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风声凄厉地穿过重重回廊, 在空旷的王府里激起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回响,最终重重地撞击在衔芳阁紧闭的朱门上。
屋内,地龙虽烧得极旺,却似乎怎么也暖不透宁梓韵那一身几乎要凝固的血液。她独自坐在药房的案几前, 手边堆满了泛黄的祝家医典。那些纸张早已变得干脆, 翻动间带着一股陈年的尘土气。面前是一只尚未熄灭的药炉, 炭火微红, 在那半明半暗的阴影中, 映照出她那张写满了疲惫与荒凉的脸庞。
就在不久前,禾凛才差人传了话, 三日后便是大秦二十年一度的祭香大典。身为祝家唯一的灵主血脉,她必须在那天登上祭天台, 引燃那柱象征国祚绵长的神香。禾凛说这话时,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可宁梓韵听得明白——那是他在用整个大秦的国运压力,将她生生推向那个万众瞩目的高台。
他要让她在全天下人面前, 刻上摄政王府的烙印。这种爱,像是最华丽的绫罗, 一层层缠绕上来。
那股苦松针的味道在药炉热力的持续催发下, 像是一把精准且冷酷的手术刀, 切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露出了里面鲜红跳动的伤口。
宁梓韵的思绪忽然一阵恍惚。那些碎片化的梦境——在她重生之初,她曾一闪而过的画面, 此刻竟然跨越了两世的迷雾,清晰得令她战栗。
梦里,那是她前世跃下城楼、魂归离恨后的残局。在一片冰冷的灵堂内, 在一片死寂的哀戚中,有一个男人轻手轻脚地抱起了她那具已经冰冷的尸身。那人穿着一袭象牙色的衣袍,那颜色在漫天白纸钱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洁净。他戴着精致的发冠,背影挺拔,却又透着一种与世绝缘的疯狂。他在她耳边呢喃,说要带她离开那座冰冷的牢笼。
当时作为孤魂的她,费尽心思也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一袭象牙色衣袍拂过她脸颊时,带来的那种令人贪恋的、微弱的安心感。
宁梓韵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石药杵,指关节泛起青白。
象牙色。那是十年前,禾凛在借住尚书府时,最常穿的颜色。那时候的他,是风光霁月的大秦太子,每当他站在那片芍药花田旁,衣摆微动,便是她少女时代最明亮的一抹色彩。
原来,不只是这一世的守护,甚至在前世,在她已经心死如灰、化作一捧枯骨之后,他也曾在那座冰冷的灵堂里,用那种近乎偏执的温柔,试图接她回家。
“三哥……”宁梓韵闭上眼,声音细如蚊蚋,那道象牙色的背影还在眼皮后浮着。前世他来了,这一世他也在。可无论哪一世,他都是先决定好一切,再把她放进去的。她从来不是选了他,她是被选的。
*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最深处的暗室里,只有一盏孤灯如豆,火苗在阴冷的空气中瑟缩摇晃。
禾凛没有坐在轮椅上。他正赤着上半身坐在冰凉的石榻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左腿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紫色淤青。那是昨日宁梓韵用“醉仙灵”试探后,他为了不露出半点破绽,强行运转内力压制气血导致的经脉严重逆流。
他的呼吸沉重且急促,右手正一根接一根地将细长的金针,精准地刺入自己的膝盖穴位。每一针落下,他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下,可他始终紧咬牙关,没有发出哪怕一声闷哼。唯有那双扣在石榻边缘的手,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石缝里,抓出斑驳的白痕。
阿元守在暗处的阴影中,看着自家主子这副近乎自残的模样,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那日在长乐宫回来后的密室里,他第一次亲眼看见爷从轮椅上站起来,那之后再没能装作不知道。
“爷,收手吧。”阿元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醉仙灵引发气血逆流,您若不用金针压住,明日太医把脉必然发现异常。可这般重手,经脉伤得越深,往后压制起来只会越难。大典在即,您又何必把自己逼成这样?”
“你懂什么。”禾凛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他的唇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底,燃着一抹令人心惊胆战的猩红。
他停下动作,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因长年苦练而远比常人健硕的腿。这是他这辈子最厌恶的伪装,却也是他用来锁住宁梓韵最依赖的枷锁。
“在大周那七年,如果本王能站起来,大周皇帝会放过本王吗?”禾凛自嘲地勾起唇角,那笑容凄凉而疯狂,“他只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杀了我,再将宁宁作为祝家的灵主,彻底沦为他的玩物。只有本王是个废人,才能在这权谋的缝隙里,护她一线生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是一根金针刺入。
“如果本王表现出一点点强者的姿态,宁宁也会被本王牵连。在那座吃人的尚书府里,在那座阴冷的深宫里,为了让她能多一点庇护,本王必须是那个废掉的、毫无威胁的质子。只有本王烂进了泥里,她才能在那个所谓的救命恩人的羽翼下,活得久一点,活得安稳一点。”
禾凛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七年前尚书府那场漫天的大火。那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烧断了他所有的退路。那天,他忍受着腿骨在烈火的炙烤中再次碎裂的声音,不顾一切地催动全身内力冲进火场,将他的月亮背出了地狱。
出了火场,他精疲力竭地倒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看着亘安匆匆赶来接走了她,看着她睁开眼,对着那个卑劣的男人露出死而复生的笑容。那时候,他瘫倒在污泥里,看着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腿,那种由于再次透支而可能永远站不起来的恐惧,远比死亡更让他绝望。
但他还是选择了沉默。因为那时的他,护不住她。
“爷……”
“够了。”禾凛低喝一声,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将最后一根金针刺入最后一个穴位,整个人无力地伏在石榻上喘息。
“这些苦,比起她在大周受的那些委屈,算得了什么?”禾凛的声音平复了一些,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冷硬,“阿元,去看看她。她这两天在药房待得太久了,去把我前些日子寻来的冰晶草加在她的炉子里,别让她察觉。”
阿元看着主子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此刻却只是在石榻上吃力地摸索着,想要去拿那条用来盖住双腿的薄毯。他的心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生锈的碎铁,又酸又疼。
“爷,郡主回房之后,让青芜把灯全熄了,一个人在里头坐了很久,没有传膳,也没有出来。”
禾凛没说话,他缓缓坐回轮椅,将那条薄毯重新盖在腿上。脸色比秋夜还要苍白。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那块令牌,她没有质问我,也没有当场发作。”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一下,“这比质问更难应付。”
阿元低着头,没有接话。
*
次日清晨,锦城的秋雨稍歇,灰蒙蒙的天空透着一股沉闷的压抑。
宁梓韵坐在衔芳阁中,看着那些如流水般送进来的华贵衣料。那些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纹路,在昏暗的室内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她看着这些,心中却愈发压抑,仿佛那些细密的针脚正一寸寸缝合她的咽喉。
她决定出去走走,不带王府那些如影随形的侍卫,只领着青芜。禾凛给她的自由其实很多,只要她不出锦城,那些暗卫通常只在远处缀着。
她换上一件极简的月白色斗篷,兜帽低低压下,遮住了那张倾城却也憔悴的脸。两人低调地走进了锦城最繁华的街道。大典将近,街头巷尾都透着一种紧绷的喜庆。
宁梓韵走进了“云芳斋”。这里是大秦贵女最爱流连的香料铺子,香气浓郁,二楼更是成了权贵消息汇聚的雅阁。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听着楼下百姓议论纷纷。
“二十年了,祝家血脉终于回归。这次大典,祭天台的神火若能燃起,咱们大秦的国运可就稳了。”
“听闻昭阳郡主不仅美若天仙,更有着前无古人的灵主天赋,只是可惜了……”
那半截话没说完,便被一个温和如玉的声音接了过去。
“可惜,引灵之时需以灵主心头血为媒,祭奠天神,这一场盛事之后,也不知郡主那柔弱的身子,还能剩下几分生机。毕竟,有些恩赐,本就是建立在血肉之上的。”
宁梓韵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滴在她的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她回过头,只见邻桌坐着一名白衣胜雪的男子。那人瞧着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极其清俊,眼角眉梢带着一抹不染尘埃的书卷气。他手里摇着一把描金折扇,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名门望族才有的贵气。见宁梓韵望过来,他微微一怔,随即极有礼貌地起身行了个礼。
“姑娘莫要见怪,在下何书羽,方才一时感叹,失言了。”
何书羽。宁梓韵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他是何太后母家的人,何景生的侄子,京中名声极好。
宁梓韵压下心头的惊骇,故作不解地压低嗓音:“何公子方才所言,心头血为媒,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听说大典是为国祈福的好事,怎会牵扯到性命?”
何书羽见她神色真切,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怜悯。他坐近了些,声音如春风拂面,却带着令宁梓韵通体发寒的内容。
“看来姑娘并非大秦之人。这祭香大典,名义上是祝祷,实则……是对灵主的献祭。祝家灵主之所以能沟通天地,全因那一身血中含香,与常人有异。若要引动那祭天台上的万年沉木,唯有用灵主在极度虔诚、灵力达到顶峰时取出的三滴心头精血作为火引。”
何书羽轻叹一声,折扇抵着掌心,“二十年前,祝家在那场大火中灭门,许多古籍残卷被毁。百姓们只记得祝家的荣光,却忘了这荣光背后的代价。每任灵主在完成大典后,轻则灵力全失沦为废人,重则寿元折损过半。摄政王爷急着办这大典,想来是为了平息朝中的质疑,巩固权柄,只是苦了那位刚回秦都不久的郡主。她恐怕还以为,那是一场为了她办的加冕礼。”
何书羽说得极其自然,眼神清亮,仿佛真的只是在感叹一个美人的红颜薄命。他甚至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在下在翰林院翻阅祝家旧籍残篇时,亲手拓印下来的记录,本是为了研究丹青之法。姑娘若是有缘,权当个民间志异看便是。只是千万莫要在外头声张,当今摄政王手眼通天,若知道在下私下议论大典底细,怕是整个何家也保不住在下这颗脑袋。”
宁梓韵接过那册子,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能感觉到,眼前的何书羽虽笑容温润,但其背后或许藏着何家更深的算计。可她的理智告诉她,何书羽说的这些……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在祝家医典的断句里,确实隐晦地提到了“血契”二字。
册子上画着祭天台复杂的阵法构造,以及引灵时那让人心惊胆战的血色纹路,字里行间清晰地记录着血荐轩辕的惨烈代价。
“多谢何公子告知。”宁梓韵匆匆收起册子,那一瞬间,她觉得这雅阁内的熏香变得极其刺鼻,让她再也坐不住了。
“姑娘保重。”何书羽在身后温和地目送她离开,那笑容始终完美无缺。
直到宁梓韵与青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彻底隐入了街头的人流中。何书羽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才缓缓透出一抹深不可测的幽光。他折扇轻敲手心,自言自语道:
“既然禾凛想让你当他的金丝雀,把你护得滴水不漏……那我便亲自推你一把,让你看看那牢笼外面的阳光,到底是救赎,还是足以把你烧成灰烬的刀山火海。”
窗外,秋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将宁梓韵留下的脚印,一点点地掩盖在无尽的湿冷之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大典前三日, 锦城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那雪来得悄无声息,清晨窗外还只是一层薄霜,到了傍晚便已积了厚厚一寸,将王府里的回廊、石阶、枯枝, 全都压在了一片沉默的白色之下。秦都的冬天总是这样, 不知不觉间便换了天地。
宁梓韵回到衔芳阁时, 肩头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冷气顺着斗篷的缝隙钻进里衣, 激起一阵阵细碎的寒意。她顾不得拂去身上的落雪,径直走进了内室。青芜赶紧迎上来, 替她解下那件月白色的斗篷,触手一片冰凉, 忍不住低声埋怨道:“姑娘今日在外面待得太久了, 这身子骨若是受了寒,王爷怕是又要责罚底下人了。”
宁梓韵坐到暖榻上,并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今日在云芳斋见到何书羽, 那一幕幕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盘旋。那个男子的眉眼、摇扇的姿势,甚至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 都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总在尚书府偏院讲课的少年。她从妆奁的夹层里取出何书羽给的那本册子, 指尖划过那粗糙的纸张, 心中像有一团乱麻, 剪不断,理还乱。
还没等她细想, 屏风外便传来了沉稳且略显沉闷的脚步声。
“郡主,爷让奴才送些补气血的“归元膏”过来,说是大典将近, 让郡主好好养着气色。”阿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青芜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来了。”随后才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推开了门。
阿元站在门槛外,并没有进屋。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腰间束着玄色宽带,整个人站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冷硬。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姿态虽然恭敬,可那双低垂的眼里却再也瞧不见半分往日在大周时的灵动与讨喜。
“拿进来吧。”宁梓韵淡淡地开口。
青芜接过盒子,阿元行了个礼,便头也不回地隐入了外头的风雪中。他的步履极轻,轻得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像是一道游荡在王府里的影子。
直到门重新关上,青芜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坐到宁梓韵身边,一边拆木盒一边小声抱怨:“姑娘,您说这阿元,怎么回了秦都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奴婢方才接盒子的时候,正巧撞见他的眼神,那冷飕飕的模样,直叫奴婢想起那日在永安巷……他拿着匕首对着那个老疯子的时候,那表情,活脱脱就是要吃人的恶鬼,哪还有半分从前的影子?”
宁梓韵端起茶杯润了润喉,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语气悠悠:“在大周时,他是陪着三哥演戏的小太监,自然要欢脱些才能讨人欢心,也才能让人放下戒备。如今回了大秦,他是摄政王府暗卫的首领,若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如何能震慑得住底下那些刀口舔血的人?”
“奴婢知道这个道理,可就是觉得心里发慌。”青芜将一碗温热的药膏递到宁梓韵面前,还在自顾自地感叹,“在大周那会儿,他还会帮着奴婢去摘后山的枣子,也会因为被王爷训了跑来跟咱们讨甜头吃。现在倒好,见着面连个笑容都没有,那板着的脸,简直跟王爷发怒时一模一样。姑娘,您说这王府,是不是真的能把一个人的心都给换了?”
宁梓韵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