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微光划破北方那沉重如铅的云层时,泰安门外的钟声便在寒风中激荡开来,三长两短,宣告着大秦开平元年的第一个万寿节正式拉开帷幕。

    街道两旁的积雪早已被清扫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成千上万盏错落有致的红纱灯。最让百姓惊叹的, 莫过于泰安殿延伸向外的十里长街两侧。

    原本在严冬里应当枯萎的枝头, 此刻竟然奇迹般地簇拥着洁白的茉莉。那是工部调配了数万斤炭火, 日夜不休地在地底引了温泉水, 生生用大秦的国库温养出来的。而茉莉花影之间,更有无数由南海红珊瑚雕琢而成的芍药, 在晨光中闪烁着润泽的红光,真花之清苦与假花之瑰艳交织, 竟在大秦的土地上, 拼凑出一副只属于春天的幻梦。

    “老天爷,这辈子都没见过雪地里开茉莉的,咱们这位新皇,当真是对昭阳郡主宠到了心尖上。”一名提着菜篮子的老妇人停在路边, 看着那红白交织的奇景,忍不住连声感叹。

    “嘘, 这种时候还喊什么郡主, 过了今日, 怕是要改口喊皇后娘娘了。”身旁一名老儒生摸了摸胡须, 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由衷的欣慰,“只要皇上在, 咱们大秦的腰杆子就能挺直了。那些批判声,说什么昭阳郡主发色妖异,早就被这满城的茉莉香给盖过去了。咱们做百姓的, 求的就是个安稳日子,管她头发是什么颜色呢。”

    集市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欢天喜地中偶尔夹杂着几声关于“龙若回头,必有血祭”的惊恐,却也很快被爆竹声掩盖。

    与此同时,皇宫泰安殿内,香烟缭绕。

    今日的万寿节大典,除了接受百官朝贺,最核心的环节便是祭天。对于禾凛而言,这场祭天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他曾在敌国受辱七载,如今回归故土执掌乾坤,必须在这庄严的仪式中,当着苍天的面,向整片江山宣告大秦的正统龙气已然回归。

    晨曦顺着高耸的穹顶倾泻而下,照在正中央那一尊巨大的祭天鼎上。禾凛今日换上了一身最为隆重的玄金龙袍。那玄色沉稳如夜,其上用极细的金丝绣着九条腾云驾雾的真龙,每一片龙鳞都随着他匀称的呼吸而流转着尊贵的光芒。

    他稳稳地立在龙椅前方,虽然指尖依旧带着一抹病态的苍白,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帝王威压,压得下首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宁梓韵坐在他侧后方的凤位旁。那是禾凛特意加设的位置,虽然礼部官员曾对此颇有微词,但在禾凛那如同寒冰般的眼神扫射下,所有人都选择了闭嘴。宁梓韵今日穿了那件月牙白与朱砂红交织的翟衣。月牙白的底色衬得她那一头银丝圣洁如神祇,而那用大秦最正的朱砂勾勒出的凤羽,又赋予了她一抹如火般的凌厉。她坐在那里,狐狸眼中清冷无波,指尖却在袖中摩挲着那一枚羊脂暖玉。

    她在等,等这场“血祭”的第一枚棋子落下。

    “万邦来贺——礼部唱名!”小言子清脆且高亢的声音在泰安殿内回荡。

    随着一声声唱名,各国使臣鱼贯而入,在这恢弘的大殿内恭敬叩首。每一个入殿的人,在经过那十二尊巨大的博山炉时,都会闻到一股极其特别的清冷香气。那是宁梓韵亲自调配的“绝灵香”,看似清雅,实则能让一切潜伏在体内的蛊虫进入假死状态。

    哈丽玛公主带着月支使团走在队伍的中段。她今日穿着一身极其罕见的暗金色月支礼服,腰间的银铃被她用丝帛缠住,发不出声音,但她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兴奋。

    她跪在殿中,抬头看向禾凛,又掠过宁梓韵,嘴角泛起一抹诡谲的笑。

    “月支使臣哈丽玛,献月支秘宝“还魂犀”一座,祝皇上……得偿所愿。”哈丽玛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得偿所愿,这四个字,她咬得极重。

    禾凛只是冷冷地垂眸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并没有多言。康腾带着玄甲卫,如同一道铜墙铁壁守在周围。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唱名声渐渐接近了尾声。百官们交换着眼神,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一点。

    “大秦各州府贺礼唱名完毕——”

    小言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正欲宣布祭天仪式开始。按照礼制,此时泰安大门应当合拢,由皇上亲率百官登上祭天台。

    然而,就在那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移动、发出一声沉重的摩擦声时——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内廷广场,声嘶哑得几乎撕裂,“大周使臣——姗姗来迟!已至泰安门外!”

    全场死寂。

    泰安殿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所有百官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那大开的殿门。

    宁梓韵的指尖猛地僵住,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大周使臣。

    按理说,大秦与大周此时虽然由于她的缘故而停火,但边境依旧摩拳擦掌,这种势均力敌的大国,君王之间顶多是互遣二品以下的副使送一份贺礼。更何况,当初她在凤仪宫放火自尽,大周给外的说法是皇后暴毙。可这传令兵的声音里,为何带着那种惊恐到极致的、仿佛见到了鬼魂般的颤抖?

    “请大周使臣入殿——!”小言子在禾凛的眼神示意下,颤着声喊道。

    沉重的脚步声,从汉白玉阶梯下一级一级地传上来。那脚步声并不沉重,反而透着一种极其优雅的韵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节点上。

    在那漫天飞舞的积雪中,在那御道两旁半真半假的繁花掩映下,两道身影缓缓现身。

    走在前方的那人,穿着一袭玄青色的儒衫。那青色极淡,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却又在那刺眼的雪地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陈腐感。他并没有佩戴象征大周皇权的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黑玉簪子束发,手中甚至还优雅地撑着一把绘有红芍药的竹伞。

    儒雅、清冷、温润如玉。他对外的假象。

    可当他踏入泰安殿门的那一刻,宁梓韵只觉得曾经在大周皇宫里的冷寂,再次死死地卡住了她的喉咙。

    大周皇帝——安景帝亘安。

    跟在他侧后方的,是面容平和的首领太监李鹤,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乌木匣子。

    泰安殿内,百官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发出一阵惊恐且细碎的嘈杂声。

    禾凛原本扶在龙椅扶手上的左手,在那一瞬间,手背青筋微动。但他并没有失态,更没有露出被激怒的痕迹。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冷意层层堆叠。

    两世为人,这是他回到大秦执掌权柄以来,第一次正面面对这个给了他七年凌辱的死敌。但他知道,这也是他的主场。

    亘安在殿中央停下了脚步。他收拢了竹伞,随手交给一旁的李鹤。他并没有向禾凛行礼,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跪在地上发抖的各国使臣,最后,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宁梓韵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发上。

    他的眼神依旧是冷的,带着一种上位者审视“作品”般的偏执。

    “梓韵。”

    亘安开口了。他的嗓音如同一汪死水,听不出半点久别重逢的激动,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这一头的白发,倒真是比那深宫里的紫色凤袍,更衬你的身分。朕当初便认为你天生适合这些清冷的东西。只是没想到,你竟为了躲朕,宁愿把自己磨成这副模样。”

    整个大殿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连风声都止住了。

    “亘安。”

    禾凛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殿柱的威严,沉稳得听不出半分怒意。那是一种极致的内敛,将所有的杀机都封存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这里是大秦。你身为大周之主,不打招呼就踏进朕的国境。你觉得,朕今日若是让你的人头也成了祭天的一枚贡品,你大周的那些老臣,敢来这锦城收尸吗?”

    亘安面对这种致命的威胁,竟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温润,却让人毛骨悚然。他侧过头,看向禾凛,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深刻的讥讽。

    “质子凛。在大周的那七年,你倒是学会了如何虚张声势。”

    极具侮辱性的说法。

    “朕今日来,不为战争,只为送礼。朕想先送梓韵一份礼物。”

    他说着,从李鹤手中接过了那个乌木匣子,指尖在匣盖上缓缓摩挲,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柔和,却冷如毒蛇:“有人告诉朕,朕的作品在这里受了委屈。朕想,既然是朕亲手雕刻出来的东西,无论坏成什么样,总归是要带回去修一修的。这不……朕把当初在凤仪宫里,你最喜欢的那枚凤印带过来了。”

    匣子被猛地推开。宁梓韵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匣子里,竟然是一堆焦黑的残渣。在那残渣的最上方,静静地躺着一枚已经被火熏得发黑、却依稀能辨认出样式的——皇后凤玺。

    那是宁梓韵为了逃离大周,放火焚烧凤仪宫时,故意留在那灰烬中的唯一物件。它代表着她与大周彻底的决裂,也代表着那个名为“皇后”的囚笼被焚毁。

    可如今,亘安竟然把它带到了这里。

    “梓韵,你瞧。没有朕的点头,你便是烧了那宫殿,这皇后的壳子,也依旧刻着你的名字。你以为你剪了发、换了国,就能洗干净这凤玺上的灰吗?朕既然能给你这个位子,就能让你哪怕成了灰,也只能待在大周的皇陵里。”

    整个泰安殿死寂得可怕。

    然而,就在那股如影随形的窒息感即将吞噬她的时候——

    一只宽厚且滚烫的手,在御案下,悄无声息且极其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禾凛没有回头,他的视线始终平稳地落在亘安身上。他握得很稳,那种从掌心传来的、恒定的力量,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将宁梓韵整个人稳稳地护在了身后。

    “亘安。朕今日在此祭天,是要告诉这天下,这大秦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都有了新的主。”禾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度,“至于你手里的那些破烂,朕既然能在大典上震碎体内的金针,就能在这泰安殿上,震碎你所有的残梦。梓韵不再是大周的皇后,她是朕此生唯一的妻。你若想要这凤玺,朕今日便在这祭天鼎中,将它炼成真正的飞灰。”

    “妻?”亘安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眼神中翻涌起极度的不悦,“禾凛,你凭什么?凭你这副在那大周波弦宫里跪了七年的身体?还是凭你这几分偷来的运道?”

    “就凭朕现在是大秦的皇。”

    禾凛冷冷地扫了小言子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

    “启祭天礼!朕要让大周的皇上看清楚,大秦的龙脉,究竟是如何重生的!”

    礼乐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温软的雅乐,而是带着肃杀之气的编钟齐鸣。宁梓韵在那激昂的乐声中逐渐冷静下来,她反手回握住禾凛,银发在微风中飞扬。她看向亘安,眼神中不再有恐惧,只剩下一种如冰雪般的坚韧。

    “亘安。既然你亲身降临,那便在这儿坐着看吧。”宁梓韵平视着他,嗓音清冷透彻,“看清楚,你所谓的作品,是如何在大秦的祭天礼中,将你的过去彻底埋葬。”

    百官在惊恐中重新落座。原本庄严的祭天,成了三位重生者跨越两世、不死不休的正面交锋。

    礼部官员战战兢兢地递上祭天的符文。禾凛拉着宁梓韵的手,站起身。他并没有急着下阶梯,而是先耐心地为宁梓韵理了理翟衣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得仿佛周遭那数千名玄甲卫与强敌都不存在。

    亘安撩开袍子,就在大殿的一侧随手拉过一张太师椅坐下,李鹤静立于其后。他端起一旁尚未撤下的茶盏,看着那升腾的热气,眼底闪烁着毁灭一切的占有欲。

    高台之上,狂风呼啸。禾凛与宁梓韵并肩而立,下方是满城的茉莉与芍药。

    “祭天——跪!”

    禾凛掀袍下跪,向苍天祈求,愿这万寿节后的每一日,都能换来她的展颜。

    宁梓韵站在他身侧,闭上双眼。她能感觉到,亘安那毒蛇般的视线,正死死地缠绕在她的背影上。

    祭天鼎中的火焰腾空而起,那一抹幽蓝色的火苗,照亮了泰安殿的半边天空。大雪如席,掩盖了所有的足迹,却掩盖不住那泰安殿内汹涌的杀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祭天大鼎中的幽蓝火光在北风的盘旋下逐渐熄灭, 最后一抹青烟顺着大秦阴沉的天际线缓缓没入厚重的云层。

    原本预想中惊心动魄的变故并未在大典上爆发,这场备受瞩目、人心惶惶的万寿节祭天礼,竟顺遂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禾凛立于高台之上,玄金龙袍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他挺拔如松, 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扫视着下方如潮水般跪拜的百官与异国使节, 神情平静得近乎冷冽。即便面对那个他两辈子最不想看见的死敌, 他也能将满腔的戾气封存在那副清隽的皮囊之下, 不露分毫。

    亘安依旧安稳地坐在那张特意加设的太师椅上。他身姿挺拔, 手中把玩着一只碧玉茶盏,面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温和友善的笑意。若是不知情的人瞧了, 定会以为这位大周皇帝是真的不远千里、跨越边境,只为给一位“故友”观礼送贺。

    宁梓韵站在禾凛身侧, 月牙白翟衣上的朱砂红凤纹在雪色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瞬间消散。虽然面上维持着祝家灵主的清冷淡漠,但她心底那根弦却绷得快要断裂。

    就在礼官宣布大典告成,众人准备移驾内廷“麟德殿”进行寿宴的间隙,宁梓韵鬼使神差地低头, 视线再次与站在亘安身侧的大周首领太监李鹤撞在了一起。

    李鹤今日穿着大周内廷总管的服制,藏蓝色的锦袍将他衬得愈发干练。他见宁梓韵看过来,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谄媚或算计的笑, 甚至连眼神中的心机都收敛得一干二净。那是一双清亮、甚至带着几分忐忑的眼睛。

    李鹤依旧紧紧抱着那个装过焦黑凤玺的乌木匣子。他并没有看向身旁的亘安, 而是迎着宁梓韵探究的视线, 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眨了一下眼,随即指尖在匣子的乌木边缘连续叩击了三下。

    那动作轻微且隐秘, 是大周皇宫内廷中的暗语,宁梓韵自幼出入宫廷自然知晓其中的端倪。

    那是“绝命”的意思。

    李鹤在告诉她,死局已定, 退无可退。他看向宁梓韵的眼神里,除了那抹微弱的、仿佛在报答往日恩情的怜悯外,更多的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毁灭的平静接受。

    他想传递什么?他在亘安身边侍奉多年,难道连他也觉得亘安这次疯得无可救药了吗?

    不对,这不对劲。为什么李鹤表现出来的态度是“死局无法解”,就象是……他已经预知了结局。宁梓韵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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