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就是一声细小的轻响,但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宁伯远脸上。
两人对上了视线。
宁梓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祝心华的神色没有变。
不是僵住,不是隐忍,不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的克制——就是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落在宁伯远脸上,像是落在对面街上任意一个路人脸上,扫了一眼,没有停留,没有多一分眼神在那个方向,重新回到了手边的茶盏上。
宁梓韵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完,手没有动,脚没有动,只是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绷紧了,一直绷到宁伯远走进那家铺子里,才慢慢松下来。
她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楼下,宁伯远站在原处,已经没有了退的动作,但也没有走上前,只是站着,立在那条街上,来往的人从他身边过,没有人注意到他,只有他自己站在那里,像是一根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的木桩。站了约莫一刻,那顶官轿的随从上前来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立刻回应,隔了一停,才重新迈开步子,走进了对面那家铺子的门,帘子放下来,不见了。
宁梓韵把手从膝上抬起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点苦,苦完了没有回甘。她把茶盏放回去,没有再端,就这样搁着。窗外的街道还是那副样子,人来人往,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扛着东西低头赶路,谁都不知道刚才那条街上发生过什么。
青芜在一旁,没有说话,悄悄把桌上那个空了的茶壶移开,把热茶换上来,动作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换完了,退回去坐着,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膝上,低着眼,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
祝心华把目光重新移向窗外,对街的绸缎铺子换了一匹新的布幔挂在门口,颜色是深蓝,风把它吹起来一角,里头衬着的是浅金,很好看。弈棋那桌的两个老者还在下,棋子落下去,声音比刚才又急了一些。她看了一阵,开口。
“这边的绸子,料子比苏微县厚一些。”
“是,”宁梓韵接了一句,“北边天冷,厚料子好卖。”
祝心华点了点头,把茶盏重新端起来,喝完了最后那一口,把空盏放在托盘上,神色平静。
两人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就这样在楼上又坐了半个时辰,青芜下去问了花木铺子肥料的事,上来回报,说附近有家铺子有现货,量不多,够用。祝心华说买一包,顺带看看有没有细铁丝,她有几株盆栽需要绑扎。
起身下楼的时候,宁梓韵走在祝心华后头,经过茶楼门口,往对面看了一眼,官轿已经不在了,对面那家铺子的门帘垂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没有再看,跟上了祝心华的脚步。
出城之前,祝心华在一处路边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株腊梅的幼苗,问摊主怎么养,摊主说了一大段话,她听着,把重要的那几句记下来,又多问了一句,说若是想把两种不同的花种在一个院子里,需不需要隔开来,摊主想了想,说要看两种花的习性,不是所有花都能凑在一块儿的。祝心华嗯了一声,付了银子,让青芜抱着,往马车那边走,没有再说别的。
宁梓韵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路的背影,稳,不快,不停,步子迈出去,就是落地的。
马车在城门口等着,祝心华先上去,把那两株腊梅幼苗接过来,稳稳放在膝上,宁梓韵坐到她旁边,帘子放下,外头的声音隔了一层。
车动了起来。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车轮轧过一块石板缝,车身颠了一下,那两株幼苗险些倒,祝心华伸手扶住了,重新摆正,低头看了看根部。
“你说,”她开口,“腊梅的幼苗,和定魂草,能种在一起吗?”
宁梓韵在心里停了一停,说:“我去问钟老,他懂这些。”
“嗯。”
车里安静了一阵,祝心华把幼苗放稳,没有靠回去,只是低着头,看那两株幼苗。
“你住的地方,”她说,“院子大吗?”
“不小,”宁梓韵说,“种几株花绰绰有余。”
“窗边能晒到太阳吗?”
“东南向的,上午有日头。”
祝心华嗯了一声,把那株稍大的幼苗拿起来,用指尖在根部轻轻弹了一下,弹掉一点虚土,重新放回去,“那就能种。腊梅耐阴,怕涝,定魂草要日照,根浅,两样性子不同,种的时候要隔开一点距离,不能挨太近。”
宁梓韵跟着她说的记了一遍,点头。
祝心华这才把幼苗放稳,闭上眼,往车壁上靠了过去,脸侧向那边,手还虚搭在膝上那两株苗上,颈侧那一截银白的发丝随着车身轻轻晃着,晃了几下,停了。
宁梓韵把视线移开,看着车帘外透进来的那一道细缝,街道的声音从那道缝里漏进来,摊贩的吆喝,马蹄声,孩子跑过去的笑声,渐渐淡了,是快到宫门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刚才,”她说,“看见他的时候,你心里……”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祝心华没有睁眼,靠着车壁,沉默了一阵,才慢慢说:“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就是看见了一个人,”祝心华说,声音很平,“从前认识的,现在不认识了。”
宁梓韵没有再问,车里又安静下来,车轮滚过石板缝,轻轻颠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祝心华又开口,说的不像是在回答她,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以为自己会慌,”她说,“后来发现,没有。”
宁梓韵侧头看她,她还是闭着眼,靠着,脸上什么都没有。
车停了,是到宫门了。外头康腾的声音传进来,说可以进了。祝心华睁开眼,把那两株幼苗重新理了理,抱在怀里,等着车帘掀开。
宁梓韵先下了车,回身扶了她一把。祝心华踩稳了,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宫门,没有说话,跟着走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回宫之后, 宁梓韵去看了一回祝心华,说是把腊梅幼苗的事跟钟老问一问,明日再来告诉她。
祝心华说不急,让她去忙自己的事, 手里拿着那根折了针尖的旧绣针, 正在剪一截新线。宁梓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她穿线, 看了几息, 才转身出去。
从偏院出来,那两株新买的腊梅幼苗已经被摆到了窗台上, 挨着那原来的两株腊梅,四株挤在一排, 拥挤, 但都好好的,叶片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出去,各有各的地方。
夜里,禾凛处理完最后一份折子, 搁下笔,把那叠折子推到一边, 宁梓韵坐在一旁, 手里拿着那本游记, 翻到中间某一页, 停着,也没在看, 只是拿着。窗外起了一点风,把廊下那盏灯的火苗压了一下,屋里的光暗了一暗, 又回来了。
“你今天很安静,”禾凛把折子搁下,抬头看她,“从下午到现在。”
宁梓韵把游记放在膝上,想了一想,开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觉得,”她顿了顿,“真的有人能深深爱过一个人,然后就这样放下了吗?放得干干净净,连一点都没有剩。”
禾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灯火在两人之间烧着,他把手搭在案上,手指轻敲了两下,才开口。
“你在说你娘。”
宁梓韵没有否认,“她今天看他,像看陌生人。我坐在旁边,觉得……比什么都难受。”
“哪里难受?”
“不知道,”她说,“就是难受,说不清楚。”她停了一下,“如果是恨,我能理解,如果还有什么残留,我也能理解,但什么都没有,她看他的眼神和看街上随便一个路人一样,反而让我——”她没有说完,把那本游记翻了一页,又翻了回来。
禾凛没有催她,等了一阵,才说:“你是在问,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件事,还是在问,这件事是不是正常的。”
宁梓韵想了想,说:“都在问。”
“真的有,”禾凛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到这一步。大多数人把自己说服了,说已经放下,底下还压着东西。你娘那个,是真的到了。”他稍停,“她经历的那些事,时间足够长,足够重,有些人就是能把什么都耗干净。”
“耗干净了,”宁梓韵重复了一遍,“那还剩什么?”
“剩她自己,”禾凛说,“剩那些绣了几十年的针脚,剩苏微县的锦云阁,剩现在那四株花挤在窗台上。她没有什么都没了,只是那一个人在她那里,占的那块地方,空掉了。”
宁梓韵听完,把游记合上,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把那番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廊下那盏灯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见过这样的人吗,”她忽然问,“除了她。”
禾凛停了片刻,说:“见过一些。”
“他们后来怎样了?”
“各有各的后来,”他说,“有人一辈子就这样,有人后来又填进去别的东西,也有人就一直空着,空了很久,反而过得很平静。”他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你娘走的大概是最后这条路,只是走得早了一些,走得彻底了一些。”
宁梓韵把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灰色的木梁。
“我不确定,”她说,“我能不能也到那一步。”
“你在说什么的那一步?”
“如果有一天,”她说,“也需要把一个人放干净。”
禾凛把茶盏放下,看着她。“你现在有人需要放吗?”
宁梓韵停了一下,“没有。”
“那就先不想这件事,”他说,“等真的需要的时候,再看。”
“可是,”宁梓韵说,“我今天看见她那个眼神,心里第一个想的,是万一我到了那一步,我做不做得到。”
禾凛把那盏茶重新端起来,又放下,想了一阵,才说:“你娘花了二十年,才到那个地方。你今天是第一次见到那个眼神,所以觉得遥远,觉得没有把握。但事情不是这样算的,放不放得下,不是事先能估的,是到了才知道。”
宁梓韵把眼睛重新落回他脸上,对上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放下过什么吗?”
禾凛轻轻敲了一下案沿,“有过一些,”他说,“早年间的事,现在记得清的不多了。”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再追。窗外那盏灯晃了一下,廊下风过去,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她重新把游记打开,翻回刚才那一页,那里画着一条江,她把那幅小画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书,放到一旁。
次日午后,御花园里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宁梓韵和青芜,宁梓韵想着那两株新种的定魂草种子的事,顺路来看看园子里有没有合适的土质,让钟老参考一下。
另一拨是宁伯远。
大周使团按例有一日的御花园参观,是大秦朝廷对外国使臣的惯常安排,礼部官员陪同,走的是西侧那条主道,时辰定的是申初,离宁梓韵来的时辰只差了半刻。
宁梓韵在荷花池边蹲下来,让青芜去问花匠土的事,她自己看着水面,池里的荷叶还没凋尽,枯了一半,剩的一半还带着颜色,水面上有几片落叶漂着,随着水轻轻转。这里离御花园西侧主道远,平日少人来,今日更安静,偶尔有风,把还挂着的几片枯荷叶吹得轻轻摇一下,再停住。
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青芜去了也没回来,大约花匠说的话多,她在那边记着。
脚步声从身后来,不是青芜,步子太稳,太慢。
她没有立刻回头,等那个人走到她侧边约莫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才抬起眼,侧脸对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是宁伯远。
他身后没有跟着礼部的陪同官员,就一个人,穿着大周的常服,比昨日在街上见到的那身官服简素了一些,站在那里,看着荷花池,像是偶然路过的。
宁梓韵重新把视线落回水面,没有开口。
“梓韵,”宁伯远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小心,像是怕惊到她,“你还好吗?”
这个称呼让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继续说,“来大秦,是唐突了。但我一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一直不放心你,在大周宫里那几年,我想过来看你,却一直没有机会。你进宫之后,府里的人传过几次消息出来,说你还好,我才稍微放了心。后来听说你到了大秦,我就想着,总要……总要亲眼见一见,才安心。”
“宁尚书,”宁梓韵开口,声音平,打断了他,“御花园的参观路线是西侧主道,这里是东侧,不在行程里。”
宁伯远没有接这句话,停了一停,换了说法。“我听说,你在大秦过得很好,我替你高兴。只是……有一些话,我一直想当面说,一直没有机会。”
宁梓韵站起身,拍了拍手,把掌心的土拍干净,这才转过身,正面看了他一眼。他比记忆里老了,鬓角有了白,站在那里,把那些准备好的话压在喉咙里,眼神里有一种刻意的温度,像是特意调出来的,带着一点父亲对女儿说话时该有的样子,只是那个样子,她见得太少,辨不出真假。
“宁尚书想说什么,”她说,“改日递折子进来,朝廷自有规制。”
“我想说的,不是公事,”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带上了一点她没料到的柔意,“梓韵,你是我的女儿,这件事没有办法改变。不管从前我做了什么,这个事实……”
“宁尚书,”宁梓韵再次打断他,“您说的这个事实,我知道。”她停了一下,“我也知道另一个事实——昨日陛下见过您了,规矩说清楚了。”
她说完,没有再看他,转身往青芜的方向走,脚步平稳,不快。
身后,宁伯远站在原处,荷花池边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角,他没有跟上来,只是站着,一直站到她的背影拐过那道月洞门,不见了。
宁梓韵走出月洞门,青芜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是花匠说的注意事项。宁梓韵接过来看了一眼,叠好,揣进袖里,往前走,步子稳。
“娘娘,”青芜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要不要让人去告诉陛下?”
“不用,”宁梓韵说,“让康腾去礼部说一声,申初的参观行程,约束好使团成员,不要让人单独走散。礼部那边若问原因,说有御花园的花木近日在重新修剪,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进入各处偏园,是正常的安排。”
青芜应了,跟上她的脚步,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