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校有好有坏,但宋明杳不得不承认,能够一个人独享一个浴室的舒适感无可替代,因此她在里面泡了许久的澡,泡的手指皮肤有些发皱才恋恋不舍从浴缸里出来。
洗完澡出来,她抱着脏衣篓去洗衣间,迎面却撞上晏清殊。
“小叔。”
自从上次之后,宋明杳就再也没有与晏清殊见面,再次见面,晏清殊的发梢长了些许,碎发及眸,衣襟严丝合缝扣至颈间,面容冷峭,他不笑时五官锋利,像古堡深处蛰伏、气质森然的吸血鬼。
晏清殊垂眼瞥过她惊慌失措的表情,棉质睡裙没过脚踝,湿漉漉的发丝垂在恤衫上洇开深色,见到他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恨不得跳开几步远。
他收回视线。
“今天没课?”
“嗯。”
“杳杳,出来吃饭!”
北岩的声音从餐厅传来,穆嫂今天有事请假,北岩难得亲自下厨,留下宋明杳吃完晚饭再走,但宋明杳没想到晏清殊这个时候会回来。
北岩收到杳杳送的礼物,果然乐得盐都忘了多放了两勺,晏楚骞第一个喝的汤,立刻呸呸吐出来。
“爸,你忙活一下午就煮出这个?咸得都能把人齁出二里地去!”
北岩白他,没好气地回:“爱喝不喝,嫌难喝你也给我滚出二里地。”
顿了顿,他感慨:“养闺女比养儿子贴心多了。”
随即转头看向走进餐厅的宋明杳,脸色溢出笑容:“杳杳今晚留下来住吧?”
“不了师父,我还有小稿没做完,今晚还得回学校。”
“行,你先吃饭,你小叔反正要回公司,到时候让他送你去学校。”
换作平时,如果晏清殊有时间能送自己,宋明杳一定满心欢喜地抬起头脆声说句:“谢谢小叔!”
但这次宋明杳没有预料当中的高兴,她回房换过一身装束,换下居家的毛绒上衣,穿上灯芯绒马甲与棉麻长裙,湿发也仔细吹干,整齐束在脑后,整个人显得安分又乖巧,她垂下眼。
“小叔去公司并不顺路,我自己打车回学校就好。”
“不过一脚油门的事,哪来的不顺路?是吧,清殊?”
北岩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晏清殊语气没什么波澜,慢条斯理地应声:“嗯。”
宋明杳没想到晏清殊会答应,抬眸怔怔地望着他,迟疑半晌,才轻轻低声道:“好,谢谢小叔。”
晚餐结束后,宋明杳抱着刚到的快递站在院子外等候。包裹沉甸甸的,她只能双臂环紧牢牢抱住,脊背微微绷着,身形单薄,看着格外吃力。
她安静站在晚风里,等着晏清殊从车库把车开出来。
晏清殊下车,替她接过放进后备箱,宋明杳已经一溜烟坐进了汽车后座。
她双手搭在双膝,始终绷着肩膀,想起上回自己莽撞之下所做的一切,她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但宋明杳不后悔。
比起这些年见不得光的心意,这反而让她轻松许多,至少她不必再小心翼翼地掩藏自己的任何情绪。
再见到他时抑制不住的心跳告诉自己,她再怎么样抑制都是徒劳。
她喜欢他。
好像怎么样都喜欢。
只是宋明杳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人。
既然小叔不喜欢这样,她会好好守着分寸,尽量不让自己的存在令他太讨厌或觉得太麻烦。
所以车子停在宿舍楼下,宋明杳只轻轻跟晏清殊道谢就要下车。
晏清殊却将她叫住,拉开手套箱,修长手指将一只钥匙递给她。
“如果宿舍洗澡不方便,以后可以去公寓,我不常去。”
宋明杳认出这片钥匙是晏清殊单身公寓的备用钥匙。
晏清殊之所以会这么做大约是看出来她住不惯宿舍,可是他明知道自己对他什么心思,为什么要给她钥匙?
刚想问出口,晏清殊淡然无谓的语气又令她将话咽下去。
车子缓缓驶动,晚风撩动她的发丝。宋明杳攥着那枚钥匙,冰冷的齿纹硌得她掌心刺痒。
他说:“只要你还在晏家一天,我有义务照顾你。”
那么,如果有一天她彻底离开晏家了呢?
路灯昏暗,车辆停靠在路边,晏清殊坐在车内,目送宋明杳抱着硕大的快递箱,一步步走向宿舍楼。
没走多远,她便停下脚步。一道年轻男生的身影快步朝她走来,两人并肩而立,影子在昏沉路灯下交叠拉长成线。
宋明杳的笑脸清晰可见,将手里提着的袋子递给对方,包装袋的样式,和她白天送给哥嫂的礼物十分相似。
晏清殊想,女孩子的喜欢来得热烈,走得也会很快,不久便会投入到下一段情感当中,他不必为这件事过于介怀。
手机铃声骤然打破车内沉寂。
是岳思佳打过来的电话,她嗓音婉转:“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到了年纪避不开婚恋问题,晏清殊清楚纪淼作为中间人极力撮合他们是出于好意,无论如何,他也该给纪淼些面子。他手指转了转贴在中控台上的毛绒挂件,一个两只纽扣作眼睛的布艺兔子,针脚有些粗糙,看得出来纯手工制作。
上次岳思佳坐他的车子,奇怪地问他车上怎么会有这个,看起来不像是他的风格。
晏清殊从后视镜瞥了睡着的宋明杳,说道:“确实。”
岳思佳见没有问到任何有用信息,摸了摸这只兔子说道:“这只能不能送给我,下回我再送回你一个?”
她在试探他是否有暧昧对象,也想借这个机会试探出他是否有意继续与她发展。
岳思佳性格聪明灵秀,家世气质佳,就如纪淼所说,即使是在优秀女性如云的相亲市场,她绝对也是佼佼者。
但晏清殊在职场中见过太多精明的人,这一套揣摩人心的话用在自己身上、用在发展一段长久关系上,晏清殊失去再与她继续斡旋的兴趣。
“不了。”
晏清殊挂断电话,食指指腹摩挲了下兔子耳朵,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chapter19 x冷淡
宋明杳好不容易将快递搬到宿舍, 额头出现一层薄薄细密的汗珠,放在地上时不小心重了些,李祺萱拉开帘子, 有些不悦地抱怨: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现在几点了?”
“十点半。”
“噢,小声点, 我被你吵醒了。”
刚才宋明杳与顾原在楼下说了会儿话才上楼。这阵子顾原对她殷勤许多, 自从知道宋明杳住校, 时常在宿舍楼下面等她。
宋明杳今晚将他约出来, 顾原十分高兴地赴约, 见她将手里包装精巧的袋子递给他。
是上次她答应自己的画。
“学长,这是答应帮你问师父要的画。”
顾原没想到她一直记着,神情惊喜。
“学长,以后你不用经常来找我了。”
顾原一愣, “你是不是还因为那件事”
“不是。”宋明杳朝他郑重道歉, “学长,抱歉, 是我没有说清楚,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顾原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反应,内心极大的失落:“原来是这样吗, 我真的没有机会了?”
宋明杳不想给他其他模棱两可的念想,因此没有再接话。顾原脸上强撑着笑容, “没关系,我尊重你的选择。”
跟他说清楚后, 宋明杳觉得心里轻松许多。她放轻声音,打开台灯,借着台灯的光研究新入手的工具。李祺萱躺了会儿,窸窸窣窣下床洗漱。
在宿舍这段时间, 宋明杳摸清了两个室友的生活习性。李祺萱和薛莱是两个极端,一个早出晚归一个资深宅。
李祺萱虽然也是美术学院,但学的是动画专业,作息时间几乎是黑白颠倒,虽然三人住在一个寝室,他们处于互相见不到彼此的状态。
用李祺萱的话来说:“你毕业不用愁找工作,有的是时间可以感受艺术感受生活。我们不同,明年就要毕业了,我们要靠这吃饭的。”
何不食肉糜这样轻飘飘的话,宋明杳是说不出口的。
如果不是因为晏家,她现在根本没有机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学自己想学的专业。
她尽量放轻动作,不打扰到李祺萱赶稿,戴上耳机在手机上搜索相关的视频找灵感。
一条简讯跳出来。
Threeone:「我打算去纹身,但是有点害怕,你能不能陪我?”」
舞蹈生虽然没明令禁止文身,但是舞蹈服露出文身是大忌,纪思文不知道是从哪里,想一出是一出地想纹身。
纪思文的电话打过来,宋明杳瞥了眼李祺萱亮着光的床帘,握着电话去走廊接听,问道:“你跳舞怎么可以纹身?”
“纹在不起眼的地方,没关系的,现在都流行这个,你看看,这些有没有适合我的?”
纪思文接连发来好几张不同样式的纹身图,宋明杳越看越觉得不太妥当,开口道:“我可不敢给你拿主意,怕被你哥打断腿。”
纪思乔早就把话撂得明白,纪思文做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碰那些没法回头的事,纹身、抽烟,一概不行。
高中那会儿,纪思文一时好奇跟着高年级的人学抽烟,纪思乔直接把人拎到办公室,连带带坏她的几个学生,全都被勒令退了学。
她可不敢最为帮凶掺和这事。
“别啊,我现在可成年了,这点身体支配权总有吧?要不你给我设计一个?不起眼的那种,我让纹身师纹上?”
纪思文求她,宋明杳被磨得无奈,只好应下。
她正踮着脚尖轻点走廊栏杆,忽然看见薛莱从楼梯上来。宋明杳一下站住,刚要开口打招呼,对方却径直从她身侧擦肩而过,没有停留。
“怎么啦?”
纪思文在那头问,宋明杳回过神,“没什么。”
她好像看到薛莱脸颊上有伤。
宋明杳和纪思文通完电话,从柜子里找出小型药箱,以前上学的时候练体测,她经常会出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淤青,北岩给她备了一个能够随包携带的药箱,宋明杳习惯将药品放在里面,今天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薛莱去公共浴室洗澡,她将擦伤药和棉签放在她的桌上,被坐在床上办公的李祺萱瞧见,撇嘴道:
“少浪费你的善心了,人家不会领你的情的。”
李祺萱说这句话时薛莱恰巧推开门,冷冷地觑她一眼,扫向桌上放着的东西。
手里提着的换洗篮放在桌上,果然没有动宋明杳给的药品。
李祺萱一副“看吧”的表情,拉上帘子。
宋明杳不问缘由,她只管做,至于薛莱接不接受,那是她的问题。
应纪思文的要求,宋明杳给她设计了一个文身,几笔勾勒出的舞鞋形状,丝带随风飘动划出她首字母的修长形状,晕染成浅淡的粉色,不细看,只会以为是肌肤自然的弧度。
“太喜欢你了!”
纪思文抱着她狠狠亲了一口。
“我们今天就去纹。”
冬日难得放晴,雪地反射淡白的太阳,宋明杳裹了两层围巾还觉得寒风千丝万缕地往里灌,纪思文却短裙穿着小猫跟,走在前面。
纹身店位于学校附近一个爬满绿墙的小店,店面灯光偏暗,墙面上挂满各式纹身手稿,线条凌厉,纹样繁复。
当老板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宋明杳才明白纪思文此行醉翁之意不在酒。
纹身店老板留着利落板寸,鼻梁高直,系着黑色围裙上面沾着润色颜料。他停下手里擦拭纹身刀具的动作,目光地落在推门进来的两人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
“纹身?”
他把工具放回不锈钢托盘,嘴角一抹浅淡的笑意,“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是常来的。是一时兴起,还是打定主意了?纹身这东西,纹上去容易,想洗掉可就麻烦了。”
年轻男人笑得纪思文这可少女心心神荡漾,立刻迷失方向,斩钉截铁。
“纹!”
宋明杳还来不及劝她再想想,她就已经跟着帅哥纹身师进了纹身室。
早就把她哥的几条铁律抛之脑后。
宋明杳在外面等,但纹身店老板却出来了,宋明杳微愣:“不是你纹吗?……”
“我们纹身店,男女有专门的纹身师。”
纹身店老板似乎看出来她的想法,唇边带笑,走去用毛巾擦着柜台的水晶摆件,见宋明杳刚才认认真真观摩着贴在墙上的一些成品照片,“你不试试?”
宋明杳收回好奇的眼光,“我不用,谢谢!”
里面发出痛呼惨叫,宋明杳有些忍不住问道:“思文,你还好吗?”
里面是更加心惊的抽泣声:“疼疼疼疼——”
薛莱撩开帘子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宋明杳,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摘下一次性手套洗手,她脸颊的伤贴了个创可贴,头发染成了乱七八糟的杂色。
纪思文捂着腰从纹身床下来,呲牙咧嘴地问道:“杳杳,你那室友是不是公报私仇啊?”
宋明杳悄悄看她一眼,问道:“纹的怎么样?”
她轻哼一声:“样式倒挺好看。”
她得瑟地撩开衣摆,腰下方靠近盆骨的位置,白皙微红的皮肤,赫然纹着一只浅粉色舞鞋,照纪思文的话说,美术生来做这个简直是太合适不过。
扶纪思文出门,她去冲洗纹身浮色和药液,宋明杳过去帮她付钱。
“你们是薛莱的同学?”靳老板说道,“那给你们打个折。”
宋明杳望向撩开门帘去帮下一个顾客纹身的薛莱,明明她从头到尾没有和自己打过招呼。
宋明杳支付完,问道:“靳老板,你们这里还招人吗?”
她有看到门口的牌子还写着纹身师的招聘广告。
靳老板笑着抱臂问:“你想来试试?”
“嗯,我想试试。”
“可以啊,杳杳,你比我先加到帅哥老板的联系方式。”
纪思文见宋明杳手里的联系方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痛,捧着宋明杳的脸恨不得狠狠亲一口。
“你刚才不是也加了吗?”
“那哪一样,那是店里的工作微信你这是私人微信。”
纪思文翻看靳予的朋友圈,大多数是跟纹身有关的动态,偶尔有几张自己和风景的照片,纪思文惊呼帅得惊为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