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川扬眉, 微勾嘴角道:“没有吃独食,是家里人买的。”
要不是担心说出沈大顾问的名字,会带去不必要的麻烦,他怎么可能只是暗搓搓地秀。
“哦?楼哥有对象了?”
“咱有嫂子了?”
楼川不干单方面宣示主权的事,挥手说:“上对面便利店买吃的去, 我买单。”
他和沈规现在的关系, 怎么说呢?
性别什么的,他是觉得不重要了,但又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存在。
楼川不觉得自己状态有问题, 矛盾应该在沈规身上。
想到沈规连睡觉都不踏实,楼川脑子里最紧要的想法就是,房产证增名的事,得尽早办了。
天热, 东西冷掉了也不影响吃。楼川边啃汉堡边查下一家药店的位置, 大概就在这条街上。
已经是后半夜了, 往常这个时候, 药店不会有客人。
店员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听到有人推门, 好奇地抬眼:“你好,买什么?”
见来人手里拿着证照,店员赶忙改口:“警察啊,有事吗?”
楼川询问:“可以帮忙查一下近期医用甘油的销售明细吗?”
检验科确认案发现场的助燃物为甘油,且未检出其他添加成分,排除了甘油类护肤品。
成分同为甘油的开塞露虽然更容易购入,但考虑到使用的场景,单支拆解更繁琐,所以他们更倾向于大瓶装的医用甘油。
“好。”
店员立马来了精神,配合地在电脑里检索,键盘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听她说:“前天晚上11点多,有人买了三瓶,现金支付的。”
楼川上半身探进柜台,查看系统的销售记录,拍了张照片后又问:“能调一下那个时候的监控吗?”
“可以的。”
屏幕中,用帽子口罩遮掩样貌的男人进门前向左右连续摆头,似乎很担心有人注意到自己。甚至在买东西的过程中,他仍会时不时地往门外看,结账后低着头匆匆离开。
还在车上的沈规反复拉动监控视频进度条。
比对蒋中诚从小区电梯出来进入地库,以及他在停车场下车的行动模式,上楼回到会议室,做了个体态分析和简单的步态分析动画,一起发给外勤的楼副支队长。
他的分析报告做得相当清晰明了,就算楼川不是人体结构专业,也能轻易看懂。
沈规的意思是,这个来药店购买甘油的人,就是萱颜美容院负责人蒋中诚。
警方先前已有推测,但掌握实际证据后,楼川心里不妙的预感更加强烈。
蒋中诚和本案死者先前为合作关系,主动购买了医用甘油,第二天前往死者所在的剧组,在停车场与警方正在通缉的嫌疑人先后下车,进入小巷后,从此丢失行动影像。
而不久后,突然出现的“工作人员”拖着道具箱靠近案发房车,由于房车停靠时有意避开探头,监控并未拍摄到死者遇害画面。
现勘未在现场找到打斗痕迹,推测本案为熟人作案。凶手从背后击打死者,致其倒地后,烧毁有关“工地埋尸案”的罪证,随后泼洒助燃物,点燃明火后,通过储物仓离开房车,伪装死者是点火自杀的假象,试图引导警方认定本案死者为幕后真凶。
但根据停车场监控拍摄到的画面,蒋中诚和苗伦下车后,没看出明显的携带痕迹。因此存在两种可能,一是罪证原本就在房车上,由死者生前代为保管,凶手的目的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二是由于警方调查到,案发现场附近有接应人员的存在,不排除罪证早就放在巷子里,凶手提前计划好了栽赃。
不论哪种原因,凶手都是有预谋的作案。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蒋中诚去了哪儿?
他在苗伦的帮助下逃脱了?
楼川原本就认为这个想法的可能性不大,更是从沈规口中听说苗伦他们准备撤离后,推测到了他们的犯罪动机——
死者顾昊是替罪羊,蒋中诚或主动或被动,造成了这起命案,而他作为知情人,很可能也会被灭口。
楼川上车时,脸色依旧凝重,给柱子留了条言:
【白天的时候继续追带走苗伦和道具箱的皮卡,那么大个道具箱,他们不可能一直带在身边。】
晚上轮休,但“怀民”亦未寝。刘柱很快回了个“OK”的表情包。
开车的警员看副队发完消息了,连忙问:“咱接下来是回队里还是?”
听他这么一说,楼川点开系统查看审批流,手指了个方向说:“搜查令下来了,上蒋中诚家里看看。”
*
楼川在来的路上提前叫好了一直合作的开锁师傅,到蒋中诚家门口,又拍了几次门,仍是无人应答,这才让师傅强行开锁。
“咔哒。”
楼川沉默不语,挥手示意师傅先站到一边,随即对警员使了个眼色。
他单手拔枪,提前举起对准大门,确保房门打开后,能第一时间作出应对。
门边的警员缓缓开门,屋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但凭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能看出房间里没有被强行翻找的痕迹。
楼川没有放松警惕,静步走入,打手势让警员分头检查,一圈转下来,一个人影都没看到,这才收枪回到门口。
“麻烦师傅大晚上跑一趟,还是老价格?”
“是哇,不麻烦,下次有需要再找我啊!”
楼川付过钱,等开锁师傅离开后重新走进蒋中诚的家,灯一开,温馨的陈设映入眼帘。
电视柜上摆满了一家人的合照,每一张都是蒋中诚与妻子拥抱着女儿,面对镜头幸福微笑。
既然蒋中诚一直留着照片,为什么和物业说,他离婚了?
队里尝试过联系蒋中诚的妻子,常用号码变成了空号。警员又拨打其名下登记的其他号码,接是接通了,可一提到蒋中诚的名字,对方不由分说地直接挂断电话,再打过去时,提示已被对方拉黑。
蒋中诚和他的妻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厨房,往往是家庭生活痕迹最重的地方。
楼川戴上手套拉开冰箱门,发现里头空空如也,灶台看似被打扫得很干净,但有明显使用痕迹的厨具边上,攒了薄薄的一点灰。
是了,因为有那些合照在,蒋中诚的家才看起来很温馨,实际上没什么生活气息。
楼川眉头微挑,回身朝厨房外走,路过中岛台时,余光瞥见底下垃圾桶里的东西有些眼熟。
是蒋中诚购买甘油的那家药店所使用的同款塑料袋。
“哇!”
楼川被同事的感叹吸引去了目光,走到房门外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也定格了好几秒。
他回过神后,门内门外来回对比,蒋中诚的家以原木风为主,但面前这扇门后,是满眼的粉红,仿佛走近了另一个世界。
正对房门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幅艺术照。
照片里的女孩抱着一捧向日葵,身穿粉红色公主裙,扎了个漂亮精致的公主头,笑容灿烂,眉眼弯弯。
旁边是她其他年龄段的照片,无疑都是天真烂漫的。
照片底下附着成长日记,看笔触与口吻,应当是孩子的父亲写下的。
房间一角堆满了东西,摇篮、学步车再到加装后轮的自行车,还有不同年龄段的衣服,从颜色上看,应该都是女孩的。
楼川伸手打开旁边的柜子,里面的东西更是让他不由得一愣。
胎发、乳牙、奶嘴……还有各种发卡、饰品,都被精心保存,用透明亚克力盒装好。
似乎是为了方便观赏。
这大概是用来纪念女儿成长过程的房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楼川看着就是觉得很不舒服。
房间外传来另一名警员的喊声:“楼哥,书房里找到一台电脑!”
——
“啪。”
沈规轻轻合上电脑,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果然在不久后收到一条空白号码的短信:
【阿渡少爷知道我在海盛码头?】
看来是谢嵊新换的虚拟IP。
沈规:【现在知道了。】
谢嵊:【看来警察很听你的。】
沈规:【什么警察?】
他不认为自己在扯谎,自打发现调查组的故意试探,他再没有过多干涉他们的行动,只是适时上报谢嵊的动向,并提供大致的调查意见。
偶尔参与,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双方都安心。
但根据谢嵊给的信息,加上杨局之前的短信,足够沈规拼凑出零点时海盛码头都发生了什么。
短信交流突然中断,久久不见后续消息,对方似乎在评估他的这番话是否可信。
许久,才有新消息跳出。
谢嵊:【昨晚临时有事,没有行动。】
沈规缩在灯光稍弱的角落,懒散地靠坐着,平日里一板一眼的衬衫因为放松的姿态,显得没那么冷肃,反倒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自如。
他面无表情地敲下一行符合语气的字:【谢嵊,你找死吗?】
同在颂猜手底下办事,谁都知道阿渡和谢嵊向来不对付。
他说话何必客气?
这一点,谢嵊自己也清楚。
谢嵊:【我先前是冒犯过少爷,但这些都是先生的意思。】
言外之意就是,教师公寓的事,阿渡再不高兴,也不能跟他计较。
沈规波澜不惊的视线从回信上略过,厌烦地移开,又扫了一眼,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回国后,为了收集更多信息,他浏览了很多社交平台和网友言论。
内容五花八门,但除非是刻意,很少有人会这么拿腔拿调地说话。
以前他在园区时听着就很怪,现在切换到中文,更是……
沈规双唇紧抿,憋住胸腔内暗暗滋生的奚落,避免说出口,但还是忍不住腹诽:
谢嵊不愧是权力最忠实的拥护者。
沈规:【撤离给信,警队出任务已经不带我了,我撑不了太久,万一被抓,你也别想逃。】
字里行间,尽是赤裸裸的威胁。
谢嵊:【今晚就可以。】
又是今晚?
沈规呼吸一滞,瞳孔微缩,起身径直往楼下走,直奔楼川的车跑去。
第76章
夏日晨光金灿灿的, 打在小区喷泉池中,化作粼粼波光。
现勘队到场后,楼川留了两个人,不带休息地往外走, 赶去下一个地方。
——蒋中诚妻子, 毛芝的家。
队里调取毛芝近期的消费记录, 推测她的大致活动范围, 找到了她目前居住的小区。
看起来她已经和丈夫分居半年了。
又是换电话号码,又是搬家的, 还对蒋中诚谈及色变,毛芝或许知道些什么?
楼川准备找她当面聊一聊。
警车目标明确地驶出小区,车窗外,环卫沿街打扫,扬起的尘灰间, 阳光穿过林荫道叶隙的光束清晰可见。
楼川系好副驾驶安全带, 刚拿起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有好几通未接来电,都是沈规打来的。
沈规最近是会主动联系他了, 通常是有了什么新发现,但也知道他有的时候顾不上看手机,所以会选择留言,不会这样一直打。
出事了?
楼川当即回拨过去, 通话下一秒就被接通。他刚要开口:
“沈……”
“轰——”
引擎的轰鸣声如雷滚, 猛地从岔口冲出, 加速冲了过来。
“砰!”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的瞬间, 楼川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失重的身体随着车厢翻滚, 胸骨在安全带的紧缚下生疼。
车体在又一阵摇晃过后终于停下,心率在抵达巅峰后逐渐缓和,剧痛随之蔓延至四肢百骸。
全车翻转,顶部塌陷变形,狭小的空间内,楼川浑身动弹不得,连呼吸都是件困难的事。
撞击的余威化作耳鸣音,持续干扰着神志,使得头脑愈发昏沉。楼川紧咬着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拍了拍身边的警员,询问情况:
“小郭,你怎么样?”
“还好。”小郭吃力地转动身体,试图解开安全带。
楼川安心了一些,也去摸安全带锁扣。忽的,他屏息认真听,隐约觉察有不明来处的滴滴声传来。
像是……电子设备发出的倒计时声?
“不对!跑!”
楼川一下摁开锁扣,转身猛地几脚踹开车门,对驾驶座的小郭大喊:“这边!”
小郭连忙调整方向,费力地用手往外爬,他试图蹬两脚,可腿上半点力气也没有。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他,将他整个人往外拽,脱离车厢的刹那间,他来不及缓口气,就被楼川架着拼命往前跑。
小郭刚要开口,背后猝然响起冲天巨响,热浪紧接着爆裂开来,将两人推出了三米远。
倒地的一刻,楼川凭借本能护住头部与前胸,仍是被冲击波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刚才哪怕晚一秒,他们两个就要牺牲在这里。
血色顺着额头滚落,模糊了楼川的视野,艰难看清爆|炸源头是那辆突然冲出来撞他们的车。
他眼帘微眯,看清肇事车的车|牌号后,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当即拔枪防备。
江C·42S5L,是琴莱的车。
楼川记得,轧钢厂那次,琴莱逃跑时开的就是这辆。
他肩膀被撞,持枪的双手比平时无力,却在呼吸之间沉稳下来,凭借长年累月的经验,将枪口瞄准那道试图逃离现场的背影。
扣动扳机,一连三枪。
子弹破空而出,撕裂嚣张的烈焰,化作一道红线从血肉穿出。
眼看距离车门只剩几步之遥,苗伦忽觉膝盖脱力,不受控地向前栽倒。
琴莱开着另一辆车来接应,眼看情况不妙,当即举枪对准警察,尽量为苗伦争取时间,紧皱着眉催促:“动作快点!”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成,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苗伦啐了口血沫,双手撑地重新站起,嘴里依旧骂个没停:“琴莱,我操你大爷的!”
他们都是为谢爷做事的,琴莱凭什么骑在他头上。
善待他的是谢爷,不是这个只会摇屁股的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