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但与周遭拱卫它的虫卵一起依偎着母亲,饱足地生长着,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微微搏动着,像是无数颗充满生机的心脏。

    它们来自他,每一颗都是。

    凌越看着那些虫卵,又看了看自己这具陌生的莹白色躯体。

    他以为自己会恶心,会厌恶,会像之前每一次看到孕囊时那样想吐。

    但或许是这一切实在太脱离常规了,那具身体看着怎么也不像是他的,虫母的身份也过于陌生,连这些虫卵,因为缺乏诞出的记忆,似乎都和他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没有恐惧,没有恨意,甚至没有愤怒只是感觉有点诡异。

    以及事不关己的漠然。

    虫巢内安静了下来。

    巢穴门口,列奥尼乌斯第一时间发现不对。

    他闪身出现在虫巢中的时候,鞘翅还没来得及收拢,翅缘上还挂着碎裂的金属残片。

    一抬头,对上的是一双清明、冷静的眼睛,那些委屈、迷茫、恐惧退去后,就像最初看到约尔时的那双眼。

    无畏,又充满希望。

    列奥尼乌斯站在巢穴入口,一时竟忘了说话。

    凌越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具巨大的、莹白色的虫母躯体,轻轻叹了口气。

    那总归是他的身体,只要他的意识还能作主。

    天不遂人愿,既然努力过没有成功,也失去了退路,那便只能做这个虫母,继续做这个约尔了。

    他闭上眼,一个念头就回到了意识海深处。

    变回去。

    庞大的虫母躯体开始缓缓收缩,莹白色的光一寸一寸地退去,虫纹褪回皮肤之下,尾端蜷缩、消失,骨骼重新收拢。

    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脱力地伏在池沿上,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三个身影几乎是同时到了池边。

    三只手伸向他。

    列奥尼乌斯抿着嘴,一个字也没说,但那只手最先伸过来,指腹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痕,他眉间总是压着愧疚,沉甸甸的,像一块他不敢放下来的石头。

    阿蒙的嘴角依旧挂着玩味的弧度,手指苍白、修长,只看着都觉得沁凉,他歪着头看凌越,金色的眼眸却无端没什么笑意。

    塞拉斐尔伸出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他整个虫都压低了重心,像是随时准备跪下去,带着温和期待,眼眶已经泛了红。

    约尔抬头看了一圈,最终把手伸向了列奥尼乌斯。

    列奥尼乌斯立刻挽上约尔的腰,另一只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件披风,拢在约尔肩上后,将他稳稳地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粗壮的臂弯里。

    披风太大了,垂下来把约尔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脸。

    他靠在那片温热的胸膛前,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塞拉斐尔已经跪了下来。

    他没有碰凌越,只是跪在池沿的湿泥里,额头低下去,脊背弯下来,声音哑得不像一个领主应该有的样子:“……母亲。”

    泪水在他的眼睫上颤颤巍巍,要落不落,“都是我的错,我都没注意到您的精神海一直饱受疼痛”

    阿蒙收回了手,靠在一旁的矮柱上,来回抛着那枚虫母精神力碎片,倒是对塞拉斐尔这幅作态很不屑的样子,凉凉问道:“那还要消除母亲的记忆吗?”

    列奥尼乌斯和塞拉斐尔的同时一顿。

    愧疚这种东西,提得多了,就不值钱了,尤其是这种大事,更是要用在刀刃上。

    约尔摇了摇头。

    “人因为回忆而羞耻。如果一定要有人忘记,那当然是你们忘记。”他窝在披风里,抬手指了指虫巢,“你们所有虫,虫巢内的,包括领主。”

    塞拉斐尔的脸垮了下来,阿蒙嘴角那点笑意也收住了,那枚碎片停在他指尖,没有再被抛起来。

    列奥尼乌斯站在那里,铁灰色的眼睛里更是露出绝望记忆,或许是他唯一能拥有的东西了。

    约尔却偏过头,细细的手指从披风里伸出来,抬起列奥尼乌斯的下颌,让他看着自己:“除了你,我允许你保留记忆,作为上次收走你记忆的补偿。”

    列奥尼乌斯铁灰色眼睛骤然亮起。

    塞拉斐尔跪在地上的身子没动,只是喃喃自语:“母亲偏爱谁,都是应该的我会更努力。”

    但他身后,阿蒙无声地深吸一口气——来自正主铺天盖地的嫉妒,源源不断地传来,让他的身形在一瞬间凝实了许多,连边缘那些洇开的透明都收了回去,整个虫像重新被描了一遍轮廓。

    傻逼圣父,阿蒙在心里无声咒骂,以及,混蛋铁疙瘩。

    ==========作者有话说:==========

    爽了爽了朋友们

    第36章

    披风裹得严实, 但披风底下不着寸缕的感觉,怎么也算不上舒坦。

    约尔靠在列奥尼乌斯怀里,手指从披风边缘伸出来, 点了点塞拉斐尔:“先把那些战虫的记忆清除了, 然后清除你们俩的。”

    塞拉斐尔这下是真的哭了出来, 之前眼泪挂在眼睫上的作态再也维持不住, 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他跪在池沿的湿泥里,口齿不清地问:“母亲我忘记了之后您还会再见我吗?”

    还没等约尔回答,一旁的阿蒙已经跳了起来,他身形一矮, 贴着巢壁就要往外蹿,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但下一秒,他就“砰”地一声砸在了塞拉斐尔身旁的地面上,尘土和泥点溅了塞拉斐尔一脸——列奥尼乌斯若无其事地收回鞘翅, 像拍了一只苍蝇。

    约尔都要气笑了, 就域虫这个战五渣, 也就借助精神力在隐匿、速度上有些优势, 真的打起来

    “德克斯特,进来。”约尔突然抬头,精神力链接上等在巢穴口的德克斯特。

    德克斯特很快出现在虫巢中, 他的眼神略过倒伏一地的战虫、产池中密密麻麻的虫卵,最后落在约尔身上,他仔细看了看约尔, 他的脸色,他的姿态。

    万幸, 他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知道德克斯特的担忧,约尔朝他笑笑,“我没事。”

    他转而抬起下巴,指了指阿蒙道:“我按着他的精神力,你给我揍他一顿。”

    想起这个虫伪装成列奥尼乌斯做的一切,声音更是冷了几分,“狠狠揍,别打死就行。”

    阿蒙垂着眼,没有说话。

    德克斯特却没有犹豫,他知道阿蒙做了什么,是他伪装成领主,欺骗约尔,欺辱约尔,让一切滑向不可挽回的方向。

    他快步上前,拳拳到肉,每一拳都带着闷响,落在阿蒙的肩背、肋侧、腰腹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虫巢里格外清晰,约尔能听到阿蒙的呼吸变了节奏,从平稳变成短促的抽气,但他始终一声不吭。

    德克斯特继续打,直到阿蒙的嘴角渗出血丝,脊背蜷缩成一个更紧的弧度,他才慢慢停下来。

    阿蒙趴在地上,垂着眼,一声不吭。

    身体上的痛,远不如被母亲这样厌弃来得难受。

    这样血腥的场面,约尔还是不太适应,他转过头,瞪了塞拉斐尔一眼:“还不开始。”

    塞拉斐尔抽噎着点头,终于还是忍不住抱住约尔的脚踝,把脸贴在披风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脚背上:“母亲我现在就清除,但是求您了,以后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什么都听您的”

    说着说着又嚎啕起来,“您别不要我求求您了”

    约尔用力抽回脚,冷哼一声,“耗子才躲躲藏藏。”

    看到吃不到,才是更好的惩罚,有列奥尼乌斯护着,他是傻了才继续过遮遮掩掩的日子。

    一听以后还有再见母亲的机会,塞拉斐尔慢慢擦干眼泪,偷看了约尔一眼,见他不像是在骗自己,才慢吞吞铺开精神力。

    最后看了约尔一眼,他一咬牙,精神力一震——他自己跟阿蒙的记忆也随之消散。

    再睁开眼的时候,塞拉斐尔先是迷糊地看了看周围,他记得自己刚刚还在自己的院子里晒太阳,好像……列奥尼乌斯来找他了?

    然后呢?他怎么不记得了?为什么自己不在域族,会在这里?

    列奥尼乌斯还在眼前,他怀里他怀里

    塞拉斐尔定住目光,呼吸急促,膝盖一软却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母亲?”

    他的身后,刚清醒过来的阿蒙,更是抑制不住已经凑到了约尔身旁,他浑身都在疼,碎掉的骨头重新生长着发出“滋滋”的声响,每动一下都牵扯出一阵尖锐的刺痛,但那些疼痛在看到约尔的一瞬间全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的指尖颤颤巍巍地伸向约尔的衣角:“母亲”

    列奥尼乌斯头都没低,鞘翅轻轻一振,阿蒙再次被扇飞出去,砸在巢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做了错事,”列奥尼乌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稳而冷淡,“母亲罚你们清除了之前的所有记忆。”

    他低头看了一眼约尔,大胆地又补了一句,“还罚你们不许靠近母亲。”

    塞拉斐尔身体一震,不知所措。

    母亲,这可是所有虫寻了不知道多久的母亲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连珍贵的与母亲相见的记忆都被清除

    一旁的阿蒙则要坦然得多。

    他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他清楚自己的性子,做出什么惹虫母不高兴的事都不奇怪,只是奇怪塞拉斐尔这个圣父能做什么,同样惹得母亲责罚。

    他也不多想,只是跪到塞拉斐尔前方的位置,目光灼灼地看向约尔,“我要做什么,母亲才能原谅我?”

    约尔却没空搭理这两个虫,他突然侧过身,将额头抵在列奥尼乌斯的胸膛,发出一声闷哼。

    列奥尼乌斯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

    约尔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示意他抬高胳膊,然后掀开披风的一角,将列奥尼乌斯的脑袋整个罩进披风里。

    原本还莫名的列奥尼乌斯进了披风,被扑面而来的蜜香糊了一脸,立刻就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生产完,补充了足够营养与信息素的虫母彻底成熟了。

    浓郁黏稠的蜜堵得腺体肿胀不堪,亟需纾解,因为生产的卵太多,产出的蜜也多到已经自行渗了出来,沿着莹白的皮肤汩汩流淌。

    最忠诚的战虫领主,自然要为母亲解决困扰。

    披风底下传来大口大口的吞咽声,塞拉斐尔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件披风在约尔胸前的位置不断起伏,丝丝缕缕的蜜香往鼻腔里钻,他的信息素彻底炸开,但又立刻被属于战虫领主的霸道信息素死死压住。

    至于身后的阿蒙,眼睛早已红了,若不是刚刚才遭受过母亲的厌弃,这会儿早就凑上去讨食。

    但蜜真的太多了。

    纵使强壮的雄虫手口并用,依旧有黏稠的金色液体滴落。

    阿蒙终于抑制不住,扑上来一口含住被洇湿的披风边缘,尝到甜蜜后,更是伸手想要抱住甜蜜的来源。

    ——自然是又一次被列奥尼乌斯扇开。

    阿蒙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爬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却没有再往前凑。

    约尔被列奥尼乌斯的举动弄得有些喘不上气,他拍了拍列奥尼乌斯的肩膀:“……你先出来。”

    列奥尼乌斯恋恋不舍地最后轻咬了两口,才慢慢从披风里钻出来,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金色,被昏暗的光线映得微微发亮。

    塞拉斐尔跪在一旁,眼光发亮,母亲……母亲……看看我?

    约尔却完全没有理他的意思,只是指挥着列奥尼乌斯道:“把我抱到池子里。”

    列奥尼乌斯依言将他抱进产池,轻轻放进那片浅金色的营养液里。

    约尔的身体刚浸入池水,那些滴落的蜜液就混进了营养液中,金色的蜜丝在水里缓缓铺开、扩散,产池底部的虫卵几乎同时震颤起来,密密麻麻的卵壳在蜜液的滋养下柔润莹亮,像无数颗被唤醒的心脏,在水中轻轻搏动。

    约尔还朝德克斯特招了招手:“你也进来泡泡。”

    德克斯特愣了一下。

    约尔朝他笑了笑:“没道理塔斯特都成了次领主了,你还不如他。”

    德克斯特沉默了一瞬,没有多问,褪去外衣,跨入产池,在池子的角落静静地坐下来。

    池子里,列奥尼乌斯安安静静从身后抱住约尔,胳膊松松地环着他的腰。

    约尔拍了拍他的手臂:“不吃了么?”

    列奥尼乌斯将头埋在约尔颈间,摇了摇头,灰色的发丝扎得约尔有些痒,“不能再吃了,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低低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撩得人心发慌。

    约尔轻笑一声,索性转过身来,骑坐在列奥尼乌斯的腰上,点了点自己的唇,“亲我。”

    再没有比列奥尼乌斯更听话的虫了。

    他立刻低头,轻轻含住日思夜想的唇,尽力压抑住急切,指节抵进虫母细软的腰窝。

    细细密密的吻,约尔被他亲得脚趾都蜷了起来,手指攥进他肩头的衣料里,呼吸乱了好几拍才主动退开,伏到列奥尼乌斯肩上,声音还带着没平复的气息:“……得想想办法,总不能一直憋着。”

    但想出办法之前,是不可能再进一步的,这些虫崽子,谁爱生谁生,反正约尔暂时不想生。

    这次的蜜实在没完没了,约尔把脸埋在列奥尼乌斯的肩窝里,将身体压向列奥尼乌斯,靠着挤压让蜜流得更快些,一只手却不老实地摸到水下,把玩着战虫领主能轻易撕裂机甲的手,“赛瑞安族的精神力,对我很有用。”

    列奥尼乌斯点头,“我明天出发,去找他们的母星。”

    强盗。

    约尔笑出声,“我跟你一起去。”

    列奥尼乌斯知道赛瑞安族最有杀伤力的精神力对约尔毫无作用,自然应允,“好。”

    约尔继续在自己最偏爱的雄虫耳边甜言蜜语,“等我们找到控制的办法,我们就回你的星舰,去医疗室,这次我真的带你找回那三天的记忆,好不好?”

    列奥尼乌斯垂着眼看他,信息素铺天盖地炸开来,把塞拉斐尔和阿蒙彻底压趴在了地上,“好。”

    塞拉斐尔的脸贴在泥地里,却还是忍不住抬着眼睛,看着母亲和列奥尼乌斯耳鬓厮磨的姿态。

    隔着厚重的信息素,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低语、那些偶尔漏出来的轻笑声、那些贴着耳廓的细碎动静他羡慕地心都要碎了,好想问问之前的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才让母亲这样弃自己如敝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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