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内的空气自从那一口鲜血喷出去之后, 便再也没有流动过。
殿顶高悬的宫灯在震颤余波中轻轻摇曳,将一片片昏黄的光晕投落在满地碎瓷与倾覆的案几上。
为首的老太医姓钟,行医四十余年。可当他那双苍老的指腹触碰到宁梓韵腕间那一缕脉象时,这四十年攒下来的从容, 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那脉搏太弱了。弱到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
“皇上, ”钟太医稳了稳呼吸, 手中的金针从针囊中一根根取出, 并排摆在绛红色锦布上, “郡主眼下的情形,是情蛊与大周秘毒双重冲击心脉所致。两股力道一内一外, 一阴一烈,在郡主心脉处相互撕咬, 已造成极为严重的经脉逆损。老奴须得即刻施针封锁逆流之气, 稳住心脉,再慢慢疏通堵塞的灵穴。此事容不得半点差池,还请皇上允老奴将郡主平放于榻上施治。”
他说最后这句话时,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八分。
禾凛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低着头, 看着宁梓韵那张失去血色的面庞,看着她那一头银发在腥红中凌乱地散开。下巴上那根肌肉缓缓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终于, 他松开手臂, 极其缓慢地将宁梓韵从怀中挪开, 放平在了御案一侧临时铺就的软垫上。连那一头凌乱的银发, 他都一缕一缕地理顺,铺展在她的肩侧, 不让它压在她的颈后。
“钟太医。”禾凛直起腰,抬眼,“朕的话你记住。她若醒了, 朕赏你整个太医院;她若出了什么差错,朕今日便叫这麟德殿上上下下,陪她一同去。”
钟太医俯身叩首,额头触地的声音沉得令人心惊。
“老奴必以残躯,护得郡主周全。”
金针入穴的动作随即展开。钟太医与随行的两名太医分工明确,一人持针稳住宁梓韵胸口的几处要穴,一人负责在旁以行气手法辅助疏导逆乱的灵息,钟太医自己则亲自操针,落在最险要的几处心脉穴位上。
金针入肉的一瞬,宁梓韵那张苍白的面庞微微抽动了一下,眉心深蹙,却没有醒来的迹象。禾凛半跪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与她微凉的指尖相握。
大殿内,除了太医们轻微的呼吸声与偶尔压低的询问,便再无任何声响。那些跪伏在地的大秦文武官员,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浅又轻。
然而,就在这死寂之中,人群边缘处,有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往高台方向移动了小半步。
是亘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的。长发已经完全披散,遮住了半边面孔,玄青色的儒衫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上显得皱乱不堪。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与跪伏的百官,死死锁定在高台软垫上那个毫无动静的身影上。
康腾几乎在同一时间侧过身,一个无声的手势打出去,两名玄甲卫立刻横移,将亘安的去路截断。他们并未拔刀,只是沉默地伫立着。
亘安的脚步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两道横亘在面前的人影,嘴角缓缓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他不是没有能力越过去,可他清楚,在这麟德殿内,只要他敢往前踏出一步,禾凛就能将他碎尸万段。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靠回廊柱旁。
而在更靠西侧的廊柱后,断断续续的哭声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青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泣不成声了。
她是被思洛带进来的,宁梓韵倒下的那一瞬,思洛在第一时间传令,便飞奔去将青芜找来。青芜赶到麟德殿的时候,正好撞见禾凛那声震碎博山炉的怒吼,那股真气冲击直接把她打了个踉跄,险些没站稳。她看见了高台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猩红——那是她们姑娘翟衣上的血。
青芜的腿当即就软了。若不是身旁的小言子在情急之下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大概已经直接瘫倒在地砖上。然而就是这样一把无心的搀扶,让青芜在惊惶失措间死死地抓住了小言子的衣袖,然后便再也没有松开过。
小言子起初还想挣,轻轻地往外抽了两下手,可青芜那两只手攥得太紧,手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泛了白。他低头看了看那双颤抖着、泪水已经打湿了袖口的手,到底是没狠下心去挣脱,只好就这么任由她抓着。
“姑娘,郡主吉人自有天相的。”小言子扭过头,压低了声音,好声好气地劝着。
青芜抬起头,那张向来机灵爽利的脸此时哭得一塌糊涂,眼眶红透了,泪水顺着脸颊一道道地往下淌。
“怎么会吉人自有天相,那是血,那么多的血。”青芜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的,“我跟了姑娘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姑娘流那么多的血,那是心脉逆损啊,言公公,你懂什么是心脉逆损吗?那是……那是……”
喉咙里涌上来的哽咽直接截断了话头,转而化作一段压着声音的低泣。
“青芜姑姑,钟太医是大秦最顶尖的医官,皇上又在旁边守着,郡主定然是……”
“皇上守着有什么用!”青芜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道激烈的情绪,随即又赶紧将声音压了下去,泪眼朦胧地看着小言子,嘴唇抖了又抖,“我不是要说皇上的不是,我只是……我知道姑娘的身子,那蛊已经把她的心脉磨得不知道有多薄了,她这几日还日夜不休地操持大典的事,她就是这样的,从来不肯叫人知道她在苦……我早该拦着她的,我早该……”
后半句又被泪水淹没了。
小言子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试图再劝,奈何这会儿也找不出什么能真正顶用的话来。他再尝试往外抽了抽自己的袖子,青芜那两只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里缩了缩,抓得更紧了。
小言子低头看了看那截已经被揪得皱成一团的袖口,心里哀叹一声,彻底放弃了挣脱的念头,苦着脸在原地立着不动了。
高台上,钟太医的金针已经全数入穴,十几根细如发丝的金针在宫灯光晕下微微颤着。太医们神情专注而凝重,偶尔交换几个极低的字眼,旁边负责辅助疏导灵息的年轻太医,额头上已经浮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却不敢抬手去擦,只是闷着头,将全副心神沉进掌心的行气之中。
钟太医第二次探脉后,眉头皱得比最初更深了。他压低声音对身侧的太医吩咐了什么,那名太医点头,从药箱中取出一支细颈瓷瓶,将里面的丹药倒出一粒,极其小心地送至宁梓韵唇间。
禾凛看见了这个动作,目光骤然锁住:“这是什么药?”
“回皇上,是祝家秘传的扶元丹,专以稳固灵主受损的心脉,是在重华宫郡主的药庐里找到的。”
禾凛看着那粒丹药送进去,没有再说话,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
亘安这一次动得比第一次更慢,也更隐蔽。他借着人群退散后残留的一点遮挡,将脚步放得轻之又轻,往高台方向一寸寸地蹭。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高台——他只是想靠近一点,想看清楚她现在的面色,想知道那脉象到底稳了没有。
康腾的目光微微一横,手背上一个轻扣,身侧的玄甲卫无声侧移半步,将那条迂回的路线堵死。
亘安停住了。他看着那道横在面前的背影,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再往前。
李鹤凑近了一些:“皇上,奴才斗胆,请皇上收敛心神。”
亘安没有回头,只是眼皮微微一动。
“收敛?”他的嗓音沙哑,“李鹤,你告诉朕,叫朕如何收敛。”
李鹤没有接话,垂首,在心里叹了一口沉甸甸的气。
麟德殿内的时间变得很长。
青芜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台,太医们的神情还是那样凝重,她死死咬住下唇,可那泪还是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她攥着小言子衣袖的手背上。小言子察觉到了,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地将被她揪着的那半截袖口往她手心那边送了送。
青芜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她的眼睛还死死钉在高台方向。
“姑娘那么好的人,”她低声呢喃,软得几乎没有骨头,“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句话没有指向,也没有问责。小言子听见了,低下头,看着脚下地砖上映出的摇曳灯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钟太医第三次探脉。这一次,他的手在那截手腕处停留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
禾凛感觉到了他手上的迟疑,目光从宁梓韵的脸上移过来,沉沉地落在钟太医的侧脸上,一字不发地等着。
钟太医慢慢地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
“皇上,郡主的脉象,眼下稳是稳住了,但……仍是太薄。”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尽。
禾凛盯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往下坠。
“继续。”禾凛开口,声音平稳得出奇,“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你就给朕继续。”
“是。”
廊柱后,亘安将高台上那段简短的对话尽数收进了耳里。那句“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落进他耳中的时候,他整个人倚在廊柱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抠进朱漆柱子的刻纹里,指尖泛白。
他就那样站着。
没有再动。
不是因为放弃了靠近的念头,而是那念头大到无处可去——高台太远,玄甲卫太近,禾凛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真正放开过对他的注视。他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隔着那段再走不过去的距离,看着那个男人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看着那些金针在灯光中微微发颤,看着那一头银发铺散在软垫上,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
“皇上,”李鹤再次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您今日来大秦,本是胜算在握。可眼下这个局,不管郡主最终如何,您都已经输了。再待在这里,不过是在给自己添堵。”
亘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添堵。”他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弯起一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弧度,“你说得对。”
他转过脸,最后看了一眼高台。那一眼看得很长,长到连李鹤都没有再开口去催。亘安就那样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将那个被金针与龙袍覆盖着的身影,用他那双此刻红得发烫的眼睛,细细地描摹了一遍。
最终,他收回了目光。
“走。去找礼官,说朕三日之内,离京。”
“是。”
那一袭玄青色的儒衫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缓缓移动,往麟德殿的侧门方向退去,最终在一阵细密的风雪中消失在了门外。
高台上,钟太医的金针依然颤着。
禾凛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分出半分注意力去感知那道身影的离去。他的所有,此刻都只在那一双紧握着的手,以及那截怎么都暖不热的冰凉指尖上。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眉心的蹙痕已经随着第一轮施针之后渐渐舒开了,那种舒展非但没有让他觉得宽慰,反而让他心口沉得更厉害——那不是睡着的人会有的安详,而是一种脱力之后彻底松弛下来的安静。
“宁宁。”
他唤了一声,嗓音极低,几乎只是气声。
宁梓韵没有任何回应。那一头散落在软垫上的银丝纹丝不动,连眼睫都没有轻颤一下。
禾凛的手指在她掌心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然后再次收紧,如此反复,停不下来。
廊柱后,青芜的眼泪还在不声不响地淌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抓着小言子衣袖的那双手,这会儿已经将那截锦缎攥得连褶痕都透进布料里去了。
殿外的风雪渐渐大了。
茉莉花瓣落在麟德殿的台阶上,白的,落在那片还未完全凝固的暗色血迹上,就那样静静地盖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麟德殿内的时间一寸寸地蠕动着, 沉得像是浇了铅。
高台上,钟太医的金针还在,太医们的行气辅助也还在继续。可那种极度压抑的、随时都可能再次爆裂的死寂,让大殿内所有人的脊背都绷得笔直, 连那些惯于在朝堂上站班的老臣们, 此时也有些支撑不住, 腿根处开始隐隐发酸。
然而, 没有一个人敢动。
连大气都不敢喘得太重。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麟德殿西侧廊道的方向,有一道身影开始悄悄地、极其细微地往侧移。
那动作放得很轻, 脚步几乎无声,甚至连腰间那几缕垂饰都被刻意用手压住, 不让它们发出任何声响。
是哈丽玛。
她那一身暗金色月支礼服在昏黄的宫灯下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腰间那串银铃是空的——一个时辰之前,禾凛的真气将那些银铃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逐一震碎,她试图抢救性地将碎片收回袖中,可那里面的引魂虫早已被真气震成了一摊暗色浆液, 什么都剩不下了。
没有了银铃,她的月支秘术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媒介。
她只是血肉之躯, 没有了那些引蛊的手段, 在这座充斥着大秦玄甲卫的麟德殿里, 她什么都不是。
哈丽玛知道这一点。
所以, 当亘安那一袭玄青色的儒衫在侧门的风雪中消失后,她等待了大约一刻钟, 确认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台上那场施针上,才开始往西侧廊道那个方向慢慢地蹭。
她打算装成去更衣的样子,混出侧门, 然后一路往驿馆方向走。
最多半个时辰,她就能出城。
出了锦城,她就是月支的公主,大秦的玄甲卫无权扣押她。
她算得很精,脚步也走得很稳,甚至还调整了一下面上的神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走动了一下的普通宾客。
然而,就在她跨过廊道转角的第三步时,一道高大且无声的影子,从侧门处凭空出现,稳稳地站在了她的正前方。
是康腾。
他今日穿着全副武装的玄甲,虽然没有佩戴面甲,但那张沉如冰湖的脸上,却写着一种连动也懒得动的、彻底将对方纳入掌控后才会有的从容。他的手并没有放在刀柄上,只是自然地垂在两侧,却让哈丽玛感觉比任何出鞘的刀锋都更难以逾越。
“月支公主。”康腾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得像压在地底的岩层,“宴席还没散。”
哈丽玛停住了脚步。她抬起头,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在对上康腾那双眼睛的一刻,僵了一僵。
“本公主身体有些不适,想先行告退。”哈丽玛稳住神,用并不熟练的秦语道,语气端着月支公主的傲慢,“本公主是月支王室之人,按照两国邦交之礼,本公主有权在宴席中途离席,不知大人这是何意?”
康腾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开。
哈丽玛的眼神微微动了一动:“大人拦着本公主,是皇上的意思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