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嬷嬷愣了一下:“太皇太后,您……”
“研墨。”
她不再解释,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慈宁宫的懿旨当天傍晚便发了出来。措辞不长,一共就那么几句话,却是慈宁宫多年来头一次主动就立后之事开口——
“大秦皇室,自先帝以来,凤位久悬,哀家日夜忧虑。今皇上立祝氏梓韵为后,德容兼备,灵主传承,实乃天作之合。哀家老朽之身,欣慰至极,望百官共贺,勿作无益之议。”
最后一句“勿作无益之议”,五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这道懿旨一出,那几份压在宸极殿案头的谏言,便彻底失去了落地的土壤。
礼部那位翻了半天旧典的学士把书重新归架,听说之后叹了口气,对同僚说了一句“太皇太后都表了态,咱们还说什么”,然后就不说了。翰林院里有人开始重新核对大典的礼制规格,问的方向从“能不能立”变成了“怎么立得最好”。
御史台门口慢吞吞踱步的小官们悄悄散去,内务府的掌事嬷嬷们则换了一副更加积极的面孔,大典筹备的章程连夜就整理出来了。
消息传回重华宫的时候,是傍晚,禾凛刚结束温养,还坐在宁梓韵旁边的椅子上。
小言子进来禀报,说话的时候脸上压不住喜气,把那懿旨的内容一字一句学了一遍,末尾还特别强调:“太皇太后末了那句“勿作无益之议”,礼部尚书今日傍晚就把案头那些折子全撤了。”
禾凛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折子,轻轻扣了扣桌角,示意知道了。
宁梓韵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那个午后,慈宁宫里那位手里捻着翡翠念珠的老人,把沉甸甸的内务府令牌塞进她手里,说“哀家只信你”。那时候她还局促,还在说“于理不合”,还在试图推辞。那位老人把她挡回去,说的是“你若真的心疼凛儿,就接过去”。
从那以后,老祖宗从来没有少过她一分支撑,只是都在暗处,不声张,不高调,就这样悄悄地站在她身后。
如今,那个人亲自开了口,用的是整个慈宁宫的名义,用的是“勿作无益之议”这六个字。
宁梓韵眼眶有一点发酸,她没有让那点酸意漫上来,只是低着头,缓缓地把茶盏放回了案几上。
“我想去慈宁宫一趟。”她开口,声音很轻,“等我好些了,亲自去谢老祖宗。”
禾凛侧过头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观察了她片刻,见她眼角虽有一点异样,但神情是平静的,便点了点头:“等你养好了。不急。”
“还有,”宁梓韵抬起眼,看向他,“那几份谏言——”
“我知道。”禾凛接话,语气平淡,“不会追究,也不会压着。等大典之后,他们会有新的事情想,就顾不上再说这些了。”
宁梓韵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他的意思。那些担忧不是恶意,是惯性。惯性这种东西,用时间比用刀更管用。等她真正在那个位置上站稳了,等那些人亲眼看见了,那些声音自然就散了,不需要她或者禾凛去逼。
这道理她懂,因为她在大周的那三年,也靠同样的方法熬过来过。
外头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屋檐底下还挂着几根短短的冰棱,在夕阳里闪着将化未化的光。
小言子出去后,禾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太皇太后是那种惯于让事情自然成形的人。该给的支持她会给,但不会大张旗鼓地喊出来。这次破例开了口,是看见有人想借着那点声音把事情搅混,才顺手堵上了。”
宁梓韵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准确。
“她喜欢你。”禾凛又补了一句,“从你第一次去慈宁宫帮她看那些账册起,她就喜欢你了。”
“我知道。”宁梓韵说,“我也喜欢她。”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大周也有疼她的长辈,只是那人常随太上皇出游,不常在宫内,许多时候只能隔着千里传几句话。宫里其他的太妃太后,各有各的算盘,谁都不会平白无故地把令牌塞进一个女人手里。
来了大秦,有了一个不一样的。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很好的事了。
傍晚的温养结束之后,禾凛回了东厢,灯一会儿就亮了。宁梓韵靠在软枕上,想起今天这一整天——从早间那些驻足踱步的小官,到慈宁宫那五个字,到礼部的章程连夜送来。
她想,等她养好了,要亲自去慈宁宫一趟。不是为了谢那道懿旨,是要去见见那个人,就坐在暖榻边上,说说这些日子的事,说说封后的事,说说禾凛,说说那两棵刚破土的芍药苗。老祖宗大概会叫她一声“韵儿”,然后拿翡翠念珠敲一敲扶手,说“这有什么好谢的,哀家看你顺眼,难道还要你来谢?”
宁梓韵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温的东西。她侧过头,看了看窗外那一点透进来的光,把手放在软枕上,手指慢慢松开了。
东厢的灯透过游廊的格窗映过来,把内殿的一角照出一点淡淡的光晕。那光不亮,但在那里,安静地在那里。
大秦的春天来了,今年的比去年快一些,快得像是赶着什么似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封后的诏书发出去大约半个月之后, 内务府的事情被捅破了。
那天没有风,天色却阴,廊道上残雪化得七七八八,只在背阴的角落里还留着几道灰白的印子。康腾进重华宫外殿的时候, 禾凛正在看折子, 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只是说了一个字:“说。”
“查清了。”康腾在门边停住, 把一份册子呈上去, “内务府副管事章同,开平元年入秋后开始与宫外的人接头。接头的地点在东市一间纸扎铺, 暗语藏在铺主的进货单里,每月一次, 传的是重华宫用药的采买时间, 以及皇后娘娘每日的行动记录。”
禾凛翻开那本册子,没有说话。
“万寿节前十日,他传了一份东西出去。”康腾继续说,“那份东西是情蛊的详情——娘娘的蛊情进展, 以及太医给出的预判。属下怀疑,亘安那边派哈丽玛入京, 其中关于蛊的那部分情报, 便是从他这里来的。”
折子被禾凛放下了。
他低着头, 指尖在砚台边缘点了两下,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廊道上有两个扫雪的宫女, 正低着头把最后一点残雪归拢到墙角。他看了那两个人一会儿,语气很平:“章同自己开口的,还是旁人招供的?”
“自己开口的。”康腾说, “属下没有用刑。”
“他是怎么被拿下的?”
“小言子发现的。”康腾顿了一顿,“他例行盘查宫人进出记录时,发现章同在几个关键时间点的行踪对不上账,便留了心,往上报给了属下,属下才顺着这条线把章同拿下的。”
禾凛沉默了片刻。
小言子。
他转过身,看向康腾:“章同的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经过这几日的查证,章同是单线,背后直接接头的是一个叫岑礼的大周商人,岑礼本人已经在万寿节之后的清算里随亘安的使团出了境。线断了,章同是末梢。”康腾停了一拍,“章同在内务府做了六年,此前并无异状,属下初步判断他是在秋天某次经手郡主药材采买时,被岑礼以重金策反。动机单纯,就是银子。”
银子。
禾凛把那本册子合上,没再看第二遍。
“章同的家眷现在在哪里?”他问。
“锦城外城,有妻有一子,子今年七岁。”
“把家眷迁出锦城,遣送回章同的原籍,给安置银两。”禾凛说,“章同,打入狱中,不株连,不审。关到他自己松口了再说。”
康腾低头:“是。”
“还有小言子那边,”禾凛顿了一下,“让他去领一个月的双份例钱,不必知道是因为什么。”
外殿重新安静下来。
禾凛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本册子收进案几的最下层抽屉里,拿起原本看到一半的折子继续批。那些字密密麻麻地排在纸面上,他看得很快,红笔批注在空白处落得平稳。
他把笔搁下,转头看了一眼内殿的方向。里头有说话的声音,是宁梓韵和青芜的,声音很细,听不清楚说什么,只知道宁梓韵在说,青芜偶尔接一句,然后是宁梓韵压低了的笑声。那笑声隔着两道门传过来,只有一点,但听得出来是真的。
他重新拿起笔。折子还有半摞,批完了再进去。
下午他再进内殿的时候,宁梓韵正坐在榻上翻一本乐府旧集,见他进来,视线从书上移开,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她问。他平时不会在这个时辰进来,折子通常得批到傍晚。
“内务府那边的事情,”禾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章同已经收押了。你之前问过那个内奸的事,我来跟你说一声。”
宁梓韵把书放下,听他把那件事的始末说了一遍,没有表情上的起伏,只是在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小言子发现的?”
“嗯。”
“他怎么发现的?”
禾凛把那个空档的细节告诉了她。宁梓韵听完,低下头,轻轻把那本乐府旧集在膝上拢了拢,没有立刻说话。窗外廊道上有鸟叫,是那种混在融雪声里的细碎声音,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轻得很,隔着窗听起来像是远处的人声。
“小言子这个人靠得住。”宁梓韵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他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功劳的,是因为觉得不对。”
“我知道。”
“你把他调来重华宫了?”宁梓韵看着他,语气平平的。
禾凛没有否认,只是嗯了一声。
“青芜早上跟我说的。”宁梓韵重新低下头,“说新来了个掌事太监,还没来得及来内殿请安。”
“他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调来的,”禾凛说,“就是调任,不必让他多想。”
“章同的家眷你怎么处置了?”
“迁出锦城,给安置银。”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那份春祭乐目的折子,”她过了一会儿,转了话头,“你现在能还我了吧。”
禾凛沉默了一秒。
“那折子我已经批过了。”
“批了什么?”
“按礼部的旧制,调整了两处,发回神乐署按新制排。”
宁梓韵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那种平静是那种很熟悉的、说明她正在评估这件事的平静。禾凛在她的视线里没有躲避,只是等着。
“哪两处?”她问。
禾凛把那两处改动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宁梓韵听完,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说:“第七曲和第十一曲之间的过渡没处理,你那个改法会让鼓点断了半拍。”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是你说的对。”禾凛看着她,语气一贯地平,“那个过渡我没注意到,等我明日再去一趟,补一个批注。”
宁梓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说什么,把乐府旧集重新翻开,低下了头。
禾凛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没有起身,重新把折子拿了过来继续看。两个人就这样在同一间屋子里待着,一个翻书,一个看折子,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鸟叫声又响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外头的日光慢慢斜了,把廊道上那一截影子拉得很长,挂在廊下的小铁马铃被风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又停了。廊道上没有人走动,院子里也没有,整个重华宫这个时候是最安静的,只有两个人坐在屋里,各看各的,偶尔翻一页,没有声音。
重华宫的下午,又这样过去了一个。
*
是夜,外殿的灯还没有灭。
小言子在廊下候差,脚边放着一只手炉,正往里头续炭。里头有说话声,是禾凛在问康腾最近边境的情况,小言子听不懂那些,便把注意力放到了手炉上头,用小铁签把炭块拨了个位置,让它烧得均匀一点。
“言公公。”
青芜的声音从侧廊过来。小言子抬头,见她提着一个食盒,走路很快,披了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袄,发间只别了一支素簪。
“青芜姑姑,这时候送什么?”小言子站起来,“皇上今晚不在内殿,姑娘已经用过了。”
“我知道。”青芜在他旁边停下来,把食盒搁在廊道的石墩上,低声说,“这是姑娘让我送的。你猜猜是给谁的?”
小言子眨了眨眼。
青芜把食盒盖子打开,里头是一碟子热腾腾的红枣糕,还有一个小巧的油纸包,油纸包上用红线系了个结,看样子是精心扎过的。
“这个,”青芜把那个油纸包拈起来,递到小言子面前,“是姑娘亲手做的。姑娘说,最近有人做了一件好事,她想谢谢他。”
小言子愣了一下,没有伸手。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
“你盯着进出记录,发现了章同行踪的问题。”青芜语气平静,“姑娘说,那条线能断,你是开头。这件事如果不是你留了心,后头会拖得更久,那条线会更难断。”
小言子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说话。
“你不必跟她说谢或者不谢的话,”青芜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语气依然平,但带着一种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姑娘说,你是个靠得住的人,她想让你知道她知道这一点。”
然后青芜端起食盒,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内殿方向去了。
小言子站在廊道上,手里攥着那个系了红线的油纸包,站了很久。
廊道上没有风,手炉里的炭还在烧,把那截廊道烘得有一点点暖。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扯开红线,里头是几颗南枣制成的小点心,形状做得不大规整,但闻着有一股子甜的香气。
小言子把其中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他站在那里,把剩下的几颗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了衣袖里,然后拾起铁签,重新去拨那只手炉。
里头的炭已经够暖了。
小言子站了一会儿,把铁签放回原处,在廊下又待了片刻。
今日下午有人来传话,说皇上有令,让他去重华宫挂掌事太监的职,明日起上任。那个传话的人说完就走了,没有解释,小言子愣了好一阵,也没想明白是为什么。他在宸极殿当差已经有几年,突然调去重华宫,按说应该有些不舍,但他站在廊道上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太多的惆怅,反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安定下来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