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杀人的念头, 由此诞生。
这个危险的念头如一颗种子,在随后的光阴里落地生根。
桑曼文和庞桢两人约定好,借着社区图书馆里的流动图书, 以压痕为方式,维系隐秘的沟通,并在一次次沟通里,将交换杀人的计划逐渐完善。
“每向对方传递一次信息, 你们就要等上至少两个月时间,不会觉得很久吗?”同样参与讯问的唐灿,禁不住问道。
“不觉得, ”桑曼文苦笑, “同我们遭受折磨的时间相比,两个月已经很短了。我和她都已经忍受了太久太久, 不差再多等上几次。”
回想当初,邓滨为了将她骗到手, 好借她父亲的东风往上爬, 不惜费尽心机, 绞尽脑汁。詹远为了给庞桢设下陷阱, 同样筹划了不少时日。
所以,她们也不在乎耗时多久。
只求复仇。
即便已然戴上镣铐,桑曼文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不后悔。
她垂着眼眸,微不可察地磨了磨牙:“庞桢婚期将近,事态紧迫,所以我先对詹远下了手。”
从庞桢传递来的压痕内容里,桑曼文获得了詹远的详细信息。詹远这个詹家的私生子,基本上是个酒色里泡出来的酒囊饭袋。哪怕身边有一群出谋划策的狐朋狗友,能帮他想出害苦庞桢的毒计, 也改变不了他花心又急色的本性。
因此,桑曼文只不过牺牲美色,稍加引诱,詹远便急不可耐地贴了上来。
筹划已久的杀人计划,顺利实施。
海滩旁,别墅内。
夜黑风高。
詹远为他自己一手打造的犯罪基地,成了他最后长眠的棺材。
“草包毕竟是草包。我为了戴上面具躲避监控,找借口弄脏了他那辆车的中央后视镜,他居然一点也没有起疑。”桑曼文撇了撇嘴角,语气冰冷而锋利,“不过,能在他伤害庞桢的地方被杀死,也算是詹远这么多年来作恶多端,理应得到的报应。”
花彻问桑曼文:“法医在尸检时发现,詹远曾经被下过两次毒。一次是食用的沙拉里,被混入了新鲜乌头,一次是口中被灌入掺有乌头提取物的毒酒。这两次毒,都是你下的?”
桑曼文:“是的。”
乌头入馔,毒酒进喉。当晚一场艳遇,最终令詹远肚烂肠穿。
让好色成性的詹远猎艳不成,反遭报应,这既是桑曼文引以为傲的战绩,也是为法理所不容的罪行。
桑曼文对这点心知肚明。她面上依然保持着微笑,浑身上下的线条,却在看向正审问她们的刑侦队长花彻时,微微绷紧,做好了迎接尖锐话语的准备。
但,没有。
一句尖锐刻薄的话都没有。
没有因为掌握公权力后的高高在上,也没有自诩正义的大肆指责。花彻接下来问出的话,让桑曼文不由得神情一怔。
“杀人的那天晚上,你在害怕吗?你的手是抖的。把毒酒灌进詹远喉咙里那么简单的动作,你却足足做了四次才成功。”花彻还记得詹远口腔内发现的,被多次撬开牙关灌酒的痕迹。
桑曼文第一次杀人,显然是极度恐惧的。
那座詹远包下来的海边别墅里面,虽然没安监控,别墅外的安保人员却从来不少。只要稍有不慎,被詹远察觉到意图,桑曼文就很可能像之前那些被骗进别墅里的女性一样,惨遭不幸。
甚至,反被杀人灭口。
“你原本,其实可以不用下第二次毒的。”
花彻敛下形状凌厉的眉目,身上那分拒人千里的锋利因此收起:“在此之前,你与死者詹远素昧平生,你使用的名字和身份应该也都是假的。即便詹远侥幸逃得一命,也不容易指认出你来。”
每在凶案现场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钟暴露的危险。既然不是熟人作案的特殊情况,花彻很想知道,是什么让桑曼文即便明知冒险,也要反复确认詹远必死无疑?
“因为我恨他,恨极了他!”桑曼文不假思索。
她的恨意,并非为了自己。
更不是因爱生恨。
“因爱生恨”这个词汇,侮辱了桑曼文。她的满腔愤恨,是为好友的血泪而点燃,又因其他女性的不幸而愈演愈烈。
“我恨他毁了庞桢原本平静的生活,恨他对庞桢的伤害和逼迫。所以,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要詹远这个人死得彻彻底底。”桑曼文忍得了自己身上的苦难,却忍不了发生在好友身上的惨剧:
“只要詹远活下来,他和庞桢的婚约就不会作废,他就还有机会像伤害庞桢一样,伤害更多的女人。”
桑曼文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审讯室昏暗的灯光下,桑曼文压住内心激起的情绪。
然而,她搭在庞桢椅子扶手上的手背,忍不住青筋凸起。就在这时,有人柔软的掌心适时地覆盖上来,将桑曼文紧绷的神经逐渐抚平。
桑曼文讶异地垂眸。
却见庞桢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遮挡脸庞的双手。
“曼文,谢谢你……”庞桢喉头哽咽。她脸庞上泪痕斑驳,那双眼眸却深深望向桑曼文,仿佛要将友人的身影烙进心底。
庞桢和桑曼文两人借书籍通信已久,却为了降低彼此的嫌疑,遵循约定,从未见面。如今在审讯室里的短暂一见,已是花彻格外开恩后的结果。
这是她们相见的第一面。
或许——
也是最后一面。
一别之后,凶多吉少。怕是只有到阴曹地府,才有机会重逢。
庞桢的眼泪无声滑落。视野里,桑曼文的身影已被水雾模糊,庞桢轻声抽泣着,却迟迟不愿挪开视线:“我之所以想杀邓滨,也是因为我不想看他再那么对待你。”
人无完人,庞桢性格生来温和,却胆小怯懦,远不如桑曼文那么坚定果决。从小到大,庞桢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斟酌。若非有这样软弱的一面,她当初,也不会被詹远那群狐朋狗友变着法子灌酒。
在动手杀人前,庞桢其实犹豫过,也迟疑过。
她想过退缩。
为此,也试探了邓滨很多次。
但,当她最终听见,邓滨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说出“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这种话,借机来炫耀自己在妻子桑曼文面前的权威时,庞桢出离愤怒了。
“邓滨他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可以对家暴你毫无愧疚?你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会痛会受伤的人,不是一块任他揉搓的面团。”庞桢抬手拭了把眼泪,身体因怒意微微颤抖:
“他当着我的面,谈论怎样一边威胁你交出手里的人脉,一边把你扫地出门,却不知道,我早在他说出那句话,就已经往端去给他的那杯咖啡里,加了夹竹桃的毒液。”
夹竹桃全株皆毒。
但它的毒,起初不过是为了自保。
正如她们下毒杀人,也只不过为了求一个平安,求一个公道。
不等花彻他们提问,庞桢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以前,我从来没想过,卫生巾会这么好用。这东西出现在电视剧里要打码,去超市购买要用黑塑料袋装起来藏好,好像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件。”
“我把夹竹桃的毒液藏在卫生巾的包装里,那群保安和保镖都不愿意多看一眼。我只是拿卫生巾沾了点邓滨的血,假装是经血,他们的嫌恶更是满得都快溢出来,没怎么检查就放我走了。”
庞桢忽地笑出声音:
“但这群男人对处.女血,可不是这个态度。”
且不说,邓滨这么一个大企业家,居然迷信处.女血能旺财运,在招募美容产品体验官的问卷中夹带私货,是不是离天下之大谱。以前詹远追她的时候,也曾经反复打听庞桢有没有和人发生过关系。
似乎只要女性在这方面上不够“纯洁”,就会像被拆了包装的商品,失去原本应有的价值。曾经向她投来的爱慕目光,会悉数消失,而诸如“破鞋”、“不自爱”之类的骂名,则会像处刑的石子一样,被世俗砸来。
真奇怪。
庞桢忍不住想。
明明都是血。
都是从女人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
他们怎么会对经血那样避之不及,却又对处.女血那样狂热。
经过庞桢和桑曼文的叙述,她们两人各自的杀人经过很快便被交代清楚。目的达成,这场审讯便就此落幕。
唐灿当然知道,是时候把两名犯罪嫌疑人分别带走了。但是,知晓庞桢和桑曼文以后的境遇后,他再看向难舍难分的两人时,实在是有些难以狠得下心来。
“花队,我们现在就要把她们分开吗?”唐灿语气为难地请示。
“再等一会儿。”花彻道:
“留点时间,给庞桢和桑曼文叙叙旧吧。”
这已经是花彻在规则之内,能为她们争取到的,最大程度的温柔了。
.
案件真相水落石出后,剩下的收尾工作便不难完成。
除了技术人员在检查邓滨的电脑时,不慎点进一封带有病毒的电子邮件,导致部分邮件被自毁程序销毁。除此之外,在整个过程当中,没有发生其他出乎预料的插曲。
与此同时,因为桑曼文向警方提供了她作案当晚,在海边别墅里收集到的证据,由这起案中案牵涉出的詹远强.奸案,逐渐被投入调查。
桑曼文收集到的证据非常宝贵。
这些证据里,包括并不限于詹远加在她酒里,试图骗她喝下的“听话水”,以及詹远手机里和他那群狐朋狗友的聊天记录——亏得是詹远死得够早,他才没来得及将这次迷.奸的证据消除。
这些被留存下来的证据,和庞桢与服务于这栋别墅民宿的工作人员交代的证词,在侦查中起到了极关键的作用。
越来越多受害者也站了出来,勇敢指认了詹远的犯罪事实。
引发的舆论气势汹汹。
已不是财大气粗的詹家,能够阻止的。
虽然詹远的强.奸案,并不属于市局刑侦队的调查范畴,花彻无权插手,但按照现如今这个发展趋势,相信终有一日,詹远和他那群狐朋狗友犯下的罪孽,都会得到清算。庞桢背负已久的污蔑污名,从此也应被洗清。
只是很可惜,已经被乌头毒死并割断舌头的詹远,显然没办法好好享受他的牢狱之灾了。不过因恶行而死,也算对他的一种报应。
这起案件真正的落幕,降临在一个潮湿的雨天。
闷热的空气,压得万物沉寂。
唯有树叶喧哗。
花彻仿照庞桢之前借阅过的书单,也从图书馆借回来了一本《绯恋日记》。
花队长从小到大,都没搞懂过什么叫缠绵悱恻的情爱,对任何以爱情为主题的文艺创作一看就烦。但只在翻开这本杂志的不久后,花彻大抵明白了,庞桢为什么在家里已然放有那么多《绯恋日记》的情况下,仍旧会一期不落地到图书馆里去借阅。
倒不是因为这本言情杂志蕴含了多大能量,有办法在忽然之间,把花队长这块比木头更硬的铁疙瘩撬开情窍,而是因为花彻在这本杂志上,看到了庞桢的照片。
庞桢曾经是《绯恋日记》的一名供稿作者。
文笔细腻,文采斐然。
流淌在笔尖下的文字,同她为自己起的笔名一样隽永清新。
——然而,这美好的一切,都在庞桢惨遭伤害的那天晚上,戛然而止。
被侵害的痛苦尚未治愈,对她诬告的质疑便接踵而至,风言风语从四面八方向她围剿。曾经,对外界敏锐细腻的感知,是为庞桢提供灵感的源泉,然而在那样特殊而艰难的时候,这种独特的感知力,却成倍放大了所遭受的折磨,让庞桢不堪忍受。
最终,庞桢被迫亲手斩断了对外界的感知,浑浑噩噩,失去了再度提笔的能力。
她不是没有想过恢复创作。
在庞桢房间里,警方找到了被舍弃的废稿,而庞桢家里的《绯恋日记》杂志书脊上,也有明显被翻动过的痕迹。
这种种迹象,都证明庞桢一直在努力研究出版社的偏好,希望重新回到喜爱她的读者的视野里。
但,庞桢失败了。她的投递再没有被录用过。
一次都没有。
花彻放下手中的杂志,内心百感交集。
她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漫天风雨如晦,这烦人心的雨点冲刷在窗玻璃上,似乎把花彻以往破案的拼劲冲散了。
花队长坐在办公室里,望着头上盖顶的阴云,迟迟提不起精神。空气湿度过高导致的缺氧感,像一层水膜,压得她一阵阵憋闷。
如果不是詹远的侵害,庞桢原本能成为一个很出色的作家。她会有更多喜欢她的读者,会一步步扩展自己的事业版图……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时光无法倒流。即便如今真相水落石出,发生过的事情依然无法改变。
庞桢,桑曼文,刘迎阳。
她谁也救不了。
就像当年那场火灾。被困家中的母亲明明近在眼前,花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烈火吞噬。
母亲口型里留下的谜题,她还没能解开,楚青离开后的经历,又凝成了另一团迷雾。
无力感陡然升起。
花彻拿起手机,往联系人列表里看了一眼,却刻意忽略了楚青这个,令她熟悉又陌生的姓名。
她对楚青,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就连花彻自己也说不清楚。
如果说楚青回来之前,花彻对他,只有被抛弃甚至被背叛的愤怒,那么此时此刻再提起这个名字,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却竟然是楚青在她办公室小憩时疲惫的睡颜,和楚青身上缠绕着的重重谜团。
那谜团太沉、太重,一头连着楚青的失踪,一头连着花彻母亲的惨死。在长达两个案子的合作过程中,花彻不是没有试图问过楚青他失踪的原因,可每到这个时候,楚青却一改有求必应的态度,反常地缄默不言。
花彻不知道楚青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得不闭口不谈,只知道她探查至今,也仅仅抓到那一点少得可怜的线索。
她凭借线索,怀疑十一年前楚青和其母亲的离开,有警方促成的成分。然而,当花彻以自身权限登入系统时,却查询不到丝毫结果。
要么,是这个机密的权限在她之上。
要么,就是有人已经设置过,不对她这个案件相关人员开放。
花彻越细想,心头越觉沉重。案情穿梭在过往与今日之间,纠缠交错,冥冥之中却仿佛有一双大手在阻拦操纵,让她始终抓不住那个至关重要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