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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薛砚觉得很不对。

    应该说, 他活了十八年都没想过有一天会出现这种场景。

    “不行,真的不行!”

    “别乱动,”依蔓道, “我手已经很酸了,你不小心掉下去,怎么办?”

    他比她高很多, 然而此刻却被她打横抱了起来,在夜空中疾驰。

    依蔓委实没想过自己能抱得动薛砚, 不仅抱得动, 还能飞起来。

    而事实证明, 这家伙的确非常沉。

    妖化确实部分增强了她的体质, 不过她能抱得动,纯粹是因为召唤暴风雪带来的强力气流, 还有刚刚一瞬间想带他走的坚定意志。

    不过依蔓并没能坚持太久, 就感觉双手发软。

    她的目光在参岭之中逡巡了一会,犹豫着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月光不算暗,也不算亮,依蔓基本看不清地面。

    他们飞在天上,太容易被看见,所以阡灵卫随时可能追上,所以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降落。

    “你看看我们去哪里好。”依蔓说。

    薛砚有气无力:“这种姿势我只能看到月亮……”

    依蔓十分关心地低头看他:“怎么,你恐高?”

    “这种逃跑方式,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啊……”薛砚长叹一声。

    何止不太一样, 简直太不一样了!

    薛砚尚未接受事实。

    “不恐高就好, ”依蔓说着,把薛砚往怀里一按,换了个俯冲的姿势, “看得到吗?”

    极为稀少地,薛砚的脸开始发红。

    他干咳了一声,道:“右边山头,好像有一片竹林。”

    依蔓看过去,只见到模模糊糊的黑影。

    “祝逢生?”

    “不知道,有点像。”

    她迅速转向,飞了过去。

    黑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果然是一大片竹林。

    而且,每一根竹子都特别巨大,几乎快要有几人合抱那么粗。

    竹叶摆动着,投下巨大的阴影,衬得竹林外的树木格外矮小,而与它们格格不入。

    依蔓并未靠近,而是谨慎地选择了竹林旁的树丛降落。

    胳膊很酸。

    快落地时,依蔓长长舒了口气,但没想到,她放松得太早了。

    精神一懈怠,手上一直坚持着的劲就被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提不起来。

    伴着一声“哇!”,薛砚掉了下去,挂在了下方的树杈上。

    依蔓连忙降落,问他:“还好吗?”

    薛砚借着树枝的力量,利落地跳到地面,道:“还好,你手给我。”

    依蔓不明所以地伸出了手,顺便把他的头发变作深蓝。

    薛砚给她揉了揉胳膊,一边施法将她的头发变成绯红一边道:“那会你自己跑就行,别管我,我能找到你。”

    忽地,旁边那根竹子说话了:“喂!那边的两个,别卿卿我我了!快点过来!”

    不,不是竹子。

    月光下,祝逢生正坐在一片巨大的竹叶上,朝他们招手。

    薛砚和依蔓走到竹子下面,抬头问他:“其他人呢?”

    “林子里,”祝逢生指了指身后,又笑问,“你们要不要上来玩?”

    明明是在逃跑,他看起来却如此惬意。

    “不,”依蔓严肃地给他提出建议,“这些竹子太显眼了,很容易被发现。”

    她以前可从来没在参岭里见过这种竹林。

    “山岭是属于我们的,”祝逢生说,“他们告诉我,现在周围的十里都没有追兵。”

    每一次枝叶的摇动,都传达着不为人知的消息。

    “你是什么法系的?木华?”依蔓问。

    “别提了,”祝逢生凭空变出一把金属剑,挥舞了几下,又让它凭空消失,“折砺。和炎炽并列我们最讨厌的法系。”

    似乎莫名其妙中了一箭的薛砚:“……”

    依蔓点头,考究地问:“这就是你变出来的竹子特别坚硬的原因?”

    “和那个没关系,”祝逢生道,“我们和普通的竹子不太一样,本来就很硬。”

    依蔓想了想,提议:“那你要不要试着以后把折砺的法力灌注到表皮,这样也许可以攻击力更强。”

    “好主意啊!”祝逢生一拍大腿,“我回家就试试。”

    这种轻松的氛围似乎也感染了薛砚。

    他靠在竹子上,问:“你还要回家?”

    “我娘子在等我啊,”祝逢生盘腿托腮,望着月亮,“待那些阡灵卫走了,我就可以回家看她了。”

    “别回去。”依蔓说。

    祝逢生眨眨眼,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依蔓觉得他似乎比以前年轻了些。

    之前在白露镇,他们相遇的时候,他看起来明明是二十七八岁的成熟男子。

    可现在看来,顶多二十出头。

    就连他的动作和表情,也显得有朝气了许多。

    是月光的原因吗?

    “你傻啊?”薛砚一把拍上竹子,“没准他们天天蹲在你家附近,守株待兔。”

    祝逢生跳了起来,瞪薛砚:“疼疼疼,别用蛮力行不行?”

    依蔓也道:“你有和柳大人约定过以后一起去什么地方吗?去那里吧,回白露镇太危险了。”

    “有很多呢,”祝逢生又盘腿坐了回去,望向月亮,“好,你们说得对。”

    他的神情十分天真,又带着些说不出的寂寥。

    “你也知道吧。”依蔓一边朝竹林内走,一边轻声说。

    “嗯,”薛砚回头看了一眼祝逢生,“我知道,那节课我听了。”

    知道陶云溪之前和祝逢生说的那一套,什么孩子还在,什么柳霜是在人族面前故意表现,全是假的。

    辰云法系确实能知道有几个人进了幻境。

    可胚胎还算不上活物,根本不会被辰云法系感知。

    祝逢生不是辰云,更不会在阡羽城上过辰云法术知识基础课。

    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只是个善意的谎言。

    “不过,你说他……真的不知道吗?”

    依蔓也回头望向祝逢生。

    他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呆呆地望着月亮。

    那一刻,依蔓觉得,他就要这么永远地沉寂于此。

    可祝逢生忽然回过头,朝他们大喊道:“你们怎么那么慢?云潜都快要把你的刀摸个遍了。”

    他的笑容十分活泼。

    依蔓可以确定,他真的变年轻了,不是错觉。

    祝逢生捏了捏自己的脸:“看着我做什么?就算我比薛砚帅那也……疼疼疼!你这人为何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薛砚踹完那一脚,气势汹汹地朝竹林内跑去。

    祝逢生还在竹叶上跳脚。

    “祝逢生,”依蔓站在原地,朝他喊,“多保重。”

    “会的,”祝逢生露齿而笑,“山高水远,有缘再见。”

    依蔓走到竹林中央时,只见陶云潜瑟瑟发抖地躲在陶夫人身后,而薛砚则一脸暴躁地拿着块白布,仔仔细细地擦着他的刀。

    那把她送他的刀。

    依蔓十分惊喜:“行李居然还在!”

    “还在,”陶夫人拉着陶云潜,一边说话一边忧心忡忡地向竹林外张望,“各个屋里都布置着传送阵法,我们逃走时会让他们都启动,这样就全传过来了。”

    依蔓四下一看,果然看到这里散落着锅碗瓢盆等等各种家具用品。

    ……也算是,思虑周到了吧。

    薛砚堪堪擦完了刀,把它往身后一背,嘟囔道:“好险,以后去哪都一直背着好了。”

    “身外之物,”依蔓说,“若是丢了,我再送一把给你。”

    薛砚赶紧问:“没丢就不能再送吗?”

    ……完全没弄清楚重点。

    依蔓道:“送。”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陶云潜忽然用手捂住了脸,不过那手缝叉得很大,露出的一双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着。

    “你大哥呢?”薛砚问。

    显然,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陶云潜扁起了嘴,眼眶里立刻蓄了泪。

    陶夫人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我们在这等了半天,也没见你们过来,云溪就冲出去找小芷了。希望他们早点回来,外面到处都是官兵,我们在这也等不了太久。”

    “他们不会回来了。”陶云潜说。

    “你在胡说些什么!”陶夫人愕然间,几乎要一个巴掌拍过去,“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陶云潜敏捷地躲了过去。

    他眼眶里的泪水还在打转,又扯住依蔓的衣袖道:“大嫂是不是和你们说,她断后,有那条地下河可以走?”

    薛砚默默盯着小男孩的手,忍了忍,没动手把他扯开。

    “是,”依蔓很疑惑,“你知道那条通道?”

    陶云潜吸了吸鼻子:“这是我和嫂子的秘密。地下河是我玩的时候发现的啊,你们知道那条河通往哪里吗?”

    “哪里?”

    “村口的一个山洞,那里肯定全是追兵,”陶云溪放开依蔓的袖子,回头对陶夫人说,“大哥也知道,她早就已经不想活……他去陪她了。”

    陶夫人跪倒在地上,哀声痛哭。

    依蔓没和陶云溪交流。

    她道:“冷静!”

    “冷静?”薛砚咬牙切齿,“她想弄死我们!我刚刚就该先下手为强!”

    陶云潜吓得后退了两步,这回倒是勇敢地挡在了母亲面前,瑟瑟发抖地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想不到的事情?”

    “和你们没关系。”依蔓说。

    她用清澈的浅蓝色眼睛和薛砚对视着,直到他“哼”了一声,暴戾之色消弭殆尽,她才放下心来。

    陶云潜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嫂子今天上午写了一封信,嘱咐我在你离开寒露村的时候交给你。她不会对你们有什么恶意的。”

    薛砚很认真地问依蔓:“上面是不是有毒?”

    “不会,”依蔓摇头,“虽然不能确定,但我想,之前楚芷没毁掉传送阵,然后以那种方式让我们下去,是故意的。”

    若不然,她和薛砚一定会阻止楚芷自行离开。

    依蔓用双手接过那封信。

    上面的五个字让她和薛砚都睁大了眼睛。

    “云依蔓亲启”

    她很确定,第一个字不是错字。

    是端端正正、写得异常漂亮的“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