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角落那架轮椅。动作熟练地坐下,将锦被仔细地盖回原处,每一道褶皱都调整到那个惯常的、略显无力的姿势。

    这场戏还得演下去。

    “去备热水,郡主回来之前,把偏殿的帷幔都换成她喜欢的藕色。”他吩咐道,语气平静如常,“还有,把长乐宫今年送来的那批熏香,全部封存,一粒不许入衔芳阁。”

    阿元领命退出。

    密室里重归于静,唯有那一盏烛火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摇曳。禾凛坐在轮椅上,看着舆图上那条通往大周的路,指尖轻轻叩着扶手。

    只要她还没离开衔芳阁,只要她还肯让本王拉她的手……这棋,就还没走完。

    密室里有一扇极小的暗窗,正对着衔芳阁通往宫道的回廊方向。宫道上,那一抹白色的身影正穿过廊下,越走越远。禾凛盯着那道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转角处,才收回视线,看向舆图,若无其事地拿起朱笔,继续批注。

    批了两行,笔停了一下。

    他把朱笔搁回笔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收拢,再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秦都的深秋, 天色亮得越来越晚。灰蒙蒙的云层低压在飞檐之上,秋风穿过雕花窗棂,透着一股肃杀的清冷。

    衔芳阁内,地龙烧得极旺, 博山炉里吐纳着淡淡的松针香。这是宁梓韵特意让青芜换上的。自从那日从长乐宫回来后, 她对那种浓郁甜腻的曼陀罗脂粉味便产生了生理性的排斥, 只有这清冷的木质香气, 才能让她在那重重迷雾中寻得片刻清明。

    宁梓韵坐在临窗的暖榻上, 手中捧着一卷半旧的香谱,心思却全然不在那字里行间。七年, 禾凛七年前就已经求来了昭阳郡主的封号——何太后那句话象是一颗生了锈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原本试图归于平静的心湖。

    “姑娘, 王爷方才打发人送来了陈记的云片糕。说是您在大周时最惦记的那一口, 特意请了老师傅进王府现做的,这会儿还热乎着。”青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宁梓韵连头也没抬,视线依旧凝固在香谱上:“搁在那儿吧, 若是凉了就分给下人们吃,不必再报给我听。”

    “青芜, 去把药房的灯点亮些。我要去看看林伯送来的那些旧方子, 有些关于“灵主”的记载, 我得亲自核实。”宁梓韵站起身, 将厚重的披风系紧。

    *

    药房位于衔芳阁的西侧,比起主殿的奢靡, 这里多了一份草药浸润出的清苦。宁梓韵刚踏入院门,便看见阿元正站在廊下指挥着下人搬运药材。

    “阿元。”宁梓韵停下脚步,淡淡唤了一声。

    阿元快步走上前, 恭敬行礼。阿元并非真正的太监,而是禾凛从小带在身边的暗卫统领,在大周那七年,为了方便行事,才一直披着内侍的皮。

    回了秦都后,对外他仍是那副太监腔调,但在衔芳阁内,尤其是在宁梓韵面前,那层壳就不怎么维持了。这是爷的意思——郡主是自己人,不必瞒着。

    “阿元,回了秦都后,我怎么感觉你没以前在大周时那么欢脱了?”宁梓韵走到廊下,状若无意地翻看着那些新采的冰晶草,“连话都少了许多。”

    阿元愣了一瞬,随即挠了挠头,露出一抹有些憨厚的笑:“在大周时,咱们爷受尽冷落,在那波弦宫里,奴才若不欢脱些,日子还怎么熬得下去?如今回了大秦,爷是摄政王,盯着这衔芳阁的眼睛比锦城的飞雪还多,奴才若是再没个遮拦,怕是会给爷招祸。”

    “阿元,你跟着三哥多久了?”宁梓韵话锋一转。

    “回郡主,奴才自小就跟着爷,打从爷五岁那年起。算起来,在大周的那七年,也是奴才陪着爷一寸寸熬过来的。”阿元如实禀报。

    “那七年前,他的腿……到底是怎么伤的?”宁梓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阿元的肩膀微微一颤,眼底浮现出一抹真实的戾气。

    “爷的腿伤,是大秦皇室欠他的债。”阿元的嗓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沙哑的狠意,“七年前,爷还是这大秦最意气风发的太子。那年冬猎,几位成年皇子因为嫉恨爷生母受宠,竟在围猎场设下陷阱。他们诱导爷追逐一只白鹿,生生将爷骗入了深山里一处废弃的枯井。”

    阿元的手死死攥紧,骨节由于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爷在井底待了一夜,腿骨被枯井底的生锈铁钩生生刺穿,加上那晚严寒入骨,整个人几乎被冻成了一块冰。可那帮人还不死心,他们在井口扔下巨石,直到听见爷没声了才离去。先皇不仅没有惩治那些元凶,反而为了平息皇子间的争端,把双腿废掉的爷送去了大周当质子。”

    宁梓韵听着,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那是禾凛二十岁那年的旧事。

    “原来是这样。”宁梓韵低低应了一声,随即步步紧逼,“阿元,既然伤得这么重,为何这些日子三哥的起居脉案,林伯总是三缄其口?”

    阿元的眼神开始游移,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他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那……那是因为爷不想让郡主担心。爷哪里舍得让您看到他求医问药的苦处?”

    宁梓韵看着阿元那副心虚至极却不得不硬扛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愈发笃定。阿元说得太顺了,顺得象是一段刻意背诵过无数次的戏词。

    “罢了,你忙吧。”宁梓韵收回目光,带着青芜走进了里间的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大秦皇室多年来的珍稀药材。宁梓韵借着调香的名义,将所有关于“断骨再生”和“金蝉脱壳”的古籍翻找了出来。

    她想知道,自己这些年来,到底是被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守护着。

    “姑娘,您是在找这个吗?”青芜从书架的最底层抽出了一本布满灰尘的残页。

    宁梓韵接过,指尖在“祝家灵主:血引脉息”几个字上停住了。

    上面记载:灵主之香,感于心,发于血。若受香之人有生机隐匿,灵主可通过“醉仙灵”辨其真伪。

    宁梓韵眼神一亮。那是祝家秘传的一种香料,无色无味,却能让长期服用燥火药物或者伪装脉息的人,在瞬间气血逆流,露出其最真实的面貌。

    她随即翻出了林伯送来的旧物匣子。里头的药材都是祝家的旧货,她上午已经逐一辨认过。找了片刻,找到一小包结成晶块的原料,正是醉仙灵的主材。配方在手稿里,原料就在眼前,她要做的不是从头调制,而是按着手稿上的法子将它稀释激活。

    这一整天,宁梓韵都待在药房里。直到傍晚时分,一小瓶透明如水的香露,终于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姑娘,王爷派人来说,他已经在勤政殿处理完政务,正往衔芳阁赶呢。”青芜在门外低声禀报。

    宁梓韵收起瓷瓶,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让他来吧。”

    *

    半个时辰后,禾凛坐着轮椅,如约而至。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暗龙纹长衫,在宁梓韵面前,总是不自觉地收敛起那股杀伐果断的霸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

    “宁宁,听说你今日在药房待了整整五个时辰。”禾凛转动轮椅停在暖榻边,目光落在宁梓韵略显疲惫的脸上,“虽然祝家的香道博大精深,但你身子骨弱,莫要累坏了。”

    宁梓韵坐在榻边,没有应声,只是自顾自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烬,将那瓶“醉仙灵”悄无声息地滴入了炭火中。

    “怎么,还在生我的气?”禾凛轻声叹气,伸手想要去拉她的衣角,却在触碰到她疏离的眼神时,又讪讪地缩了回来。

    “三哥,明日我想去永安巷看看。”

    禾凛的神色瞬间凝固。

    “那里乱,不安全。”禾凛语气生硬了几分,“你若是想看大秦的风土民情,我可以让人把最好的东西都搬到你面前。”

    “搬过来的东西,终究是死的。”宁梓韵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的双眼,“三哥在怕什么?是怕我看到祝家当年的那片废墟,还是怕我看到些别的?”

    禾凛的心猛地一沉。

    说话间,香炉里的“醉仙灵”已然挥发。宁梓韵细细观察着禾凛的反应。按理说,若他真的是双腿废弃之人,气血凝滞,这香对他毫无影响。可若是他体内内劲充盈,此刻必然会感到心脉如火灼。

    禾凛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的呼吸粗重了一瞬,手掌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指甲几乎嵌入木头。可他竟硬生生压下了那股翻腾的血气,对上宁梓韵的目光时,依然只有那抹化不开的温柔。

    宁梓韵看着他那双充满破碎温柔的眼眸,心头却是一片荒凉。

    “不必了。我有康腾保护,想来也没人敢动昭阳郡主。三哥病着,还是好好在府里静养吧。”她特意加重了“病着”两个字,看着禾凛微微颤抖的指尖,逐客之意已明。

    *

    禾凛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目光死死地锁住那抹月牙色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帘后。

    走出秋水阁,原本温润如玉的摄政王,面色瞬间阴沉得如同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阿元。”禾凛坐在轮椅上,手指由于用力而节节泛白,“今日郡主在药房,都干了什么?”

    一直低眉顺眼的阿元,此时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峻犀利:“回爷,郡主翻阅了祝家的医经和皇室的旧案,还单独调配了一味香露。奴才瞧着,郡主怕是对您的腿伤起了疑。今日她在廊下试探奴才,奴才虽按着之前的剧本答了,但郡主的心思,怕是没那么容易应付过去。”

    “何太后那个疯婆子,看来是不想活了。”禾凛冷笑一声,手中的白玉扇骨被他瞬间捏碎,“她既然想让宁宁查,那本王便在大典之前,送她一份大礼。传令给康腾,明日郡主去永安巷,不仅要护她周全,还要让那些"该死"的人,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想撕开真相,本王就替她把舞台搭好。”

    阿元领命,退入黑暗中。

    禾凛坐在廊下,夜风扑面,那双被锦被覆盖着的腿纹丝不动。他抬头看向宁梓韵所在的方向,那屋内的灯还亮着,橘黄的光透过窗纱映出她静坐的轮廓。

    他就那样看着,没有挪步。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大周军营。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斥候单膝跪地,将一封密报呈上。

    亘安将那卷密报展开,目光在其中某行定格了片刻。

    “大秦摄政王将于月底举行祭香大典,昭阳郡主作为祝家灵主后人,将出席主祭……”

    帐内静了许久。

    亘安把密报叠好,放回案上,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的夜色,又放下。

    “备马。”他说,声音极平,“朕要去看看,那个位子,究竟适不适合他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秦都锦城的秋雨, 断断续续地下了两日,将那些蜿蜒幽深的石板路洗得黑湿,也将永安巷那处荒废了二十年的旧址,衬托得愈发死寂。

    昨日他让人送来了云片糕, 说是特意请了老师傅现做的。宁梓韵让青芜转手给了下人。今日的这个日子, 她无心管他又送了什么。

    清晨, 一辆马车缓缓驶出了摄政王府。康腾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走在最前方, 一身劲装在秋风中透着杀气, 身后跟着两百名摄政王府的精锐亲卫。阿元没有骑马,只是换下了平日的内侍服色, 着一身灰布窄袖,混在最外侧的随行队伍里, 不显眼, 却时刻盯着四周动静。

    这阵仗,与其说是出行,倒不如说是行军。

    宁梓韵坐在马车内,指尖死死地攥着袖中那枚冰冷的瓷瓶。昨日剩余的醒仙灵她另分装了一小瓶带着, 以备不时之需。青芜坐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小银炉里的炭火, 炉上温着清茶, 偶尔发出毕剥的声响。

    “姑娘, 这秋雨下个不停, 湿气重,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青芜叹了口气, 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回不去的,青芜。”宁梓韵轻声呢喃,声音几不可闻, “有些真相一旦裂了缝,就再也没法当它不存在。”

    马车轮轴碾压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当帘布掀开一角,宁梓韵看向窗外时,发现繁华的锦城街道在靠近永安巷时,那种喧闹突兀地消失了。这片曾经代表了大秦香道巅峰的圣地,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

    当马车在巷口停稳时,宁梓韵走下车,被迎面而来的秋风吹得身形一晃。康腾立刻上前,如同一座铁塔般挡在风口,瓮声瓮气地开口:“郡主,这巷子里都是些废墟残垣,脚下不稳,让我给您开路。我临行前答应了我家王爷,若是您少了一根头发,我这颗脑袋也就不用留着了。”

    “三哥到底是怕我少了一根头发,还是怕我听到些什么不该听的话?”宁梓韵淡淡一笑,语调中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康腾这个战场上的硬汉也不由得僵了僵身子。

    “我只负责护您周全,旁的,我不懂,也不敢懂。”康腾避开她的目光,重剑随手一挥,将挡在路中央的一块腐烂木梁拨开。

    永安巷内,断壁残垣间覆盖着薄薄的秋霜。这里曾经是祝家的根基,是大秦灵主代代守护的地方。

    宁梓韵每走一步,都觉得心口那处隐隐有些发热,那是身为祝家灵主,血脉中天生的感应。她仿佛能听见,在这些焦黑的泥土下,在那层层泥土中,埋藏着无数不甘的怨气与哀鸣。

    二十年前,一场大火将祝家灭门,四岁的她流亡大周。七年前,大周尚书府也有一场火,十七岁的她被困火海。两场大火,跨越了十二年的光阴,将她死死锁在了一场她从未真正看清全貌的局里。

    她以为她重活了一世,已经看穿了很多事。但站在这片二十年前的灰烬上,她才意识到,她看见的,一直都只是别人愿意让她看见的那一部分。她重生了,可那个局从她出生之前就已经铺好了,她不过是比上辈子多走了几步而已。

    走过几个转角,一处被烧毁得只剩地基的残屋出现在眼前。这里的焦味即便过了二十年,似乎依然未曾散去,与周遭的冷冽融为一体。宁梓韵停下脚步,闭上眼,那股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属于祝家灵主的嗅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她闻到了朽木的味道,闻到了陈年香料腐烂的气息,还闻到了……一抹极淡的、熟悉的苦松针香。

    “郡主,这就是醉芳斋的旧址了。当年这里出产的香料,千金难求。”康腾停下脚步,语气沉重。

    宁梓韵在废墟前站了一会儿。那地基的砖石已经被野草穿透,缝隙里长出细细的枯茎,在秋风里微微抖动。她俯身,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块砖角——凉的,但还留着当年烧过的痕迹,浅浅的焦色嵌进石纹里,洗不掉,也磨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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