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宁, 坐。”禾凛抬头,原本凝在眼底的那抹如深渊般的阴郁, 在触及到她的一瞬,如同春雪消融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宁梓韵再熟悉不过的、如履薄冰般的温柔。
他指了指身侧的位置, 示意宁梓韵坐下,随后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这位林伯,曾是你母亲在秦都时,平家药铺里唯一的执事, 也是在那场大火里,唯一活下来的祝家旧仆。”
“老奴林忠, 叩见昭阳郡主, 叩见……小主子。”老掌柜伏地叩首,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宁梓韵快步上前, 指尖在触碰到他干枯如老树皮的手臂时,却又猛地缩了回来。作为曾经大周的贵妃,她的谨慎已成天性。
宁梓韵退回半步, 目光在那老掌柜身上打量了许久。母亲走时她不过五岁,可那几册手抄的药谱她翻了七八年,翻到某些气味比文字更先入了骨子里。她走到桌边,看向那排药罐。
“林伯既然是祝家旧仆,想必对药性极熟。我这儿有几味还没过秤的碎药,不知林伯能否辨出一二?”
林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是在考验他,更是宁梓韵在确立自己的立场。他抹了抹眼角的泪,颤巍巍地起身,指着第一只玉碟里的枯叶道:“这是采自大秦北境悬崖的‘断肠草’,虽有剧毒,但若配以火炙三日的当归,便是活血化瘀的良药。”
宁梓韵不置可否,又指向第二只。
林伯凑近,闻了一下,才答:“这是‘雪山莲蕊’,只有极寒之地才有,寻常人服之会心脉受损,但在祝家人手里,它是调配‘安魂香’的主料。”
宁梓韵没有立刻追问,自己先伸手在那第二只碟子上轻捻了一下,凑到鼻尖。林伯说的没错——那本最旧的手抄册子末页,有一行小字写着这东西的气味描述,当时她还觉得奇怪,说一味药材的气味干什么,现在才明白那是辨认时的线索。
她没出声,又指向第三只。
林伯还没开口,宁梓韵的手已经停住了。
她只是指尖碰了碰那堆粉末,还没凑近,便怔了一下。这个气味她不该认识——那册子里根本没写这一条。但她偏偏认识,认得清楚,认得像是在某处真正闻过,不只是读过。
“化灵粉。”她声音放轻了些,“林伯,这东西……我在哪里闻过?”
林伯的眼神骤然一变,随即深深垂下头,声音带着某种极沉的重量:“郡主,祝家香道,从不是为了悦人鼻息,而是为了……定江山。”
林伯看向一旁的禾凛,见禾凛微微颔首,才低声吐露那段被尘封的秘辛:“郡主可知,大秦皇室血脉中,从开国起便带有一种隐秘的‘狂躁之症’?每当权欲滔天或心智动摇时,那股毁天灭地的魔性便会吞噬宿主的理智。而每一代祝家的嫡系,便是天生的‘灵主’。唯有祝家灵主调配出的奇香,才能在那股‘火’烧尽皇室血脉前,引来清凉之‘雨’。”
宁梓韵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所以,大秦皇室的生杀大权,其实握在我的香炉里?”宁梓韵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目光在禾凛那双“无力”的腿上停留了片刻,“那三哥你呢?你也需要这份药吗?”
禾凛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正欲开口,前厅外便传来了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
“主子,宫里来人了!”康腾快步入内,原本直率的面容此刻紧绷得厉害,“长乐宫的那位太后娘娘发了话,说幼主课业有疑,在那儿哭闹不止,请您务必即刻入宫商议。传旨的公公说,若您不去,幼主今日便不进膳了。”
禾凛的眉宇间迅速闪过一抹极其浓烈的厌恶,那抹阴冷甚至让厅内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转头对宁梓韵时,又变回了那副如水般的温润。
“宁宁,林伯先留在府中,你若还有什么不解,只管问他。大秦的局势复杂,这些真相,你需要一点点去消化。我入宫一趟,晚上……等我回来陪你用膳。”
宁梓韵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她看着禾凛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那玄色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透着一种掌握生死的萧瑟。
*
此时的大秦皇宫,长乐宫内。
何太后今日穿了一身极尽奢华的朱红色绣凤朝服,领口开得极低。她正斜靠在凤榻上,手中捏着一卷书,眼神却始终飘向殿外,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贪婪。
整座大殿内,香烟缭绕。那并非宁梓韵习惯的那种清雅之气,而是一种混合了西域曼陀罗、麝香以及数十种催情生幻成分的浓郁脂粉香。那香味厚重得近乎粘稠,钻入鼻腔后直冲天灵盖,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神智涣散。
“摄政王还没到吗?”何太后漫不经心地合上书,嗓音中带着一种成熟女子特有的、如钩子般的妩媚。
“回太后,王爷的马车已进了永安门,正在御道上。”身边的老嬷嬷低声答道,连头都不敢抬。
不多时,一阵木轮碾压过大殿地砖的沉闷响声传来,禾凛坐在轮椅上,缓缓步入了大殿。
“臣禾凛,叩见太后。”他垂下眼睫,声音清冷如寒冰,与这殿内炽热且浑浊的气息格格不入。
“摄政王免礼。”何太后亲自起身,赤足踏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一步步走向禾凛。随着她的靠近,那种名为“绕指柔”的攻击性香味愈发浓烈,几乎要将禾凛整个人包裹进去。
“哀家也是没法子,幼主今日在偏殿背不出那篇《治国策》,哭得嗓子都哑了。你是他的三哥,也是这大秦的顶梁柱,哀家只能请你过来,手把手地教教他。”
何太后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半个身子几乎都要贴到禾凛的肩膀上。她那双涂满了蔻丹的手,状若无意地搭在了轮椅的扶手上,指尖甚至有意无意地擦过了禾凛的手背,带着一种卑劣的挑逗。
禾凛的神色依旧冷淡,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半分:“皇上的课业,自有帝师负责。臣一介武将,又是一介残废,恐怕不便教导。”
“王爷这是哪里的见外话?”何太后娇笑一声,竟然直接在禾凛轮椅旁的软凳上坐了下来。她拉过幼主的手,强迫幼主坐在禾凛膝头,而她自己则几乎依偎在禾凛的身侧,那温热的吐息甚至喷到了禾凛的颈侧。
禾凛的手指在轮椅下微微收紧,眼底的厌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他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却唯独对这个顶着太后名分的疯女人感到棘手。他必须维持这个“残疾且尽忠”的摄政王形象,直到他将何家最后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
直到天色将暗,禾凛才找到机会抽身而退。
“太后自重。”他猛地转动轮椅,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语气中已带了杀伐决断的森寒,“臣告退。”
马车驶出永安门时,禾凛正用那方宁梓韵送他的手帕,反复擦拭着刚才被何太后触碰过的地方,动作之大,几乎要在那层白皙的皮肤上搓下一层皮来。
*
衔芳阁内,宁梓韵放下笔,原本想整理一下林伯留下的笔记。夕阳的余晖洒进窗棂,将她的身影拉得极长。
听见外头的动静,她走到门口,看见他回来,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招呼。“三哥辛苦了。”,可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形猛地一僵,脚下的步子生生停在了三尺开外。
她的鼻子极灵。
一股极其浓烈、甚至带着疯狂攻击性的脂粉味,混合着曼陀罗与麝香那种特有的腻歪感,正从禾凛的身上疯狂地散发出来。那味道太厚,太脏,即便在冷风中吹了这么久,依然像是某种粘稠的、怎么也甩不掉的污垢,死死地缠绕在他那身玄色的衣袍上。
在大周宫廷待了那么多年,宁梓韵太清楚这种味道代表着什么。那是嫔妃之间为了争宠,为了将帝王留在榻上,常用的一种名为“绕指柔”的媚药香粉。
那一瞬间,大周后宫里那些肮脏的、龌龊的回忆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想起了亘安曾经带着满身的胭脂味推开她的殿门,想起了那些女子为了权力而扭曲的脸。
她以为她逃离了大周的牢笼,到了这大秦,终究能得一份清净。
“宁宁?怎么了?”禾凛见她脸色煞白,心中不由得一慌,下意识地想要推动轮椅靠近。
“三哥累了,早些歇息吧。”宁梓韵往后退了整整三步,语气平和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决绝,“回宫面圣、侍奉太后,本就是你作为摄政王的本分。想来那长乐宫的茶,定是极香的。”
“宁宁,事情不是你闻到的那样……”禾凛急切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狼狈与惊惶。
“三哥不必向我交代。”宁梓韵轻轻福身,动作优雅却生疏得像是一个路人。她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只是低声吩咐道,“青芜,去把花厅的窗户都打开,透透气。再去取些晒干的苦松针来,给王爷洗漱的地方多熏几遍……去去这宫里的脏气。”
说完,她转身便走,裙摆掠过地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留给禾凛的,只有那抹清冷且疏离的月牙色背影。
禾凛坐在轮椅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重重珠帘后,眼神中的那抹温柔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彻底取代。
“阿元。”他低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汪死水,却透着彻骨的杀意。
“主子,奴才在。”阿元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去,备水。要极寒的冰水。”禾凛死死地盯着自己被何太后碰过的衣袖,“去把本座偏殿里的那身衣服烧了。还有,把长乐宫今年送来的所有贡布、所有香粉,通通给我扔进护城河里。”
“何家今年的贡盐,一分也不准进内务府。太后既然觉得宫里的味道不够香,便让她去冷宫那儿闻闻泥土的气息。”
那个夜晚,衔芳阁的偏殿内水声不绝。
禾凛赤着上身,在那几乎能结冰的冷水中,用粗硬的毛巾反复揉搓着自己的皮肤。他的动作极其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皮肤被搓得通红、渗血,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脏……太脏了。”他低声咒骂着,眼神里透着一种病态的洁癖。
他在官场斗了这么多年,从未在意过别人的看法,可唯独在宁梓韵面前,他想要自己是一张最干净的白纸。
冷水带走了他体内的热量,也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风寒。可他依然不肯停手,直到那股该死的脂粉味彻底从他身上消失,直到他整个人被冻得面无人色,才罢手瘫坐在地,嗓音沙哑地呢喃着:“宁宁……别不要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秦都的清晨, 霜浓雾重,仿佛整座锦城都被笼罩在一层厚重的、湿冷的蚕茧里。衔芳阁的回廊下,青石板被露水打得透亮,倒映着宁梓韵那身孤清的月色。
昨夜那场无声的对峙, 终究是在这园子里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宁梓韵坐在秋水阁的窗前, 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案上一只剔透的白瓷药罐。青芜正细心地为她披上一件雪白的狐裘, 指尖触碰到宁梓韵冰凉的手心, 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眼眶微红,低声劝道:“主子, 您坐了一整夜了。这锦城的风硬,不比大周, 您这身子骨哪能熬得住?喝口热茶暖暖吧。”
宁梓韵盯着那茶盏里升腾的雾气, 鼻息间依旧萦绕着昨日那股挥之不去的曼陀罗味,尽管阿元已经让人在花厅里熏了半宿的苦松针与沉香,可那种属于权力漩涡底层的腐朽气,似乎已经渗透进了衔芳阁的每一寸砖瓦里。
“青芜, 你说,在这锦城里, 真的有干干净净的路吗?”宁梓韵淡淡开口, 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青芜愣了愣, 随即抹了抹眼角:“主子, 当初咱们在大周的时候,总觉得换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可现在瞧着, 这大秦的摄政王府和咱们尚书府也没差多少,都是一样的吃人不吐骨头。宁伯远那个没良心的,当年为了自己的尚书位子, 能狠下心抛弃您和夫人,这世上的男人,心狠起来都是一样的。”
宁梓韵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宁伯远,她的生父,大周的礼部尚书。为了锦绣前程,他隐瞒了在月霞镇与母亲的一段情,任由她们母女流落民间。直到母亲病逝,才将五岁的她接回大周京城。
“郡主,林伯在那边候着了,说是有些夫人的旧物,非得亲手交到您手上。”思洛在门外轻声唤道。
宁梓韵敛起心神,微微点头:“让他进来吧。”
林伯进屋时,怀里抱着一只沉香木匣,那木匣边缘已经磨损,透着股岁月的沉淀。他跪下行礼,起身后却没有急着打开匣子,而是从怀里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形如泪滴的香丸,递到了宁梓韵面前。
“请郡主辨香。”林伯的神色极其严肃。
宁梓韵接过香丸,指尖触碰的刹那,竟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意。她低头轻嗅,眉头瞬间紧锁:“这是……枯骨香?这种香早已在大周绝迹,传闻是以极寒之地的腐木为引,辅以祝家秘传的化灵散,是用来镇压极度狂躁之人的心脉。林伯,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你手里?”
林伯叹了一口气,苍老的眼中满是凄凉:“郡主果然博学。这正是当年夫人离京前,亲自炼制的最后一炉。夫人临走前说,大秦皇室的狂躁之症,本质上并非病,而是历代杀戮太重留下的心魔。祝家的灵主,其实是大秦皇权的净水。可这水,是拿命换的。”
宁梓韵心头一颤:“拿命换?”
“每一代灵主在调配这种镇魔香时,都要以心口血为引,才能赋予香料灵性。夫人当年之所以逃,不仅是为了躲避何家的算计,更是因为她不愿再看着祝家的女儿,一个个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里,为了这锦城的安稳,耗尽心血而死。她想让您做一个平凡的女子。”
林伯说着,将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笺和一枚断裂的墨玉簪。
宁梓韵看着那枚玉簪,指尖微微发抖。原来,所谓的“昭阳郡主”,所谓的“灵主尊荣”,背后竟是一场延续百年的血色祭祀。而禾凛,他知不知道这一切?他接她回来,到底是为了救赎,还是为了找回那一味能让他在这疯狂权欲中保持清醒的“药”?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那枚断裂的玉簪上。
“郡主,王爷他……烧得厉害。”阿元的声音突兀地在廊下响起,带着哭腔,“医官说王爷是积郁成疾,心火倒灌,加上昨夜那冰水受了凉,此刻已经在说胡话了。奴才求郡主,过去瞧瞧吧。”
宁梓韵看着匣子里的玉簪,又看向窗外那抹依旧阴沉的锦城天色,终究是闭了闭眼,起身道:“带路吧。”
衔芳阁偏殿内,药味浓郁得化不开。宁梓韵还没转进内室,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