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玟与压制住喉间的一抹腥甜,缓缓点点头。
青青从洞顶落下,脚尖点地无声。她走近两步,黑气在她周身盘旋。“你们不该进来。”
江知没等她说完,剑光一闪,直刺她心口。她侧身避开,剑锋擦过她衣袖,割下一片黑布。布片落地,化作一滩黑水。
常青山趁这空隙冲到谢玟与身边。他用手中短剑在他肩头划十字,挤出黑血。
黑血滴在地上,石头表面起了一层细小的泡。
“好毒。”常青山看向自己手中短刃,只见用来划开谢玟与皮肉的刀口处竟已出现了道道裂纹。
他试着用短刀割一下衣袍,昔日削铁如泥的利刃现如今居然割不破自己身上这件破烂不堪的衣服。
这刀没用了。
常青山反手将短刃丢弃在地,发出一声脆响,没有一丝留恋。
青青退到洞壁边,双手按在石壁上。整面墙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石壁裂开数道缝隙,缝隙中伸出白色的东西——是手骨。
一具具骷髅从石壁中挣脱出来,关节咔咔作响,眼眶里燃着青色的火。
“她招了尸骨。”江知退到常青山身边,“是阵法。”
谢玟与挤出身体里残留的黑血之后虽面色还是一片苍白,但状况却是好了不少。
此刻在缚灵丝的帮助下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了。右手抬至胸口,微光骤亮。
他口中念着什么,声音又快又低,江知只听清几个字:“……封……镇……”
右手从胸口处退出,掐着诀的手变为掌,微光以谢玟与为中心扩散开,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光圈。
最先靠近的几具骷髅踩上光圈边缘,青火骤灭,骨架哗啦散落一地。后面的停了步,围在光圈外,空洞的眼眶对着圈内四人。
青青站在骷髅后面,歪着头:“一个小毛孩竟有如此本事,比你师兄要厉害多了。”
谢玟与咬着牙没说话,他的双手浮在半空中,胳膊不停地颤抖,亮起的光圈在缩小,边缘的微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撑不了多久。”江知说,她看向常青山,目光掠过他空空如也的手,“师兄,你还有什么趁手的兵器么?”
常青山正准备摇头,胸口贴着桃花的地方突然开始发热,热意爬上了他的四肢百骸,贯通了他的筋脉。
手掌掌心处传来一阵痒意,他将原本握拳的手摊开成掌,掌心的最中间凭空冒出一只细小的枝条。
那节树枝在常青山注视下节节高升,不一会就长成一把弓的模样。
“试试。”
常青山耳边传来柳青罗温柔的声音。
常青山点头,转向谢玟与。
谢玟与已经勉强站起来,左手还能动,右手垂在身侧。
谢玟与看见了那把还开着桃花的弓,罕见的没有打趣,而是从腰间摸出三支短矢,递了一支给常青山。
常青山伸手接过,只见箭头处还泛着银光,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箭矢。
这是逍遥派用来对付妖物的特制箭矢,
常青山说:“师弟考虑得当真周到。”
谢玟与笑道:“有备无患。”
“我数到三。”江知说。
她握紧手中之剑,开满一整柄剑的花朵开始发烫,她没练过什么剑法,只是跟着师父学过几招剑术。
可握上这把剑时,她没有半点迟疑,很自然地把灵气往剑上送,剑上的符文亮起来,暗金变成赤金,剑锋嗡嗡震响。
“一。”
青青像察觉了什么,抬起双手。黑气从她掌心涌出,灌进那些骷髅体内。
青火复燃,比之前更旺。
骷髅群往前涌,踩过光圈边缘,谢玟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二。”
江知冲出去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迈的步,只觉得脚下地面在往后滑。
繁花横在身前,符文的光照出一条路。骷髅朝她伸手,白色的指骨堪堪擦过她衣角,她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穿过去了,到达了青青跟前。
青青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她抬手挡,黑气凝成一面盾。
江知的剑劈上去,盾裂了。
剑刃划过黑影女子的掌心,留下一道金色的口子。黑血从口子里涌出,她尖叫一声,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常青山同时掷出短矢。银色箭头穿过散开的黑雾,钉入青青左眼。
青火从她眼眶里爆出来,她往后倒,撞在石壁上。剩下的骷髅瞬间散架,骨头落了一地,洞窟里全是碎骨碰撞的声响。
江知收剑退后,胸口剧烈起伏。
剑身符文渐渐暗下去,但烫得她手心发红。她低头看剑刃,上面沾着黑血,血正顺着纹路慢慢滑落。
青青靠在石壁上,左眼眶里黑洞洞的,右眼还睁着。她的黑气散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皮肤灰白,嘴唇裂开。
“你们……”她开口,声音沙哑,“想对付我,尤为不足。”
谢玟与收起法阵,光圈彻底消散。
江知甩甩手中之剑,将剑上沾染的黑色血液甩得七七八八才开口说道:“真的吗?我怎么感觉我们已经能够把你杀了?”
青青笑了。她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一条黑色的虫。谢玟与看见了,喊了声“小心”。
来不及了,江知已经动手了。
剑尖刺入咽喉的瞬间,那条黑虫从黑影女子眼眶里弹射出来,直扑江知面门。
谢玟与扑过去,左手挡在江知脸前。黑虫钉入他掌心,他疼得低吼一声,膝弯一软跪了下去。
江知反手一剑,将黑虫从谢玟与掌心挑出来。剑上的微光裹住黑虫,那东西扭了几下,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青青的身体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瘪,像放久了的水果,皮肉塌陷,最后只剩一层灰皮裹着骨头。
谢玟与倒在地上,右手终于能动了。他握住自己左手手腕,掌心一个焦黑的洞,正往外渗着混黑的血。
江知跪下来,撕了衣摆替他包扎,手指在发抖。
“我没事。”谢玟与说,声音很轻,“你别担心。”
江知坐在他身旁,繁花放在一旁,眼里沁满了水汽,似是马上就要有泪珠滚落下来。
她捂着谢玟与的伤口,哽咽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挡,傻不傻。”
“我要是不挡,受伤的不就是你了吗?”谢玟与眸光一暗,“你比我有用。”
江知从怀里掏出一卷布,拉过他的手开始缠,布是旧的,但干净。
听到这句话,她故意加大了手下力度,恶狠狠地说:“什么有用无用,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我就……”
谢玟与低头看她包扎,她动作很熟练,一圈一圈缠得紧实,“你就怎么样?”
“你闭嘴!”江知说,没抬头。
她在脑中思索了良久,实在找不出“我就”后面该跟什么才符合她的心意。
打他?
江知才舍不得打他。
骂他?
谢玟与貌似天天都在被她骂。
江知缠完了布条的最后一圈,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破罐子破摔道:“我就狠狠惩罚你。”
谢玟与眉毛一挑,嘴角勾起,藏不住的笑意浮现在脸上。
“好啊,我很期待。”
江知瞪他一眼,骂道:“你最好别给我这个机会。”
谢玟与这才收起脸上的玩闹,正色承诺道:“好。”
江知这才满意了,她捡起被丢在一旁的繁花,扶着谢玟与站起来。常青山也在此时赶过来,扶住谢玟与的另外一边。
谢玟与左手包得像粽子,右手还勉强能活动。
他看了看常青山挂在腰间的弓,弦断了,弓身也裂了一条缝。
“师兄,你的弓。”
衣领处飞出一朵桃花,飘飘然地落在地上,摇身一变,变成了春光靓丽的柳青罗。
她玩着自己的小辫,瞟了一眼已经残破不堪的弓箭,说:“没事,等我回去重新帮你做一把。”
洞里的青磷火还在跳,但暗了不少。青青的尸骸缩在墙角,灰皮底下隐约可见黑色的脉络,像枯死的树根。
江知盯着看了片刻,转过头。
“走吧。”谢玟与站起来,伸手拉她。
江知点点头,四人往洞口方向走,脚步在碎骨上踩出细碎的声响。
洞壁渗出的水珠还在滴,一滴,两滴,落在石头上,声音空洞而漫长。
洞口的光越来越亮。江知眯着眼,看见外面是黄昏,天边一片橙红。风灌进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青磷火灭了,只剩黑暗。
“那东西死透了吗?”她问。
常青山脚步顿了顿。
“不知道。”他说,“但她至少几十年内醒不过来。”
“但愿如此吧。”谢玟与在后面接话。
“那她就是瘟疫的传染源么?”柳青罗问。
“是的。”江知说,“她死了之后,没见她死了之后一直围绕在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也没有了吗?”
常青山使劲嗅了嗅:“师妹,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气味,我怎么什么也没闻到?”
谢玟与用他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拍拍常青山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常……师兄,因为一直有好闻的桃花味围着你,你当然闻不到这种难闻的味道了。”
他边说边朝着江知挤眉弄眼,江知也听出了谢玟与话语里明晃晃的挑衅意味,两人同时笑作一团。
柳青罗也被这股欢快的气氛感染了,她朝着常青山眨眨眼睛,问:“真的么?”
常青山红着脸回答:“别听他们瞎说!”
江知顿时不满,嚷嚷道:“我没有瞎说。”
谢玟与被江知瞟了一眼,碍于她的威压,也跟着开口:“我也没有瞎说。”
常青山被三人弄得羞涩不已,一时间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只得一个劲地埋头往前走。
洞口外,橙红色的光铺满山谷。远处有鸟归林,叫声三三两两。
四人走出来,影子拉在身后的石壁上,又长又淡。
常青山走在最前面,柳青罗跟在他身后半步,再往后是谢玟与,他的手心被布包着,隐隐发烫。
“你等等我,走那么快干什么。”江知在后面喊道。
“嗯。”谢玟与应了一声,果然停在原地不动了,他转头看着加快步伐的江知,脸上浮现了淡淡笑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布缠得很厚,看不见底下什么样,但那股烫意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流淌。
山谷的风大起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柳青罗在前面低声跟常青山说着什么,常青山偶尔回一句,声音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江知抬头看天。橙红色正在变暗,天边露出第一颗星。很淡,但亮。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快步跟上前方的谢玟与。
前方的路越来越宽,草没过脚踝,踩上去软软的。洞穴的影子被甩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风里有晚蝉的叫声。
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的。
常青山忽然停步,柳青罗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江知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常青山看着前方。
路的尽头是一片矮林,林间有火光——有人点了篝火。
火光旁边坐着一个人,身形佝偻,裹着深灰色的袍子。
谢玟与上前两步,眯眼看了一会儿,问:“阁下是?”
灰袍人并不回应,只是顺手捡起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炭火。
四人走近。
灰袍人抬起头,脸藏在兜帽底下,只露出一截灰白的胡须。篝火上架着个铁壶,水正沸着,咕嘟咕嘟冒泡。
“你们来了。”灰袍人说。
四人听到这句如此熟悉的话,都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
这不正是他们进入最后一个石窟之时青青所说的第一句话吗?
不过眼前这个灰袍人的声音沙哑苍老,和青青甜滋滋的少女音色并无半点相似。
可这打消不了江知的疑心,她手中缚灵丝爆长,缠满了她整个白皙的手掌,“你和青青是什么关系?”
灰袍人再次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从柴堆里跳出,升至半空,发出一声脆响。
他将罩着头的兜帽往下扯了一点,整张脸却依旧隐藏在灰扑扑的布料下:“好敏锐啊。”
谢玟与繁花出鞘,掀起一阵风来,剑尖直抵灰袍人的咽喉处:“这么说,你是和她有关了?”
灰袍人不回答,只是略微往左移动了一下,让带着寒气的剑能远离自己的咽喉处。
却不想刚刚移动一分,繁花就追上两分,与刚才相比,剑尖距离他的咽喉处更近了。
灰袍人也不恼,而是问道:“你们难道不好奇,青青为什么要做这一切么?”
江知咬牙,脸上浮现出怒意:“你果然知道青青。”
灰袍人摊手,十分自然地说:“你在生气什么?我也没说过我不认识青青啊。”
常青山低着头说:“为了报仇吧。既然皇帝为了江山让她的父亲含冤而死,那么她就毁了皇帝的江山。”
灰袍人拿起放在一旁的木碗,将锅中正在沸腾的液体盛出一碗,“说得不错。”
他拿着木碗,将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后,道:“味道不错,你们要喝么?”
“不喝。”江知气呼呼地说,“谁知道你里面放了毒没?”
灰袍人听了也不恼,咕噜咕噜地将碗中剩下的汤汁喝了个干干净净,说道:“这下可以放心了吧,里面没毒。”
江知小小地“嘁”了一声,没有往前,剩下的三人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但也没有一人向前。
换句话说,没有一个人想喝。
“好吧。”灰袍人叹了口气,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不过这次他却没喝一口,而是捧着碗走到了谢玟面前。
好吧,不是面前。
他在距离十丈的地方就被江知拦下了,不得再向前一步。
“你要干什么?”江知双手抱胸,用带着敌意的目光看向他。
灰袍人捧着碗,朝谢玟与扯着嗓子喊:“他们不喝没关系,你得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