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芍药媚君心(重生) > 100-110


    禾凛是傍晚才回来的,今日朝议拖得久,他进重华宫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宁梓韵在内殿等他,听见脚步声,没有起身,就那样坐着,看着他走进来。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停下脚步,看着她。

    “今日钟老来过。”宁梓韵开口。

    禾凛的神情瞬间绷紧了一点,那是他这些日子养成的本能反应,每次听到“钟老”和“今日”放在一起,第一反应永远是担心。

    “怎么了?”

    宁梓韵看着他这个反应,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个反应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悬了多久,悬得他连听见一个名字都会下意识地紧张。

    “没怎么。”她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彻底好了。”

    禾凛愣住了。

    “什么?”

    “情蛊。”宁梓韵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清楚,“死蛊的壳消解干净了,钟老探了三次,确认了。心脉干净,没有任何异样,就像从来没有中过情蛊一样。”

    禾凛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那种沉默和十五日前听到“再有半月”时的沉默不一样,更深,更久,像是这个消息太大,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真的把它放进心里。

    宁梓韵等着他。

    许久,他才动了,伸手把她的手腕拿起来,自己探了一下,闭着眼,停了很久,像是不放心钟老的诊断,要靠自己确认一遍。

    宁梓韵没有催他,就那样让他探着。

    终于,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宁梓韵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日那种克制的深,是那种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的,毫无保留的情绪。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真的好了。”

    “嗯。”

    他把她的手腕放下,然后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双臂收在她的腰后和膝弯下,把她抱离了地面。

    宁梓韵猝不及防地惊呼了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颈子,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离地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领。

    禾凛把她抱得很高,转了半圈,像是要把这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用什么方式发泄出来,又像是单纯地,想要把她整个人都搂进自己的世界里,确认这件事是真的。

    “从万寿节那次,”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久压之后的颤,“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会不会有一天……”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宁梓韵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会不会有一天,那次发作之后,她就再也没能醒过来;会不会有一天,真气温养也压不住那个壳的撕咬;会不会有一天,他失去她。

    那些“会不会”,他一直没有说出来过,但她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跟着他,从万寿节那夜开始,跟了他这几个月。

    “不会了。”宁梓韵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以后都不会了。”

    禾凛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松开一点,低头看她,伸手把她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来。

    那个吻很轻,很慢,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一个动作里。宁梓韵闭上眼睛,仰起头回应他,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窗外的风声很轻,重华宫的灯火静静地燃着,没有人打扰这一刻。

    许久,他才慢慢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都有点乱。

    “明日,”他说,“我陪你去内务府看看秋水阁修整得怎么样了。”

    宁梓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他想用一件具体的、关于未来的事,来给这个夜晚一个落点,不让这份情绪只停在感慨里。

    “好。”她说,笑了一下,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重华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把这间内殿照得很暖。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在灯光里安静地立着,叶片舒展,茎秆挺直,是真正活过来、立住了的样子。

    宁梓韵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重,很快,但一下一下都很扎实,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之后,那种真正活着的、踏实的重量。

    这几个月的提心吊胆,到今晚,终于可以放下了。

    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等着春天,等着明年那个真正属于他们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去看何太后的念头, 是从禾凛那句“我会陪你去看老祖宗”开始的。

    宁梓韵躺在他怀里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和秋水阁完全不相关的事。

    “长乐宫那边,”她开口,声音很轻, “何太后现在怎么样了?”

    禾凛的身体微微一僵。

    “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宁梓韵说, “就是这几个月经历了这么多事, 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 关在那里,没人提起, 也没人去看。”

    禾凛沉默了片刻。

    “她疯了。”他说,语气很平, 没有任何起伏, “从去年开始,时好时坏,宫人按时送饭送药,没有更多的事。”

    “我想去看看她。”

    禾凛低头看她, 眼神里有一丝不解,但没有反对。

    “为什么?”

    宁梓韵想了想, 说不出一个特别清楚的理由。“就是想看看。”她说, “她名义上是你的继母, 不管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我没再去见她一面,总觉得是一件没做完的事。”

    禾凛没有再问, 只是说:“我陪你去。”

    *

    长乐宫在禁宫最偏僻的一角,比慈宁宫和重华宫都要远,宫墙也比别处低矮些, 墙头爬满了枯藤,看得出常年没有修整。

    守门的禁卫见禾凛和宁梓韵到了,连忙行礼,神色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禾凛挥了挥手,让他们开了门。

    殿内比想象中安静,没有寻常宫殿那种焚香的气味,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陈旧的潮气。

    宫人见状跪了一地,禾凛让他们都退下,殿里只留了他和宁梓韵。

    何太后坐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一头花白的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没有梳理。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瘦得几乎脱了形,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

    宁梓韵第一次见到她。

    那张脸曾经应该是美的,五官的轮廓还在,但眼神是涣散的,落在宁梓韵身上的时候,先是茫然,然后忽然有了焦点,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她开口,声音干涩,“你是那个白发的。”

    “是。”宁梓韵走近了一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何太后看着她,神情忽然清明了一点,像是某个被尘封的角落被推开了一道缝。

    “哀家见过你,”她说,“大典那天,你穿着月牙色的礼服,站在祭天台上。”

    宁梓韵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些,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哀家那时候,”何太后继续说,声音渐渐低下去,“还想着,要怎么对付你。”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介于自嘲和悲哀之间,“现在想想,都没什么意思了。”

    殿内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发上,把那些散乱的发丝照得有些透明。

    “何家,”她忽然又开口,眼神又涣散了一些,“何家的人呢,怎么都不来看哀家。”

    宁梓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知道答案,也知道这个答案此刻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何太后没有等她回答,自己又陷入了某种思绪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的衣料上抠挖,抠出了一个小小的破洞。

    禾凛站在稍远的地方,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宁梓韵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紧绷的、克制的冷。

    “她去年还好一些,”他低声对宁梓韵说,“这几个月差了很多。”

    宁梓韵点了点头,重新看向何太后。

    殿内一角摆着一架古筝,蒙着一层薄灰,弦看上去年久失修,松松垮垮地搭在琴身上。

    何太后的目光忽然飘向那架古筝,眼神又是一变,变得专注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能让她抓住的东西。

    “哀家以前,”她说,声音忽然又清楚了,“弹得一手好筝。先帝在的时候,最喜欢听哀家弹《长相思》。”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不稳,宁梓韵想伸手扶她,被她不耐烦地避开了。

    何太后走到那架古筝前,坐下,手指搭在那些松垮的弦上,闭上眼,似乎要弹奏起来。

    但她的手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调子,只是几声杂乱的、走调的弦响。

    她皱起眉,神情又乱了,喃喃自语着什么,宁梓韵听不清楚,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先帝……何家……白发的……”

    宁梓韵和禾凛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殿内只有那几声断续的、不成调的琴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显得格外凄凉。

    许久,何太后的手停了下来,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忽然累了。

    “哀家累了。”她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属于任何特定情绪的状态,“你们走吧。”

    宁梓韵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大秦权倾朝野的女人,如今坐在一架走了调的古筝前,瘦小,孤独,被困在自己脑海里那些反复纠缠的碎片中。

    她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对禾凛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退出了大殿。

    *

    这件事,宁梓韵以为就这样过去了。

    但三日之后,长乐宫那边传来了消息。

    那天傍晚,禾凛正在外殿看折子,康腾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在禾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宁梓韵在旁边,看见禾凛的神情瞬间沉了下去。

    “什么事?”她问。

    禾凛沉默了片刻,才看向她。

    “何太后,”他说,声音很低,“去了。今晨宫人送饭进去,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应该是夜里走的。”

    宁梓韵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过廊道,带来一丝凄凉的声响。

    宁梓韵想起三日前那个下午,何太后坐在那架走调的古筝前,手指在弦上摸索,却弹不出半个完整的音。那时候她说,先帝最爱听她弹《长相思》。她又想起她说“哀家累了”的样子,那时候不觉得是什么大事,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她那天唯一一句完全清醒的话。

    “葬礼怎么办?”宁梓韵问。

    禾凛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但宁梓韵知道,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是一种早已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这个女人毁了他半生,他没有办法为她的死感到悲伤,但她到底也曾经是他名分上的母亲。

    “按太后的规制,”他说,“简单办了,不张扬。”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那天夜里,宁梓韵躺在床上,想起何太后那双涣散又偶尔清明的眼睛。她想,这个女人曾经争过权,夺过势,最后小太子没了,何家没了,自己也被困在那座偏僻的宫殿里,疯疯癫癫地过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一生,走到这一步,似乎也并不让人意外。

    宁梓韵闭上眼睛,没有再去想这件事的对错,只是觉得,这世间的许多结局,本就没有什么对错可言,只有各自的因果,各自走到了各自的尽头。

    *

    何太后去世的消息,没两日就传遍了锦城。

    百姓茶余饭后议论起来,说法五花八门。有人说,这是恶人有恶报,何家当年仗着太子之势横行无忌,如今家破人亡,太后本人也没能善终,是天理昭昭。也有人念及她曾经的尊荣,叹一句风光不过一时,到头来谁也逃不过那个“空”字。

    更多的人,议论了两句,也就散了。她被困长乐宫数年,渐渐被人遗忘,连她的死,也没能在市井里留下太久的痕迹。

    朝堂上,议论的人更谨慎一些。

    有几位老臣私下里议论,提起当年何家覆灭的旧事,言语间带着几分唏嘘,但谁也没敢说得太明白,毕竟那段往事牵连甚广,提多了反而惹祸上身。礼部按着太后规制,简单办了丧仪,没有大肆操办,朝臣们多是按例随了一份心意,便各自散去,没有人真的为此事多费心思。

    倒是几位年长的嫔妃私下感慨,说她当年风光时何曾想过会是这般结局,言语间不无戒惧——深宫之中,盛极一时又如何,到头来终究是要看天意如何安排。

    宁梓韵听青芜转述这些议论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想,无论是非功过,这世上的人来人去,到最后,大多也就是几句闲话,几声叹息,便随风散了。

    窗外,夜色深沉,重华宫的灯还亮着,那两棵芍药苗,在夜里静静地立着,等着属于它们自己的春天。

    *

    这几日宁梓韵的心情确实沉了一些,话比平日少,常常坐在窗边发一阵子呆。

    青芜瞧在眼里,憋了两日,终于想了个法子。

    这天午后,她抱着一卷图纸兴冲冲地跑进内殿,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宁梓韵跟前。

    “娘娘娘娘,”她把图纸往案几上一铺,眼睛亮得不行,“秋水阁那边的图样定下来了,您快看看,奴婢觉得这个回廊改得可真好看!”

    宁梓韵被她这股劲头逗得回过神,低头看那张图纸。

    “内务府的人说,”青芜比划着,“原来那处药房太小了,这次要扩出去一半,您往后调香也宽敞。还有院子里那两株老茉莉,他们说根扎得深,挖不得,干脆就绕着它们重新铺了石径,您瞧——”她指着图纸一角,“绕成这个样子,跟当年一模一样,一根枝子都没动。”

    宁梓韵看着那个绕开老茉莉的石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还有这个,”青芜又凑近了一点,神秘地压低了声音,“奴婢偷偷跟内务府说了,您寝殿窗外那处,多种两丛芍药,到时候开起来,跟重华宫这两棵能凑成一对,多好。”

    “你倒是想得周全。”宁梓韵被她这一通张罗逗笑了。

    “那当然,”青芜得意地扬起下巴,“奴婢这些日子天天往内务府跑,烦人都烦遍了,图纸改了三回,奴婢这张脸现在他们见了都怕。”

    宁梓韵被她这副邀功的样子逗得真笑出声来,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行了,知道你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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