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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

    “宁尚书,”宁梓韵开口,把那句话在半路截住了,“你想说什么?”

    宁伯远停了一下,把那句话换了个说法,“我是想说,”他停了一下,把措辞换了一换,“你如今在大秦的位置不同了,日后大秦和大周之间,往来的事只会多不会少。我在大周这些年,一直想为两国做些实事,只是有些路,一个人走起来难,若是有个合适的机会,两国之间某些事,若能有人在这边帮着说一说……”他没有把话说死,停在那里,语气里带着一点他以为恰到好处的留白,等着她来填。

    宁梓韵没有接那个留白,只是看着他。

    他等了片刻,把那最后一句话补上来:“我希望你能……念着这一点骨肉之情。”

    骨肉之情。

    宁梓韵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把这段话从头理了一遍——为了说这句话,他用了“关于你娘的旧事”做钩子,用了那些道歉,用了感慨,用了“亏欠”,用了“骨肉之情”,最后绕到了“你在大秦的位置”和“日后两国沟通”。

    她在大秦的位置。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压在茶盏边沿上,茶是凉的,凉得均匀,凉得彻底。

    从进来到现在,他说了不少话,大约七成是铺垫,三成才是真正想要的东西,而那三成,也是在铺垫了七成之后,才用最圆滑的方式试探着说出来,还没有完全说完,就已经在等她表态了。

    宁梓韵在心里把这个结构理了一遍,理得很清楚。她站起身,把手背在身后,把那盏没有喝完的茶往旁边推了推。

    她站起来。

    “宁尚书,”她说,声音平,不高,不快,“我娘的事,我已经知道的比你多。骨肉之情,我也认,只是认的是我娘那一份,不是你这一份。”她把茶盏端了端,重新放下,“你今日说的话,我也听明白了。”

    宁伯远坐在那里,脸上那副备好的表情维持着,没有散,只是哪里有点不对,像一块熨得很平整的绸子,被人揪了一个角,皱了。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要说,宁梓韵没有等他开口。

    “你今天来找我,”宁梓韵说,“用的是我娘的名义,说的是骨肉之情,最后想要的,是我在大秦这个位置能给你带来的好处。”她停了一停,“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在说清楚我听到了什么,这样往后谁也不用装不知道。”

    宁伯远沉默了一下,把那些话压下去,才开口,“梓韵,我只是——”

    “我说完了,”宁梓韵打断他,不是重,是停,把他后面那句话截在了半路,“你日后在大周做什么,做到哪一步,与我没有关系,这趟我不欠你,往后也不欠。”

    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真希望自己不姓宁。”

    然后她推开了门,走出去了,把那扇门带上,带得很轻,没有声音。

    偏厅里剩下宁伯远一个人,那盏没喝完的茶还摆着,凉了,从官在外头等着,没敢进来。

    走廊外,搬东西的从官还在进进出出,脚步声乱,没有人注意到从偏厅走出来的这个人,也没有人听见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康腾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跟上,没有问什么。走了一段,宁梓韵停下来,看了一眼头顶的天,是个晴天,很蓝,无云,太阳在正中偏西一点,光很白。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把“宁”这个字在心里过了一过。这个字跟了她快二十年,从她有记忆起就是这个姓,宁家,宁梓韵,外头的人叫这个名字,她也认了这么多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认的,也许是很久之前,也许是今天,也许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区别。

    她重新往前走,脚步不急,日光从廊檐上斜过来,把影子拉长,廊外的风把几片干叶子卷过去,转了一圈,落了。

    今晚回去,她得把这趟的事告诉禾凛,他说让她回来说一声。她想了想,觉得能说的其实不多,见了,听了,走了,就这些。

    至于那句“真希望自己不姓宁”,她不确定要不要说,想了想,还是会说,禾凛是该知道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宁梓韵去找祝心华的时候, 她正在院子里给那四株花浇水。

    腊梅两株,定魂草的种子两包,定魂草还没出芽,祝心华用一只小铜壶, 把水慢慢浇在盆土边沿, 不快不慢, 浇完了, 把铜壶放回廊下, 蹲在盆边看了看土色,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表层的土, 又抬手看了看日头的方向。

    宁梓韵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这个动作, 没有立刻进去, 等她看完了,才推门进去。

    “出芽了吗?”

    “没有,”祝心华站起身,拍了拍手, “要再等一等,这个时节本来就慢, 不急。”

    她往屋里走, 招呼宁梓韵坐, 让她自己倒茶, 说今天宫里的茶换了一种,是宫人送过来的, 比上一种更淡,喝起来有点像苏微县的,宁梓韵倒了一杯, 尝了一口,说确实,里头带了点青草气,回甘快一些。

    两人就在窗边坐下,外头那四株花都在,腊梅两株虽然这个季节没有花,但叶子还在,绿得很稳,两株幼苗小一些,紧挨在边上,叶片嫩,颜色浅,被那两株老腊梅衬着,倒也不显突兀。

    “你今天吃饭了吗,”祝心华问,没有抬头,手里拿着那根折了针尖的旧绣针,正在拆一段绣错了的线,“我让人端了一些点心过来,桌上有,你拿着吃。”

    “我吃过了,”宁梓韵说,还是往桌上看了一眼,是几块枣糕,样式很普通,不像宫里平常送的那些精致的,像是祝心华自己让小厨房做的,“这是哪里来的?”

    “我跟厨房的人说了,让他们做,不用做那么复杂的,就是寻常的枣糕,简单。”祝心华把拆错的那段线绕在线团上,重新穿了一针,“我在苏微县的时候,每年秋天就做这个,不费事。”

    宁梓韵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里头枣子的味道很实,没有多余的东西。

    “好吃,”她说。

    “好吃就再拿,”祝心华说,“宫里的点心做得太精,吃完了总觉得没吃,这个顶饱。”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说窗台上那两株腊梅幼苗什么时候能上盆,说祝心华前几日出去转了一圈,发现宫里有一处花圃很好,种的都是些寻常的草木,没有那么多名贵的品种,但养得很细,说她跟那边负责的老花匠聊了几句,那老花匠是个话多的,说了很长一段各种植物的习性,她听了半天,学了些东西。

    宁梓韵一边听,一边想起什么,问她冬天冷不冷,她住的那个偏院朝向不太好,上午日头来得晚,祝心华说还好,有炭盆,不冷,就是有时候夜里安静得过分,住不惯,苏微县的夜里虽然也安静,但隔壁老绣娘住的地方偶尔会有声响,这里一点都没有。

    “我让人在你那边院子里放两只猫,”宁梓韵说,“有点动静。”

    祝心华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猫?”

    “宫里养了几只,平常在各处走,不固定,如果你喜欢,让人挑两只送过来常驻。”

    祝心华想了想,没有反对,“行,不用大的,小一点的好,不占地方。只是猫这个东西,不一定肯留,你让人送来,它若不愿待,也别强留。”

    “知道了,”宁梓韵说,“随它。”

    两人又说了一阵别的,说起青芜最近总是找机会跑到祝心华这边,说是来请教绣法,但每次都要带一碟吃的过来,上次带来的是糖炒栗子,放在桌上说是给祝心华吃的,自己拿了一半。

    “她绣法学得快吗?”宁梓韵问。

    “学是学,”祝心华拆着线,“就是嘴停不下来,问两句绣法,要再问十句旁的——问我在苏微县认识什么人,问老绣娘一个人打理锦云阁打理得来吗,又问我院子里两株盆栽有没有人记得浇水,问完这些,又来问我当初是怎么学的绣法,学了多久,什么年纪开始学的。说着说着,绣法就没人再学了。”

    宁梓韵忍着笑,“那栗子好吃吗?”

    “好吃,”祝心华说,语气平,“所以让她拿了。”

    宁梓韵把茶盏放下,看了看窗外那四株花,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两株腊梅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停住了。

    “他今天走了。”

    祝心华的手没有停,绣针往丝绸上走了一针,停了一息,又走了一针。

    “嗯。”

    宁梓韵看着她,等了一下,把下面那句话说出来。“你知道他来了大秦的事吗?”

    祝心华没有立刻回答,绣针在绷架上停了一下,才开口:“知道,你忘了,茶楼那天。”

    “那之后,你也知道他在宫里找过我的事?”

    “后来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祝心华说,“宫里的事传得快,不用特意打听。青芜那个人,虽然说话不多,但脸上藏不住事,那几天来这里,眉头总是皱着一点,我就知道你那边有些事。”她把线拉了拉,收紧,“你去见他了。”

    “嗯,今天去了,”宁梓韵说,“他说有关于你的事要说,想最后见一面。”

    祝心华没有立刻回答,绣针在绷架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宁梓韵一眼,又低下去,“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宁梓韵说,“大多是铺垫,最后想让我帮他的仕途。”

    祝心华嗯了一声,没有多少意外的样子,把手里那段线的末尾打了个结,剪断。

    “你早就知道了吗,”宁梓韵问,“知道他会来找我,会说这些。”

    祝心华把剪刀放回线筐,重新拿了一根线,穿针,对着光看了看针眼,才开口。

    “他这个人,”她说,语气很平,不快,不慢,“从来不做没有用处的事,这是他的一贯作风。你在这个位置上,他不可能不来试一试,来了也不可能只是来看看你就走。”她把线穿进针眼,抽了抽,“我知道他会来找你,就是不知道他会说什么,想要什么。”

    “那你担不担心?”宁梓韵问。

    祝心华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担心你被他说动了?”

    宁梓韵没有说话,就是看着她。

    祝心华把那根线在指尖绕了两圈,慢慢说:“不担心。”

    宁梓韵没有说话,等她往下说。

    祝心华把针穿好,在灯下看了看,说:“我嫁给他的时候,我爹说过一句话,”祝心华说,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只是在讲一件很久之前的事,“说这个人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你嫁给他,要清楚这一点。我那时候年轻,觉得爹多虑了,说他只是有抱负,有抱负不是坏事。”她停了一下,“后来就知道,爹说的是对的,只是那句话说得太迟,我听进去的时候,已经没有用了。”

    宁梓韵没有说话,把那句话搁在那里,听她往下说还是不说。

    外头那两株腊梅幼苗在午后的阳光里,叶片颜色绿得透,安静地长着。

    宁梓韵看着她,看她把那支穿好线的绣针在绷架上落下去,走出一针,停了一停,又走了一针,针脚很稳,和那些练了几十年的旧针脚一模一样,不急,不乱。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绣针穿过丝绸的细小声音。

    宁梓韵忽然想到什么,问了一句:“茶楼那天,你看见他,后来……你还好吗?”

    祝心华的手没有停,“好,”她说,“就是看见了一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她顿了顿,“倒是你,那天坐在旁边,你脸色不太好看。”

    宁梓韵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她注意到了,“我以为你没有看到我的脸色。”

    “当娘的,”祝心华说,轻描淡写,“怎么会没看见。”

    宁梓韵没有说话,把这句话放在那里,停了一停。

    “你今天去了,”祝心华说,没有抬头,“怎么说的?”

    “我跟他把话说清楚了,”宁梓韵说,“然后走了。”

    祝心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说了什么,只是继续走她的针,走了两针,走了三针,那朵绣在上头的花,一点一点地把最后几片叶子添上去,快完工了。

    宁梓韵没有再往下说。她坐在那里,把那块枣糕剩下的一口吃完,甜的,顶饱,看着祝心华手里那朵快完工的绣花,看了一会儿,才说:“那个……你接下来,有没有想绣点什么别的?”

    祝心华走了最后一针,打了个结,把绷架拿起来看了看,那朵花完工了,叶片颜色深浅搭着,好看,她放回案上,侧头看宁梓韵,“什么别的?”

    “就是,”宁梓韵转了转茶盏,不怎么看她,“比如嫁妆之类的,有些人成亲,娘家会备些绣活压箱底,你要是有空的话……”

    “谁教你这样说话的,”祝心华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带着笑,“弯弯绕绕绕了半天,就是问我有没有给你绣东西。”

    宁梓韵抬头,脸上有点红,“我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祝心华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用剪刀在手里转了一圈,“这么大人了,还这样。”她嘴上这样说,已经把空绷架拿过来开始量尺寸了,“早绣了,你以为我这几天忙什么。”

    “早绣了?”宁梓韵直起腰,“绣的什么?”

    “不让看,”祝心华说,已经开始量绷绳,“到时候给你,别问。”她停了一下,“问了也不说。”

    宁梓韵没有再问,靠回椅背上,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角有点没绷住。祝心华低着头量绷绳,没有抬眼,只是嘴角也弯了一下,不大,很快就压下去了。

    院子里那四株花还在,下午的日头从南边斜进来,把腊梅那两株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安静的。定魂草那两包种子种在旁边,还没出芽,土面上有点干,该再浇一点水了。

    “你大婚是什么时辰?”祝心华忽然问。

    “定的是午时,”宁梓韵说,“还没到,不急。”

    “嗯,”祝心华说,“我到时候去看你出门。”

    宁梓韵点了点头,把最后那一点茶喝完,放下茶盏。外头的影子压短了,到了下午最暖和的那一段时辰,那两株幼苗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长着,小,但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大婚前两日, 阿元来禀了最后一件事。

    那个传信的旧人,与宁伯远的关联,已经查实到了最后一环——当年宁伯远离开时,托那人往祝心华那边送了消息, 说孩子没了, 用的是他们惯用的联络方式, 让祝心华以为是来自可信渠道的真话。

    旧人已在几年前故去, 人是死的, 账还在。

    禾凛听完,看了阿元一眼, 说知道了,让他先退下。

    那天晚上, 宁梓韵把这件事说给了祝心华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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