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老蛊师,”她开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禾凛停了一下,把那本册子翻了一页。“阿元见过,我没见过。”
“阿元怎么说?”
禾凛想了想,说:“话少,但给了东西。”
宁梓韵听了,轻轻笑了一下。话少,但给了东西——这个描述,她觉得有点熟悉。
禾凛转过头看她。
“没什么,”宁梓韵摇了摇头,“就是这个描述,听着像你。”
禾凛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重新低下头看那本册子。
火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楚,那道眉,那个鼻梁,那个抿着的唇线。宁梓韵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看着火。
火渐渐小了,康腾的人往里头添了柴,噼啪一声,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四周的树影又往后压了一截。宁梓韵把手心凑近了一点,烘着,感觉热气从指尖渗进来,一点一点暖。
她想,明日午后就到了。
那个女人在那里,在往西一箭之地的石壁边,住了不知多少年了。那双眼睛她还记得,深的,不像是会焦急等待的人,但老蛊师说她说对了,你果然来了——说对了什么?等了多久?这些问题压了很久,明日就有答案了。
宁梓韵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下,把斗篷裹紧了一些,靠着身后的石头,闭上眼睛。
山里的夜,比锦城更黑,也更静。
后来有什么轻轻压在她肩上,她睁开眼,是一件披风,叠得整齐,就搭在那里,不是青芜的手法,青芜叠东西有她自己的一套折法,这个不是。
禾凛在她斜对面,靠着背包坐着,头微微低着,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已经睡了,手里那本路线册子还夹在指间,没有放下。
宁梓韵把那件披风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睛。
*
第二日一早出发,走了大半日,山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静。
进了月归山地界之后,连风声都小了,像是山把外头的声音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树更密了,有些地方枝条低垂,要弯腰才能过,马走到这里已经不好走,阿元把马拴在路边,说后头要步行。
宁梓韵下马,活动了一下腿,跟着往前走。
这段路走得慢,但她的心口一直是稳的,没有发沉,也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走着走着,她想起母亲也走过这段路。同样的山,同样的树,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季节。母亲来这里是为了替那个银发的女人处理旧伤,那趟路走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那些事都随着母亲一起消失在她年幼的记忆里,什么都没留下。
但那个女人留下来了,一直在这座山里,等到现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的树忽然稀了,现出一小块开阔地,开阔地边上有一间石屋,屋顶铺着厚厚的枯叶,看样子年岁久了,石墙上长着苔藓,但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有一点光透出来。
阿元停下来,回头看了禾凛一眼。
禾凛走上前,在那扇门上叩了三下。
静了片刻。
然后里头有动静,脚步声,很轻,走得慢,像是上了年岁的人才有的那种步伐。门从里头开了,开得不大,就那么一条缝,从缝里看出来一双眼睛,花白眉毛下头,眼神却清明。
“又来了。”那个声音很低沉,像是常年在山里,被山气磨过,“这次带了不同的人。”
他的视线在禾凛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宁梓韵脸上,定住了。
宁梓韵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躲,就那样让他看。她感觉到禾凛在她旁边微微往前站了半步,没有说话,就是站到那个位置上。
老蛊师把门开大了一些,他是个很瘦的老人,须发花白,腰背微微有些弓,但站在门边的样子是稳的,不像是被什么压弯的,只是那种年岁久了之后自然沉下去的姿态。
他看了宁梓韵很长时间,才开口。
老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宁梓韵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惊喜,更像是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发生时那种、近乎平静的松了口气。
“银发,”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说对了,你果然来了。”
宁梓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坠崖的山洞里见过那双眼睛,清明,深沉,认出了她,说了墨幽草,说了祝心华。那些话像是说给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听的,不像是偶然相遇。
身旁的禾凛没有说话,宁梓韵也没有看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等着老蛊师的回答。远处的山里有风穿过来,把石屋门边的一根枯枝吹动了一下,又停了。
“她在等我?”她问。
老蛊师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石屋里侧了侧身。
“进来说。”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石屋里比外头暖。
屋子不大, 靠北的石墙边架着一张粗木床,床脚压着两只装草药的麻袋,味道很杂,苦的、涩的、说不清楚的, 混在一起, 却不难闻, 是那种在山里住久了才会有的气息。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 桌上搁着半碗未喝完的茶, 旁边压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字迹极小, 密密麻麻。
老蛊师走进来,在那张方桌旁边坐下, 示意他们也坐。
康腾和阿元留在了外头, 进来的只有宁梓韵、禾凛和青芜。青芜在角落里站着,没有出声。
宁梓韵在方桌对面的木凳上坐下,看着那个老人。
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 放在桌上很平稳,是那种长年和草药打交道的手, 指缝里有洗不掉的药渍。他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低着头, 像是在整理什么, 或者只是让自己的思绪落定。
宁梓韵也没有催他。
沉默了一会儿,老蛊师才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禾凛一眼,最后把目光重新落回宁梓韵身上。
“她让我等你来。”他说, “等了很久了。”
“多久?”宁梓韵问。
老蛊师想了想,说:“你上一次来这座山,是腊月二十三。那之后,她就说,那个银发的孩子早晚会来,让我留着门等。”
宁梓韵算了一下,从那次坠崖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年。
“她在哪里?”
“往西走,有一段石壁,她住在石壁边的凹处,自己搭的。”老蛊师顿了一下,“她腿脚不便,不太走动,但每隔一段时日会来我这里坐坐。昨日我叫人告诉她你们今日到,她说知道了。”
宁梓韵听着,没有说话。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老蛊师看着她,语气里有一种不是审问却带着分量的东西,“你这次来,是只想知道那件事,还是——”他停了一下,“还是想见见她这个人?”
“都想。”宁梓韵说。
老蛊师点了点头,把那半碗茶推到她面前,说:“喝点,然后我带你们过去。”
*
石壁在石屋往西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地方。
那段路没有明显的路迹,只是踩出来的一条细窄痕迹,杂草压了又长,长了又压,两侧的树枝时不时扫过肩膀。老蛊师走在前头,步子慢,但方向很熟,像是走了无数次。
宁梓韵跟着,没有说话。
禾凛走在她旁边,路窄的地方他稍微落后半步,路宽的时候重新并上来。一路上他没有开口,宁梓韵也没有和他说话,但那种他在旁边的感觉,从锦城出发到现在,一直就在。
石壁出现的时候,宁梓韵第一眼没有看见人,只看见了那道石壁。
那是一道很高的石壁,像是山体侧面剥落了一块,留下这么一截几乎垂直的岩面,岩面的颜色是深灰色,带着多年风雨冲刷留下的纹路。石壁底部有一处凹进去的空间,面积不大,却刚好遮风。
那个女人就坐在那里。
她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背靠石壁,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微微弯着,膝盖上搭着一件旧布,手里拿着什么,低着头,在做什么细活。她的头发是白的,在山林的光影里显得很亮,长得极长,随意挽了一下,散落在肩背上。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有人来了。
“坐吧,”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山里才有的平静,“石头凉,让老头子拿块布来垫。”
老蛊师已经自顾自地走到旁边去摘什么草了,听见这句话,也没有回应,但片刻之后丢过来一块折叠好的厚布。
宁梓韵把那块布接住,没有立刻坐,先看了她一眼。
那个女人这才抬起头。
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宁梓韵确认了——是她。在坠崖的山洞里见过的那双眼睛,清明,深,不像是会说没用的话的人。只是现在在这山里看见她,和在那个昏暗的山洞里不一样,山里的光打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脸上的纹路,看见她鬓边的白发,看见她眼睛里那种沉了很多年的什么。
“坐。”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宁梓韵把那块布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禾凛在她旁边站着,没有坐。
那个女人看了禾凛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宁梓韵。
“你的眼睛,”她说,“比你娘要直接。”
宁梓韵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那个女人把手里的细活放下,是一根细竹签,签上刻着什么,她把它搁到旁边,把膝盖上的布掖了掖。
“我叫沈洄。”她说,“你娘认识我的时候,我还不叫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我用了很久了,算是真的了。”
宁梓韵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下,没有印象,但她也没有打断,继续等。
“我和你娘认识,是因为我欠了她一条命。”沈洄说,语气平,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受了情蛊的旧伤,没有人能处理,自己躲在山里养着,越养越坏。你娘走月归山那段路,是路过,不是特意来找我的。她找老头子是为了另一件事,结果碰上了我,看了看,说能处理,就替我处理了。”
她停了一下,往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说:“那时候你娘还很年轻,比你现在小,眉眼和你不一样,但是那种——”她顿了顿,“那种劲儿,是一样的。就是那种认定了要做一件事,什么都拦不住的劲儿。”
宁梓韵的手指在腿上轻轻压了一下。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就走了。”沈洄说,“回去该做她的事,我也继续在山里待着。我腿脚不好,不好下山,又没什么要下山的理由。”她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就这么待着了,几年。”
“然后你父亲来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宁梓韵没有动,但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收紧了一下。
“你父亲那时候在镇上有些纠纷,被人跟到了山里,砍了一刀,伤在左肩,出血很多,走不动了,就往山里走,走到了这里。”沈洄说,“老头子帮他把伤处理了,他在这里养了一个多月。”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往下说,或者只是让自己把那段记忆重新翻出来。
“他是个话多的人。”她最后说,声音里有一点什么,不是笑,但也不是哀,“我住在这里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那么话多的人。每天往我这边来,说这说那,说镇上的事,说山下的事,也问我山里的事,我不太答,他也不在意,说他的。”
宁梓韵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听着。
禾凛在她旁边站着,也没有出声。山里的风从两侧的树缝里穿过来,把几片枯叶卷起来,又落下去,那块石壁把这里围出了一个小小的背风角落,比外头要静得多。
“他伤好了,没有走,说在山里住着好,清净。”沈洄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我没有多问,他说什么我就听着。”
她停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他说起心华,说起祝家。”她的语气没有变,“我那时候才把这件事拼上——他认识你娘。你父亲年轻时曾去过祝家,两人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宁梓韵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没有立刻追问。
“你没有告诉他,你认识我娘。”这不是问句,是推断。
沈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告诉他。”
“为什么?”
沈洄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那根竹签重新拿起来,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又放下。
“说不清楚,”她说,“就是觉得,有些事说了,原本的东西就会变。”她停了一下,“他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和你娘是什么关系,后来慢慢猜到了,但那时候——”
她又停了一下,比刚才停得更长。
“那时候我已经不想说了。”
宁梓韵听着这句话,没有插话。
山里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壁上,落在那个女人的白发上,把一切都照得很静。
“他最后走了,”沈洄继续说,语气平,像是陈述一件确定的事,“去找你娘了。我知道他要去,没有拦,也没有说什么。他们后来成了亲,我后来在山里也听到了消息,知道他们过得好,我就——”
她停下来,把那句话收了回去,转而说了另一句:“我就没有再多想了。”
“然后你娘来了一封信,”沈洄的声音平了下去,“说生了个女儿,是灵主传承,请我看顾。”她停了一下,“信里没有说别的,就这一句,字很少。你娘写信向来惜字,但这一句,我看出来她是认真的。”
宁梓韵的喉咙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回了信,说知道了。”沈洄说,“之后又过了几年,消息就断了。”她停了一下,“再得到消息,是老头子告诉我——”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后面那句话说完。
“说月霞镇那边,祝心华下棺了。”
石壁边上,风停了,山里回归到那种极深的寂静里,只有很远处偶尔有鸟叫一声,随即也消失了。
宁梓韵坐在那块铺了布的石头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会儿。
那年她多小。她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有人来报丧,然后是月霞镇,是一块石碑,是她一个人跪在那里的那段时间。
“她真的死了吗?”宁梓韵问,声音很平。
沈洄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