移动,而且剧组人员复杂,明星效应严重,警方将房车原封不动地转移了回来。
物证和痕检围在车边取证送检,进进出出,完全没有歇息的空档。
发现沈顾问过来,物证的小明率先打招呼:“沈顾问来了?”
沈规靠近前,先表明来意:“我想来看看现场。”
得到现勘许可,他才接过手套鞋套走近。
沈规接触轿车和货车较多,对房车没什么了解,所以不着急上手,而是选择静默旁听。
考虑到过会要天黑,现勘提前打好灯。小明举着相机,拍下车内实况,引导同事做精细取证。
“这种车型有贯通式储物仓,两道仓门,房车内外各一个。”
他们咨询过这款房车的制造商,在不打开中空门锁的情况下,是否还有办法进出房车。
制造商听到这个问题后,还以为他们要干什么违法勾当,得知来问问题的是警察,立马换了态度:
“警官好!是这样的,如果一定要进出,可以通过储物仓,不过口子有点小,得瘦点的人挤过去。”
按照制造商的说法,警方在房车后侧方找到一扇向外开的小门,钻入仓内后,朝车厢方向的上方又是一扇门。
小门也就比笔记本电脑大一圈。
确实如制造商所说,得挤过去。
但通过这道小仓门,就能看到车厢内部。
警员再次向制造商确认,仓门无需钥匙,即可落锁。
如此一来,大致可以推测出凶手的退出路线。
从车厢内的小仓门,挤入储物仓,再推开外部仓门离开,一路边退边清理痕迹,关门后实现“密室”。
现勘在两道仓门内外仔细检查,时不时发出纳闷的感叹。
“这么小一个口子,除非是小孩,不然肯定得留点痕迹。这凶手,清理得真干净。”
这话乍一听是夸奖,但没一个人脸上是高兴的。
警员对厂家郑重表示感谢后,语气肯定地说:“这么刁钻的进出方式,凶手是死者熟人的可能性更大了。”
“请问,房车在现场时,车头朝着哪个方向?”
要不是沈顾问突然开口,在场警员都快忘了他还在。
小明直接给他看相机里的照片,“车头朝里,屁股朝外。”
沈规确认情况后说了声谢谢。热搜上的视频开始拍摄时,房车已经起烟,加之拍摄距离较远,镜头持续抖动,看得并不清晰。
如今看来,房车的停靠方式也有讲究。
他再次点开和楼川的聊天记录,回看热搜视频。
视频最开始时,道具箱的位置离房车侧后方仓门很近,加上箱子疑似有移动痕迹……
凶手极有可能是通过道具箱进出现场的。
楼川给他看过监控,当时就有推测,拖动箱子的“工作人员”做过伪装。
蒋中诚偏瘦,和苗伦的身形差异极大,“工作人员”大概率就是苗伦。
也就是说,藏在道具箱里的,可能是警方一直在找的蒋中诚。
但他们的作案过程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看到沈规发来的推测,楼川第一时间发出感叹。
许多凶手作案时会选择伪装,一般是遮掩面貌,或改变身形,但把自己藏进道具箱里?
确实能达到掩人耳目的效果,但移动时目标更大,且需要同伙参与。
这绝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痕检在一旁对蒋中诚的车取证,闻言怔怔抬头:“啊?”
楼川连忙解释:“不好意思,不是说你,继续。”
他没留在原地等结果,抬脚沿着监控里蒋中诚和苗伦的行动路线走一遍。
楼川缓步走入巷道,眼前是成排的道具箱,几乎妨碍了附近居民的正常通行。
他侧身通过,走出巷口后,朝右走50多米就是案发地点。
剧组工作人员散得差不多了,在案子没下文前,不敢贸然开工。
楼川原路返回,忽然脚步一滞,转头凝视着巷道,再次走入,步伐逐渐加快。
他沿着拍摄街道一路前行,中途朝路边的巷道内张望,连忙拿出手机拨通图侦电话。
“喂,刚哥。你切到北禾路这边,我站在路口,帮忙调一下案发时,这个巷子所有出口的监控画面。”
楼川凝望着巷道深处,小道虽然狭窄,但和其他只能侧身通过的巷子相比,嫌疑人想拖着道具箱以最快速度离开现场,面前这个巷子是最优选。
而且,如果凶手是藏在道具箱里,需要通过帮手才能移动。
如今蒋中诚的车还在停车场,也就意味着,“帮手”拖着道具箱离开现场后,通过其他的交通方式转移。
“帮手”很可能也有“帮手”。
这么麻烦的作案行为是凶手自愿?
还是……
“滴!”
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了楼川的思绪,立即接听,话筒中传出痕检警员的声音。
“楼队,我们在车后排的门把手上,采集到一枚清晰的大拇指指纹。经过云痕系统比对,显示指纹关联了犯罪记录,是苗伦的。”
倏地,楼川脑海一激灵,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蒋中诚藏在道具箱里,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也就意味着——
他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第73章
高悬的乌云被晒了一天后, 颜色更浓,遮蔽了所有天光,似乎又有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审讯室内,灯光大亮。
楼川看着手机屏幕上, 图侦发来的最新消息——
巷道出口, 一辆皮卡早早在那里等候, 接应拖着道具箱赶来的苗伦, 司机配合着将箱子抬上车后,两人一道驱车离开。
“这个人, 你们认识吗?”楼川指着屏幕上的司机,向面前的人发问。
坐在他对面的,是之前在轧钢厂摁住的打手。同事轮流审了两遍,这帮人要么是临时招来的,说自己不知情, 要么是从东南亚跟着过来的, 听不懂警方说的话,用翻译软件也行不通,他们说的似乎是当地土话。
那几名临时打手被带回来后就玩命喊冤, 一个劲地表示,开枪的不是自己,自己只是拿钱撑场子的。
这会儿听到警察说有事需要配合,一个个的很积极。
打手凑到屏幕前细看, 迟疑地说:“眼熟, 好像也是在大哥手底下做事的, 外国人, 说话我听不懂。”
楼川推测,他说的大哥应该就是苗伦或者琴莱, 又问了其他几人,得到的答案差不太多。
看来苗伦是被自己人带走了。
但楼川仍觉得有疑点,以往苗伦行动时,琴莱不是总在附近吗?
从审讯室出来,楼川瞧着外头天都黑透了,想拉上沈规一起吃饭,聊聊这件事,上到二楼,往会议室里探头,发觉角落里没人。
不在这儿?
楼川呼吸渐沉,拿出手机刚要点开邹主任的聊天界面,忽的手指一顿,预感到邹洋要是知道沈规又不见了,这个头号死忠粉一定会把他泡福尔马林里,旋即切出去,给贺小助手发消息。
贺安安刚回复沈顾问不在法医科,邹主任的电话就急匆匆地打过来了。
楼川没有接,却还是被这股焦急感染,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生不出火气,不断刺激心窝的,是逐渐浓烈的挫败感。
“楼副队。”
楼川认出喊他的是物证科的,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看见沈顾问了吗?”
小明手里抱着一堆材料,往警局门口努了努嘴,说:“沈顾问刚才一个人出去了。”
“知道了。”楼川再出声时,声音带了点压抑的哑。
猜到他不会接,邹洋没再继续打电话,发来一连串公|众|号|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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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川:……
这都什么跟什么?
楼川无法理解,切屏出去,默默又点开邹主任的聊天界面,把推文一一收藏后再次退出。
置顶联系人的最新消息仍停留在谈论热搜视频的几条,熟悉的冷漠扑面而来。
楼川不死心,敲下“你去哪儿了”几个字,刚要发出。
似有所感地,他突然朝楼下停车场看,被一抹暖黄色灯光吸引了视线。
楼川一怔,几乎是跑着下楼,却在靠近车边时,注意到副驾驶上有人窝着,连忙慢下脚步,生怕把人吵醒。
夏末的夜里也是闷热的,像是在等他,又像是担心驾驶座上的晚饭冷掉,沈规没有打开空调,静静侧靠着椅背,呼吸轻浅。
幽幽晚风轻吹着他的刘海,路灯洒下的白光与车内暖光存在反差,在他脸上奇异地和谐,似乎梦到了什么,原本舒展的眉心忽然蹙起,仿佛是一尊品相极佳的白瓷出现违和裂纹。
这是做噩梦了?
……
窸窸窣窣。
这场黑夜似乎没有尽头,沈规在雨林中不断前行,双脚快没了知觉,不清楚自己跑了多久。
他不敢回头,生怕那些带走父亲的人会发现自己。摸了摸前胸,确定东西还在,他紧咬着牙继续往前跑。
直到第一缕朝阳穿过叶隙,沈规终于按照父亲遗留的嘱托,找到了等候多时的接头人。
“来的人怎么是你?”
沈规没有回答对方的疑惑,将父亲这些年收集到的所有线索交了出去。
“你父亲……”似乎是觉察到这些话对于八岁的孩子来说过于残忍,接头人说到一半就改了口,蹲下|身与沈规的视线平齐,尽量温柔地说,“小沈,跟叔叔走吧。”
沈规沉默着摇头拒绝,见对方朝他伸手,后退着拉开了距离,毅然决然地跑回了不见天日的黑暗中。
接头人想拦住他,追了一路,还是丢失了他的行踪。
沈规回了家,躺回自己的小床,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谢嵊回来收拾行李时,见他还在,表情有一瞬的愕然和惊慌。
沈规面不改色地问:“嵊哥,你要去哪儿?”
谢嵊没有看他,低着头自顾自地收东西,可心虚还是从声音里暴露了出来。
“我……不在这干了,马上就走。”
沈规问:“可我爸还没有回来。”
“我和他说过了!”谢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拉上背包拉链,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甚至不敢回应身后的道别。
沈规一如往日地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等着父亲回来。
父亲没有回来,他也知道,父亲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八岁的沈规被送到了当地慈善机构,在社会救济下长大。
他学会藏起所有情绪,只字不提父亲的死。除了学习,下课就在夜店附近打工。
终于在一天晚上,沈规找到了机会。
一群人喝多了在夜店里闹事,负责看场的谢嵊出面阻拦,没注意到有人偷袭。等他反应过来回头时,酒瓶却没有像预想中地砸过来。
旁边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砸出血了!”
谢嵊才反应过来,有人替他挨了一下。等他在夜店的昏暗灯光中看清对方的样貌,不禁呆愣在原地。
“沈规?”
沈规捂着脑袋,眼前一片晕眩,使得身形微晃,关心的却是谢嵊的情况:“你没事吧?”
谢嵊原本要拉着沈规去包扎伤口,但沈规拒绝了,只说自己还没下班,转身匆匆离开了。
来之前,沈规已经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
谢嵊新收的小弟们似乎并不安分,所以,他的再次出现,对谢嵊来说,可能是隐患,也可能是契机。
所以沈规挨了一酒瓶后,什么都没说地离开,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一切照旧。
沈规很清楚谢嵊未必会因为这一件事找他,所以他在等。
以他对谢嵊的了解,既然见过父亲“开夜车”的收益,这个人的胃口就绝不止于一间夜店。
原先的转运路线因为父亲的暴露而中断,背后做人口生意的团伙一定会有新路线。
他猜,等谢嵊站稳脚跟,接替他父亲的概率非常大。
慈善机构的管理很松散,加上他没有本地户口,不回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