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离世, 赵家的丧事仓促地办了起来。
这些日子里赵家大院被亲戚朋友们围满。
老太太的去世是预料之中,反而没有多少人沉浸在悲伤中,而是找了个由头聚在一起寒暄八卦。
亲朋围坐在席间嗑瓜子时, 看向灵堂前的宋明杳目光总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好奇与质疑。
老太太生前临时改了遗嘱,老伴留给她的遗产百分之五十由其他的儿孙辈继承均分, 甚至连老二家那个没出生的孩子都没多分些, 却给这个一直不在赵家的外孙女留下了百分之五十, 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人们忍不住啧啧, 但这外孙女, 还真比不上孙女。
连日操办丧事,灵堂前来来去去的亲属里,哪怕是远房侄媳妇跪在灵堂前都要流几滴眼泪。
但至今为止,没见这姑娘掉出来过一滴眼泪。
连天的阴雨连绵, 白色幔帐搭出来的临时灵堂下, 宋明杳头发扎成低马尾,一身黑衣静立其间, 神情平静漠然, 仿佛周遭的悲恸与喧嚣都与她隔了一层。
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这几天连日守灵, 不知道是还没有接受老太太去世的事实,还是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她始终没办法像他们一样有太多汹涌悲恸的情绪。
可难过还会是有。
只是总觉得空落落的。
自从赵含珠自从知道老太太偏心给了宋明杳更多遗产之后,赵含珠对她的看不惯便愈发深重。见她守在灵堂, 却连眼泪都不见几滴,只当她是假惺惺地故作姿态,撇嘴说道:
“既然奶奶活着的时候对你更好,那你就多跪会儿吧!”
说完她从蒲团上起身, 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另一边,公司得知老太太被代管的股份交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小丫头,一众股东极度不服,无法接受老太太将股权给了一个外姓孙女。
赵启森疲于应付,只搬出老太太生前亲笔的转让股权协议和公证遗嘱。
近期彻查公司旧账,他意外发现陈年账目有合不上的漏洞。
无尽繁杂的公司事务缠身,根本无暇兼顾老宅丧事,只能将整理遗物、核对身后琐事、守灵待客的所有事宜,全权交给妻子和宋明杳。
按照雁城当地的殡葬传统,老人离世后,需由至亲晚辈仔细整理全部遗物,清点清楚生前所有身外事、遗留物件下葬,送逝者最后一程。
偌大的老宅,老人的许多旧物堆积琐碎又磨人。
肖曼不愿意去碰死人的衣服,觉得多少有点晦气,便任宋明杳去做这些事。
这天午后,宋明杳独自留在老太太生前的卧房。
窗外依旧人声喧嚣与嘈杂,她蹲在已经有年份的实木衣柜前,一点一点仔细收拾整理老人留存的衣物。衣柜带着经年的木纹和老旧的气息,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朴素惯了,即使后来跟着丈夫后来的日子好了,也不改节俭的习惯,里面大多是柔软贴身的棉衫、朴素的家常旧衣。
宋明杳指尖抚过层层衣物,将衣服一件一件叠整齐,往下翻动时,发现一件钴蓝色围巾整整齐齐压在衣柜最底层。
边角微微磨损,毛线有些起球,洗得发白。
宋明杳神色一怔。
这条围巾是她的。
小时候第一次来赵家老宅过年,她年纪尚幼,裹着一身以前从来不穿的厚棉衣,脖子上就围着赵景亲手织的钴蓝色围巾。那条厚实的围巾护住她小小的脖颈,陪她迎接到雁城的第一个凛冽的寒冬。
这条围巾她早就已经戴不了了,只是舍不得一直留着,所以后来从南城被赵启森带过来时,她一并将它带了过来。
可还没等到冬天过完,宋明杳就又被送去了晏家。
她以为这条围巾在辗转搬家的时候早就丢了。
大约是老太太以为她不要了,才想着要亲手再给她织一条。宋明杳指尖攥紧围巾,只觉得眼底有些刺痒发烫,忍不住轻眨了下眼睛。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砸落在地板上。
她摸了下眼眶,掌心微微湿润。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告别的准备,以为自己足够坦然,可真正触碰到这些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接受唯一和她与母亲血脉最深的人也离开这个事实。
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放轻了脚步,缓缓走近。
顾原前来吊唁,听说宋明杳在这里,本想过来打个招呼,推开门走进来时,一眼就看见蹲在衣柜旁的宋明杳,少女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看得人莫名心疼。
“杳杳,节哀。”
听见动静,宋明杳抬头,见有人进来她迅速擦掉眼角的泪水,站起身。
“谢谢。”
顾原见状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扶她,又想起她所说的,只能僵在半空,牵起泛苦的嘴角:“不客气。”
他们走出去时,肖曼看着两人,神色有些意味不明,她说道:
“小顾,既然来了,留下来吃个晚饭吧。”
明天是老太太下葬的日子,今天是宴客的最后一天,顾原特地来吊唁,已经很难得。
“好。”
而老宅院门之外,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浓密树荫底下。
晏清殊坐在车内,透过院门缝隙将两道身影收归眼底。
赵家有丧事,他到今天才知道,闻讯赶来。
说到底是她亲祖母离世,晏清殊不希望她独自面对这场丧事的重压。
他以为她是不想让他们担心才不说。
但眼下看来,是她根本不需要他。
那天晚上,他以为她难得卸下隔阂、向他展露难得一见的热忱柔软,让他错以为她回心转意,可等他买了早餐回到公寓,迎接他的只有静静留在桌上的车钥匙。
所以连同从前他赠予她的礼物一并归还,是什么意思?
能光明正大陪在她身边、接住她所有脆弱、安抚她所有悲伤的人,原本应该是他。
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指节缓缓收紧,薄唇缄默冷峭。越是看着眼前的景象,她和别人走得越近,晏清殊越是发现,心底那份妒忌在无人知晓的缝隙里,愈发潜滋暗长。
————
屋子内,
宋明杳猛地打了个喷嚏。
赵含珠回头看她一眼,撇嘴道:“只是帮奶奶整理了下衣物,不至于就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吧?”
前几天看她一点事儿都没有,偏偏顾原哥哥在她就这样了,到底是演给谁看呢?
说完,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顾原,抬手给他夹菜,语气带上几分委屈:“顾原哥哥,你今天能来真好。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心里特别害怕。夜里总睡不安稳,一闭眼就胡思乱想。”
赵启森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凉凉说道:
“害怕什么?你奶奶过世,以后只会在天上庇佑晚辈,你有什么好怕的?”
赵含珠心里满是委屈。宅子里四处悬着白布,处处都是丧事沉重阴冷的氛围,她不过是心里发怵想对着顾原撒娇抱怨两句,他这么上纲上线干什么?
“要是不想吃,就去给你奶奶守灵,今天上最后一晚了,再委屈也委屈不了你多久。”
赵启森话语严厉,赵含珠咬住下唇,重重放下筷子朝楼上跑去。
宋明杳听着他们的对话,无声地将碗里的饭扒完,然后放下筷子。
赵启森看她脸色不好,明显是这几天明显是没睡够,说道:“你去送送顾原,然后先回房间先睡一觉,晚上还有一夜要熬,不要自己先撑不住了。”
“好。”
宋明杳应声起身,送顾原走出宅院。
走到院门外,顾原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她。
雨雾浸在宋明杳的眉眼间,往日眼里那点透亮的光敛了下去,不复平日里的鲜活。
他望着她这副模样,说道:
“杳杳,你不用再送了,回去先休息吧,我约的出租车已经到了。”
宋明杳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罩衫,静立在院门处:“嗯,路上注意安全。”
顾原点了点头,转身的瞬间,脸上还未来得及收住的笑意微微僵住。他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晏清殊,下意识回头,却只见宋明杳已然转身,走入屋内。
这几天确实严重缺觉,宋明杳上楼随便冲了个澡,打算先小睡一会儿再下楼守外婆最后一个晚上。
可能是疲惫压倒了精神,她一躺进被子里就陷入了睡眠。
但睡得并不好。
睡梦中梦魇不断,总是断断续续做着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宋明杳觉得身体很沉,意识到自己正在陷入深睡眠,挣扎着想要醒来,可仿佛有什么压着四肢,她越努力想动,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身体如坠淤泥里深陷,可隐约,她觉得有人在抚摸她的脸庞。
低温的手指指腹擦过颊边,附在脸侧,如蛇信子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似乎听见了在叫她的名字。
睫毛剧烈颤抖,宋明杳猛地睁开眼,刚为挣脱梦魇松出一口气,视线落在床前伫立的人影上,瞬间彻底清醒。
她猛地坐直身子,指尖下意识攥紧被褥,身子微微往后缩去,脊背抵上冰凉的床头,嗓音带着初醒的错愕:
“……小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chapter62 撞破
宋明杳望向门口, 平时她都会反锁房门。
可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洗完澡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昏睡,竟然连锁门都忘记了。
床前的男人身形浸在昏暗的夜色里, 通身黑衣黑裤,看起来禁欲冷冽。衣襟处端正别着一朵素白悼花, 惨白嵌在沉沉墨色里, 显得肃穆又压抑。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她开口发问, 晏清殊落坐于床沿, 修长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面颊, 望着她眼底猝不及防流露的愕然,低声开口:“吓到你了?”
宋明杳摇摇头。
只是今天晏清殊,让她觉得格外的陌生。
明明还是那副清隽至极的眉眼,可眼底积攒的阴霾浓重, 晦暗的目光落定在她脸上:“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为什么不说?”
宋明杳才是想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听到他的问话, 她沉默了一下。
如果她告诉了师父师母, 他们肯定会过来吊唁,可她不想再因为她让晏家和赵家攀扯上任何关系。
不想再出现让师父师母为难的事情。
她目光避开他的注视:“我还没有来得及。”
如果放在丧礼前一天, 这句话或许有可信度。
晏清殊神色默了一瞬,“杳杳,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你的家人。”
家人之间, 不该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与隐瞒。
宋明杳心口略微涩然,所以他今天是代表家人来吊唁她另一位去世的家人吗?
她仰起头,面上附着一层笑,说道:“是呀, 我也把你们当作家人。”
“小叔,谢谢你来吊唁我外婆。”她说着掀开被子,双脚落下床去找鞋子,转开话题,“他们刚刚有没有好好招待你?需不需要喝点茶?”
晏清殊盯着她的身影,见她刻意忙碌、急于逃避的模样,伸手一拽,直接将人拉到自己身前。
“从醒来开始,你就没有好好和我说过话。”男人逼着她与自己直视,“你怕晏家过来吊唁,赵家会给我们招惹麻烦是不是?”
晏清殊道破她的心思。宋明杳被他攥住胳膊,指尖缩蜷嵌进掌心,垂着眼,紧闭着嘴唇许久没有说话。
晏清殊下颌线绷得冷硬,声音沉而肃然:“当初晏家如果怕惹麻烦,就不会把你从赵家接回来。”
“现在也一样。”
宋明杳抬起眼,眼底如蒙一层薄薄雾气,仅仅恍惚了一阵,摇摇头。
“你们可以这么觉得,但是我不可以。”
他们对她好,是因为他们本心善良,可是自己不能依仗这个就肆意索取,更不能被别人肆无忌惮地利用。
晏清殊握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有一直放,小姑娘温顺的皮囊下藏着一身硬骨。
僵持一瞬,他终究先软化态度。
“那天为什么把钥匙留下来就走了?”
宋明杳没料到他突然把话题转移到这上来,盯着鞋尖的眼睛轻眨了眨:“因为最近太忙了,一直没有时间找你办过户,到时候我会抽时间 ”
“杳杳。”男人打断她,声音沉了几分,“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份礼物,你不喜欢了?”
宋明杳只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太贵重了。”
空气静了一瞬。
“是觉得太贵重,还是着急和我划清界限?”
男人眉眼生得很清薄,不笑的时候格外肃然冷漠,宋明杳眼波晃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
被逼得无处躲闪,她只能咬着下唇,带着几分颓然地开口:“你以前说过,我想怎么样都可以。现在我不想要了不行吗?”
听她说出这句话,晏清殊眸色如坠寒潭: “杳杳,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究竟有多不负责任?”
外面隐约响起说话声,宋明杳余光瞥见房门没有完全合上,仅仅是虚掩着,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
来不及和他在这里争论,宋明杳只觉得每一秒都倍感煎熬,急于摆脱掉现在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忍不住抿紧了嘴角:“小叔,我们能不能下次再聊这些?”
小姑娘刚洗完澡不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干净馨香。褪去了白日里的外衫,裸米色的褶皱长裙料子轻柔贴身,松松浅浅裹着纤细身段,衬得她整个人温香柔软,骨肉匀净。可她眉眼间直白的抗拒,像是急于甩脱一桩难缠的麻烦。
纯洁、干净,又绝情冷淡的模样狠狠扎进晏清殊眼底,刺得他心口阵阵发沉发疼。
“啪嗒 ——”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在门口响起。
两人同时抬眼望向门外。
赵含珠手里端着的托盘脱手砸落在地,杯盏滚落碎裂。她睁大眼睛,一脸惊悚,如同撞见什么见鬼的场景。意识到自己被当场撞破了什么,她哪里还敢停留,慌忙丢下一地狼藉,转身飞快出了门。
她本来就是不情不愿被家人差遣,要求给家里来的“贵客”送茶水,却没有料到推门竟撞见两人拉扯不清的一幕。
赵含珠一路快步冲下楼,心底又惊又气,简直见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