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不能去找他?”
德克斯特沉默了片刻,依旧是“……不能。”
重复了上百次的对话。
塔斯特靠在舱壁上,机械肢体的缝隙里还夹着些没拍干净的沙,他最近的实景训练,总是选择黄沙环境。
就像沃纳星。
他低头抠了两下,又抬头:“他吃饭了没?”
“……你说他现在会不会想我们?”
“塔斯特。”
“我就是问问。”塔斯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不能提……但我就想想不行吗……”
德克斯特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他也想。
他每天都在想。
但他甚至不能像塔斯特那样说出来领主
终端突然震了一下。
德克斯特低头一看,是领主亲卫发来的通知:“领主召见,速来。”
德克斯特的后背绷了一下,他整理好衣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列奥尼乌斯的舱室里没有开灯。
德克斯特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领主的气息比塔斯特还烦躁,眼下青黑,脸色青白。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怎么会变成这样。
“……您这是一直没睡觉吗?”德克斯特忍不住问。
列奥尼乌斯抬眼,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无法入眠。”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德克斯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德克斯特低下头,不说话。
列奥尼乌斯盯着他的头顶,目光沉沉的。
“我甚至没法思考自己为什么无法入眠。”
他的意识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件事不对劲,但意识同时在阻止他去探究,每次哪怕只是想想约尔这个名字,思绪就会莫名其妙转到其他事情上。
德克斯特的指甲掐进掌心。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列奥尼乌斯垂下目光,落回终端屏幕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总是看监控屏幕的习惯。
“我惧怕入睡,德克斯特。”
第22章
赫尔曼走了之后, 约尔也收拾东西出了门。
救生船里还扔着不少东西,别的倒还好,主要是那个睡眠舱。
星舰上那种包裹式的睡眠舱躺惯了, 再睡沃纳星的硬板床, 简直像睡在石头上, 浑身连骨头缝都在抗议, 约尔觉得自己做噩梦,那硬板床起码要负一半以上的责任。
更何况睡眠舱能检测身体情况,他需要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在发生什么。
公共悬浮车上挤满了矿工,灰蓝色的工服挤在一起,车厢里弥漫着尘土和矿石硝烟味。
约尔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手扶着后腰, 早上硬是挤了一滴蜜出来, 这会儿腰就酸得他几乎直不起身来,不适让他额头浮上了一层细汗。
他偏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黄沙,但再奇异的景色也分散不了多少注意力。
小腹有一种奇怪的坠感, 不疼, 就是沉沉的, 约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依旧平坦的肚子, 不愿意深想,又有点想骂人。
骂虫。
这群有娘生没娘养的虫,真是害人。
等睡眠舱搬回来, 做个检查。
约尔默默盘算,不然能怎么办呢论坛上翻了无数遍,所有虫母实验失败品的帖子里, 没有一个提到过怀孕,说来也有道理, 毕竟能怀孕的,就不算失败品了,哪里还逃得出来。
更何况就算真的有漏网之鱼,想必也会跟自己一样,躲躲藏藏,畏首畏尾。
而且哪怕没有检测,这毕竟是自己的身体,约尔心里怎么能没数。
气得想咬人,偏偏他什么法子都没有。
虫族不存在避孕这种医疗需求,更不用说打胎他找不到任何相关药剂。
悬浮车速度很快,到了空港后,约尔很快找到了救生船。
收拾了些零碎物品,又拆下睡眠舱,剩余船体材料交给空港回收,都处理完了才叫了一辆货运车往回走。
钱包又瘪了一层。
港口另一头,赫尔曼正在到处张望,寻找这次任务的中介,也是他多年的好友——利马。
今天的港口比平时安静,利马站在他那艘旧飞船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赫尔曼走近,把烟塞回烟盒:“任务延迟,今天不用出发了。”
赫尔曼脚步顿住:“为什么?”
“净族不知道又干了什么缺德事,赔偿了一大笔机械肢体,连我们这种偏远战区的退役军虫都有份,拿到名额的还不少。”利马往港口方向扬了扬下巴,“都赶着换前肢后腿去了,谁还顾得上出任务。”
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
他倒不是想要名额,他的假肢问题不在于新旧款,而是精神力链接。
只是任务延迟,摆摊的东西也没带,一时不知道今天做什么。
另一个退役战虫走过来,肩膀撞了一下赫尔曼:“怎么沉着个脸?这任务报酬高,但有可能对上赛瑞安族,就咱们这种破破烂烂的精神力,拿命去填还差不多。”
他笑了一声,“迟一天去送命,还不高兴?”
有虫听他说得不像样,连忙拦住话头,“护送域族幼崽的任务报酬高又轻松,遇见赛瑞安族的几率不大,这种难得的任务,也就是利马才会特意找我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说笑的虫这才反应过来,“哈哈,我这臭嘴”
一旁的利马好脾气地摇头笑了笑,抬手虚点了点说错话的虫,没在意。
他靠近赫尔曼问道:“你精神力看着好了点?”
赫尔曼“嗯”了一声,含糊道:“……意外得了点药剂。”
一听就是不想深聊。
利马体贴地没深究,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下。
高端药剂,这种东西可难得,赫尔曼不想多聊也正常,利马认识他十几年了,知道这个虫嘴有多严,当下也不多问。
出不成任务,几个虫聊了一会儿就散了。
赫尔曼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利马一眼。
利马心领神会,“有事?”
“关于我的抚恤金赠与对象,”赫尔曼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我想改一下。”
他把约尔的名字与地址发到利马的终端上。
利马这下是真意外了,他低头仔细看着那个地址——赫尔曼的邻居?
新来的?
这虫,不会被骗了吧
利马熄掉屏幕,把那根烟咬在嘴里,点了起来。
但利马终究还是没有多嘴,烟雾缭绕里,帮赫尔曼完成了变更手续。
约尔回到山坡时,赫尔曼正站在院门口。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战虫就沉默地走过来,直接扛起睡眠舱往院子里走。
看着严丝合缝的机械肢体,这是精神力好了?
约尔挑了挑眉,没拦着他帮忙。
吃了他的蜜,帮他搬点东西也是应该的。
不过
“……你不是出任务了吗?”约尔拎着一些小件跟在赫尔曼身后。
“延迟了。”赫尔曼把睡眠舱一直放在卧室门口,又进去利落地拆起硬板床,给睡眠舱腾位置,“明天再走,多谢你的药剂。”
倒是没提抚恤金的事,毕竟自己还没死。
睡眠舱需要组装、调试。
赫尔曼话少,干活利落,约尔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倒是他自己,看着虫来帮忙,不好意思不搭理。
只是开口却是:“那个勋章就是你摊子上卖的那种,还有吗?”
赫尔曼查看着睡眠舱的底座:“有,你要?”
“嗯。”约尔说,“帮我留一个。”
怎么又跟虫要起东西来了
约尔摁了摁眉心:“晚上在这里吃饭,我出去的时候顺手买了菜。”
自己手艺还说得过去。
赫尔曼依旧沉默,但是点了点头。
赫尔曼是个靠谱的虫,吃完饭又将硬板床那些收到后院棚子里,妥善安置好才离开。
晚上,约尔躺进睡眠舱,包裹感确实好,但他睡不着。
检测结果出来了,屏幕上显示着一堆红色的数据,至于约尔最在意的部分只有一句模糊结论:“腹部区域存在异常信号,未查询到相似记录,建议去医疗机构进一步检查。”
约尔盯着这些字反复看,最终关掉屏幕。
虫工智障。
后腰的酸已经蔓延到了整个下背部,小腹的坠感更重了。
他摸出缓和剂,今天用的剂量已经比说明书多了三分之一,但效果只撑了两个小时,这么一会儿他又开始了闷闷的酸胀。
缓和剂不多,得想办法。
而且信息素明确告诉自己,他需要的不是缓和剂。
他的身体需要雄虫的信息素。
哪怕只是接触,只是靠近。
夜深人静,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格外容易胡思乱想。
约尔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旁边那枚赫尔曼刚送来的勋章上,心里知道不应该,但他还是伸出手,把那枚勋章握在掌心里。
金属的凉意硌着掌心,又一路蜿蜒向下,抚慰酸痛,他发出一声闷哼,额头抵在睡眠舱壁上,呼吸粗重,只是心底越发像是空了一块,委屈慢慢浮上来。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把勋章放回枕头旁边,坐了起来。
他披上外套,走过两栋房子之间那条被黄沙半掩的小路,敲了赫尔曼的门。
赫尔曼开门很快,却像是早就知道门外来得是谁,深夜见到约尔,没什么意外的样子。
约尔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脸色发白,嘴唇发抖,身体空虚,说不出“我需要你”。
赫尔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轻轻嗅了一下,很小幅度的鼻翼微动。
他没有问,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屋子里关着灯,黑暗里,约尔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身边伸出了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自己。
赫尔曼没有带他回卧室,只是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小,约尔一开始还坐得住,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雄虫抱在了怀里。
像是大人抱小孩的姿势。
鼻尖有雄虫平和的信息素气息,不浓,不刺,不像之前在星舰上被信息素淹没的那种感觉,而是像冬日里晒了一整天的旧棉被。
约尔的身体不再打颤,那种从内里翻涌上来的燥热也渐渐压了下去。
一夜无梦。
天亮的时候,约尔感觉那只被握住的手僵得像块铁,他偏头看了赫尔曼一眼。
雄虫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约尔轻轻推了推他,“你什么都不问吗?”
赫尔曼沉默了许久,但约尔知道,他是在组织语言,果然,他半晌后开口说道:“您身不由己。”
约尔扯了扯嘴角,但鼻腔微酸。
压下最近总是敏感潮湿的情绪,约尔低声说了句“谢谢。”
赫尔曼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在目送约尔离开的时候,交待了一句:“我得出任务去了,可能需要很多天。”
约尔胡乱点头。
落荒而逃。
这次任务要先跟同伴熟悉一下,所以是在利马的酒吧集合。
利马看到赫尔曼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如果说之前赫尔曼的精神力只是平稳了许多,能明显看出好转,那今天赫尔曼整个虫像被那种“高级药剂”浸泡了一夜,精神海周围时时散发的混乱、焦灼、不断翻涌的异物全都安静下来了。
利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赫尔曼没有回答,低头翻着任务简报:“任务要多久?能不能尽快开始?”
任务本就推迟了一天,确实紧急,利马皱着眉送一行虫离开。
只是等任务虫的飞船离港,利马踌躇了一下,还是调出了终端上的那个地址,起身走了出去。
===========
约尔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状态还是差,但比昨天好一点,至少睡了一觉。
时间还早,沃纳星晨间的阳光和熙,不算烫人,烤在身上上,像是把骨头缝里积了一夜的寒气慢慢烘了出来。
约尔靠在躺椅里,半眯着眼,难得有片刻不想动。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巧、稳重。
约尔睁开眼。
一个比赫尔曼小了一号的雄虫站在门外,灰蓝色的旧外套,肩宽但不像战虫那样夸张,脸上没有本地虫常见的粗粝感,但皮肤上浅浅的纹路说明也到了一定岁数。
雄虫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尽管有着探究,但完全不锋利,就像就像一条流速平缓的溪流。
约尔看着来虫,皱起了眉头。
他应该警惕,一个陌生虫毫无来由地站在他院门口,定定地看着他,这种事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正常。
但约尔发现自己居然升不起多少敌意,甚至警惕也只是一闪而过。
来的自然是利马,没等约尔起身,他开口了。
“赫尔曼说他意外得到了一瓶高级药剂,”他顿了顿,“但我看到的,是一个虫母。”
第23章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约尔心跳如雷。
他面上强力撑住,甚至还算镇定地回了一句:“什么虫母,一个从净族实验室出来的失败品罢了。”
利马看着他, 没有逼近, 也没有急于反驳,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跪了下来, 膝盖落在沙土上,沙沙作响,“虽然我只有一半域族血脉,但一个虫是不是虫母,没有比域族更清楚的了。”
他说完, 不等约尔说什么, 整个虫伏了下去, 额头抵着地面,双臂向前伸展,是完全臣服的姿势。
如果有其他虫经过, 大概会觉得这个姿势古怪至极, 一个成年雄虫跪在一个晒太阳的瘦弱虫面前, 在等级分明的虫族, 实在是诡异。
但在约尔眼里,他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雄虫的身体在一点点地变化,轮廓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