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死虫子之后留下的那些透明物质顺着石壁缓缓流入到地上的缝隙之间,现在已经看不到多少了。
江知盯着那些透明的物质出神,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用簪子尖沾了一点透明液体。灰色的花瓣却有一个棕色的花心,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不知道为什么顺手就将簪子尖上的透明液体涂到花瓣上面。
粗糙的石头花被涂了一层液体之后隐约泛着水光,看上去就像是夜晚里沾染了露珠的花朵、栩栩如生。
正常情况下,这些透明液体应该从石壁上流淌下来。可花瓣上的透明液体居然在江知的注视下,被石壁一点一点吸收了。
表面的液体开始变少,一些极小的凸起从里面浮现出来,它们争先恐后地漫上来,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颜色从原本和液体相符的透明色慢慢变成乳白色,再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这些一颗挨着一颗的椭圆的、光滑的东西,正是虫卵。
它们没有经过任何母虫的孕育,凭空从一块毫无养分的石头里生长出来。光滑的虫卵壳开始凹陷,浸泡着它们的液体也在蒸发。江知有预感,这些液体全部消失之时,虫子就会被孵化出来。
“闪开!”谢玟与一看见那些琥珀色的虫卵,就下意识想将江知护在身后。不过拉了一把,没拉动,只能厉声让江知让开。
江知依言闪至一边,谢玟与冲上前,掌心火焰噼里啪啦作响,只是微微凑前了一点,火离那些虫卵的距离还有两个拳头的距离之时,那些虫卵就因为高温骤然紧绷,琥珀色的表皮泛起细密的裂纹。
一股浑浊的汁液从裂口处迸溅而出,带着一股熟悉的甜腻气味,“嗞嗞”作响。迸出的汁水又被火焰烤干,化作几缕青烟,消失在黑暗之中。
“好恶心,我很讨厌虫子的。”江知皱着眉头吐槽。
吐槽归吐槽,她没忘记自己身处何方,没有停止思考。石头花被涂了一层透明液体之后会出现特殊反应,那其他石壁会不会也和它一样?
她很想立刻尝试一番,可看了看眼前孩童模样的谢玟与正白着个脸用自己小小的手心拖着一团火焰烧着虫卵,忍不住担心:“你还好吧?”
最后一点虫卵爆裂,谢玟与重重吐了一口气,“放心,我还撑得住。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还有我给你托底呢。”
江知从他煞白的脸色看出他完全是在强撑,可即使知道了他在强撑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忍着心疼继续。
她再次用簪子尾部沾了一点透明液体,这次抹到了第三幅画上十二个图案上的其中一个,一面细细涂抹一面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的人说道:“要是撑不住了,一定要告诉我。”
谢玟与难看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笑容,点着头说道:“好。”
第一个图案已经被透明液体淹没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知没有着急,用簪子又沾了一点液体,继续涂第二个图案。
依旧无事发生。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等她涂到第八个的时候,手心已经沁出了汗。都已经涂了大半,石门没有反应就算了,就连沾满液体的壁画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找错了方向,但手上动作不停。
第九个。
第十个。
第十一个。
最后一个了。
她将最后一个图案的最后一点缝隙用这些透明液体填满,退后一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自己未曾参
十二个古朴的图案首尾相连, 一汪汪透明液体被涂抹在它们表面,带着水渍的图案在蓝色火焰的照耀下显现出透明的光泽。
起初还看不出任何变化,石头表面依旧是灰扑扑的。当最后一滴液体落笔之后,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图案之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一个接一个亮起红色的光芒。
红光和蓝光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面相遇,展现出妖艳的紫色。
光先后流过那些古老的纹路, 展现出清晰的先后顺序。
江知和谢玟与在一旁观察着,将十二个图案亮起的顺序记在心里。
谢玟与的繁花绽放,满枝花朵攀上枝头, 空气里由虫卵带来的甜腻味道终于被一股清新的花香味压了下去。
第六个图案亮起的时候,江知转头问一边的谢玟与:“你觉得这是让石门打开的正确顺序么?”
用来照亮的火焰被谢玟与收回了, 图案上的淡淡红光并不足以让江知看清他现在的表情, 只听得到他的声音:“不知道, 但我觉得可以试试。”
“怎么让剑开花了?你觉得所有图案亮之后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么?”江知扫了一眼他手上的花剑,一如既往的美妙无比。
在曼陀罗花妖的幻境里面,“谢玟与”曾经和她说过,这把剑是一位好友所赠。那时候自己未曾在意, 如今细细想来竟觉得有些不适。
谢玟与曾经是天上的神仙这点已经毋庸置疑, 之前也和叶云归、容予熟识。想想两人的形象, 似乎一点都不沾这把剑沾边。
可除了他们两个,江知就不知道谢玟与曾经还认识什么人了。
这样漂亮的一把剑, 一定是一个漂亮的人所赠。
他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呢?
听时晏神君的意思, 他曾经似乎很是风光。是不是戴着一顶小金冠坐着八匹马拉的马车好不潇洒?是不是高坐庙堂之上统领一方?
自己未曾参与, 所以万分好奇。
只是好奇,没有任何别的心思。
江知一向是把情绪全部写在脸上的个性,此刻天光大暗, 谢玟与看不到她脸上难言的情绪,自然没发觉出什么不对劲,答道:“以防万一。”
不知不觉间壁画上的图案又亮了两个,江知收起自己的小情绪,快步来到石门旁边,伸出右手按下了第一个亮起的图案旁边的那个石钮。
“咔哒”一声,石钮凹陷了下去,没有弹起。
她又按顺序将剩下的七个石钮一一按下去,同样没有弹起。壁画上的图案又亮起了一个,江知接着按下去。
她想得很简单——如果所有图案全部亮起会发生可怕的事情,那么自己就在图案全部亮起之前打开这扇石门不就行了?
不需要十二个图案完全亮起,只需要亮十一个就能确认十二个按钮的顺序。
一片安静,只剩下按按钮的声音。
“你的剑……”江知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将按钮被按下之时发出的声音压下去。本来是想问问到底是谁所赠,刚开口时就想到了幻境里“谢玟与”的回答——
忘记了。
曼陀罗花妖最懂人心,如果在幻境里的那个“谢玟与”回答不出来,自己眼前这个八成也回答不出来。
没什么问的必要了。
刚刚真是不知道被什么迷了心窍,居然连这个都忘记了。
“你喜欢吗?那送给你?”由于话只说了一半,谢玟与误以为自己看上了这把剑,说着就想把剑递过来。
江知连忙摆手拒绝:“不不不,我不喜欢。”
谢玟与不解,他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花剑:“为什么?它很漂亮。”
壁画上的图案又亮起了一个,“咔哒”一声响起,江知顺手按下了那个图案旁边的石钮,“漂亮你为什么不留着自己用?”
“因为我说过,这把剑和你最为相配。”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一见到你我就这么觉得了。”
如果这把剑不是别人送给他的,江知一定会乐呵呵地接过去。但只要一想到这不知道是哪个漂亮的女神仙送的,她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看着谢玟与将繁花用得灵活自如之后,她心里更不舒服了。
“你只有一把剑么,还有别的法器么?”
“只有一把剑。”谢玟与沉声说道。
江知静默了一瞬,缚灵丝凭空出现,这次不是缠在她的手腕上,而是缠在谢玟玉的小拇指上,并且还在慢慢往上爬,已经快要爬上他的掌心了。
“现在你有别的法器了。”她又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补充道,“只是借给你,回去之后要还给我的。”
先把缚灵丝借他用用,不让一路上继续看他用这把剑,终试有些闹心。
这次出来匆忙,手上也没有什么更厉害的东西了。
等回去之后再为他挑选更好的法器吧。
还有头上的发带,身上的衣裳,腰带上挂着的玉佩、香囊,通通来几个吧。完成这次任务之后去给阿爷阿娘托梦,让他们挑几套京城里最时兴的送过来。
只是顺便问问,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由于心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情,江知感觉壁画上的图案亮起的速度变快了,眨眼之间,十一个图案全部亮起,红色的光几乎照亮了大半个圆圈,只剩下一小段圆弧还是暗淡的。
她反应得很快,在十一个图案亮起来的瞬间就用手指按下。接着没有停留,马上扑向了石门之上的最后一个图案,深吸一口气,将拇指重重抵在那颗石质按钮上。
这次不是毫无反应了,轰隆声从地底响起,紧闭的石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缕幽深而又微亮的光。
于此同时,壁画上面的最后一段圆弧也泛起红光。第二幅壁画河岸之上的细密小点一个个开始慢慢涨大,原本每个点之间都排列整齐、留有空隙,此刻那些小点变大了,一个挤着一个,每一个都被周围的点挤得凹陷下去,失去了原来圆润的形状。
这些小点并不是和墨染在其上一般变大,而是一个个从原本的平面上突出来,成为被挤得歪七扭八的一个个小球。
“噗——”
细碎的声音响起,成千上万的飞蛾从那些凸出来的小球上飞出来,翅膀上沾满了熟悉的鳞粉。可能因为它们刚破茧而出,翅膀并没有发育完全,所以一个个都没有凌空飞翔,只是一个接一个挤在岩壁上。
即使这样,狭小的空间之中也扬起了一阵蓝紫色的雾气。
石门向两侧划开,门后是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里面并不是漆黑的,每隔一段距离路的两边就立着一盏石灯,灯内的火苗是正常的黄色。
之前看不到前方有什么尚可用一路漆黑来解释,现在明明有明亮的火光幽幽地照亮着前路,可还是看不到前路具体的景象,只能观察到一片白。
江知额前的碎发动了一下,从她的额头正中间偏离到了右眼上方,正巧卡在了她浓密的睫毛之中。
这里是地下,怎么会无端起风?
这是飞蛾扇动翅膀之时带起的小风。她和第二幅壁画之间离得并不算远,自然可以看见无数只飞蛾像是约定好了一般缓缓扇动翅膀,蓝紫色的鳞粉随着它们的动作一一坠落。
从这些飞蛾出现到现在都没有一炷香的功夫,地面上已经铺满了一层薄薄的鳞粉。
依照这个速度下去,鳞粉积满厚厚一层也不会耗费多久。
她向谢玟予伸出手,有些着急地催促道:“我们快走!”
“快走快走!”手心没有传来熟悉的温度,回答的声音也不是自己熟悉的音色,江知疑惑转身。
身后并不是谢玟予,而是常青山……
还有他怀里的柳青罗。
常青山的一只手穿过柳青罗腋下,揽住她的肩胛,掌心稳稳地托住后背;另一只手探入膝弯。五指张开,扣住大腿与膝盖之间那道弧线。
柳青罗的身体呈现出一道弯曲的弧线,头靠在常青山的胸口,腰部自然下垂,膝盖落在他的胳膊上,小腿自然下垂悬在空中,像是一片叶子,被轻巧地托在风中。
江知的大脑一瞬间空白,明明没有过去多久吧,两个人的关系怎么转变了这么多?
她指指柳青罗靠在常青山胸口的头,又指了指常青山揽住柳青罗膝盖的手,很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只能无助地吐出几个前后不搭的字来:“你……你们……?”
常青山不自在地咳嗽两声,怀里的柳青罗却是没有受到一点影响,躺在他的臂弯之中,一动不动,“她太虚弱了,走不动了。”
那些虫子爬上桃枝时,柳青罗都会面色发白,几乎都要站不稳。如今谢玟与已将桃枝烧干净,她虚弱到需要常青山抱着走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依据自己对谢玟与的了解,他是绝不可能在知道燃烧桃枝会给柳青罗带来这么大的损伤还如此行事的,再看看常青山怀里躺着的正冲自己俏皮地眨眼的柳青罗,她难免不感觉到疑惑。
“柳姐姐,你……”
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常青山就急着打断,他探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抱着的人,问道:“师妹,她是有什么不妥吗?”
柳青罗早在自己进入常青山视线之前就又变回先前面色惨白、弱柳扶风的模样,此刻更是病恹恹地开口说道:“我没事的。”
如果声音不是如此气若游丝就更可信了。
“你先别说话,好好休息。”常青山的语气是前所未见的温柔。
江知:“……”
所以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在门口站着干什么?怎么不进去?”谢玟与匆匆赶来,他也没错过这副场景,下意识调侃了几句,“这是什么情况?”
江知替常青山回答道:“柳姐姐好像受了重伤。”
谢玟与一脸意外:“这里除了这些飞蛾,难道还有别的能威胁生命的东西?”
江知不好直接说出,在众人面前也不好直接和谢玟与咬耳朵,只能吐出几个不成句子的词,盼望着他能懂自己的意思:“你,桃枝,副作用。”
谢玟与这下更加奇怪了:“啊?可是……”
“咳咳咳。”他的话被柳青罗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的雾气越来越浓了。”
江知原本整齐的贴在额头上的碎发现在翻飞着,她伸手将碎发一股脑抹到脑后,向着打开的石门方向小跑着,“这些飞蛾快要醒了,我们得快点走了。”
谢玟与和常青山连忙跟上去,常青山还抱着一个人,速度没有谢玟与快,但两人之间也没有隔多少距离。
飞蛾的翅翼发出阵阵扑打声,只过了短短一会,它们就已经学会了飞行。一个个从原来栖息着的虫茧中飞出,鳞粉从翅膀上簌簌落下,石窟之间的雾气越发浓厚,呼吸之时都有吸入这些鳞粉的风险。
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头,身后那片涌动的蓝紫色正在逼近,一步不让。
江知第一个冲了进去,黑暗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