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 蝉鸣从宫墙外的树铺天盖地地涌进来,一声叠一声,像要把整座宫城都吵翻。
瞧完褚岁与燕栩练剑, 确认其入了门, 才去寻燕观霜。
如今第三个妖兽的行踪与身份还未确定, 危机四伏,必须得尽快去找到更多的线索。
褚听澜穿过回廊, 在厢房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手准备敲门, 手指刚触到门板, 又收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不小地朝里面唤了一声:“观霜师妹。”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 带着衣料摩擦, 又像是谁撞到了桌角。
紧接着是燕观霜的声音,比平日快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我在换衣服,等一下!”
褚听澜的手顿在半空中,退后半步,耳根不易察觉地热了一瞬:“……好。不急。”
他背过身去, 看向回廊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空地,目光落在某处,又什么都没在看。
蝉鸣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门内,燕观霜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腰间的系带。
下午她与云渺渺在启祥宫外查看阵法时,裙摆被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挂了一道口子,从膝盖一直裂到脚踝,勉强能走,但实在不能见人。
她带的换洗衣裳全落在了清坪镇的客栈, 一时半刻取不回来。
云渺渺从包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衣裳递给她:“师姐不嫌弃的话,先穿我的吧。”
燕观霜接过来抖开一看,是一件粉色的。
她平日只穿白色,蓝色也穿,素色最好,从没穿过这样鲜嫩的颜色。
但眼下也没别的选择。她换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片刻。
衣裳是云渺渺的,于她而言短了些,衣摆堪堪过膝,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一截细白的皮肤。
她往下看了一眼,没有穿鞋,脚踝以下空荡荡的,小腿的线条在暮光里被拉得很长,直到那截脚踝,圆润、纤细,像刚剥了壳的藕。
她皱着眉看了两息,最终放弃似的叹了口气,趿上鞋,推开门。
褚听澜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瞧见一粉衣少女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顿了一下,身形差点不稳。
他从未见过燕观霜穿粉,她平日总是一身白衣,干净利落。
此刻那件粉色的衣裳裹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柔和了许多。
只是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而白。
脚踝骨节圆润,从裙摆边缘探出来,像一小截被日光晒暖的玉。
他无意识地扫过她的脚踝,又移开,又扫了回来,然后他垂下了眼。
耳尖那一小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薄薄的红。
燕观霜注意到了,她微微侧过身,将脚踝往裙摆后面缩了缩,清了一下嗓子:“好了,快走吧。”
她先一步走下台阶,步履如常,只是比平日快了一些。
褚听澜在后面站了一瞬,才跟上去,两个人的距离隔了约莫一臂远。
他看见她走路的背影,那截细白的脚踝在裙摆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尾游过浅水的鱼,一下一下地,划过视野的边角。
淑宁公主因为二王子和亲一事被禁足在揽月阁,但其实给点银钱给宫婢,稍加一打探,便能了然。
但说来也并不轻松,为防止打草惊蛇,二人并没有从揽月阁的宫女下手,而是问了沿路的。
无论是御花园,或是哪些宫殿旁的杂扫随行宫女,人人皆面露难色,对淑宁公主一事闭口不谈。
好在二人实在是诚心,给的银两也多,终于撬开了一位在御花园凉亭旁给花草浇水的宫女的嘴。
宫女月俸本就不高,唯一的盼头就是熬,熬到合适的年龄,攒够银钱出宫,但大多回去了就嫁人,要么就是每月的月俸拿去补贴家用,所剩寥寥无几。
那宫女颤颤巍巍地接过两人手中的银钱,塞进袖中,而后环顾四周,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淑宁公主,邪性得很!”宫女声音都发抖,似是触及到了什么可怖的存在,“可不敢招惹她,之前有个小宫女只是不小心浇死了揽月阁的花,第二天便无故暴毙了。”
褚听澜与燕观霜对视一眼,这可与他们见到的淑宁完全不同。
宫女不敢继续往下说了:“我只能说到这儿了,两位大人,你们还想知道更多的,可以去冷宫,那儿住着一位刘嫔,兴许能回答大人的问题。”
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宫墙比别处矮了一截,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坯。
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膝还高,墙角堆着几口破缸,缸沿上爬满了青苔。
风穿过院子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气味。
所有被皇帝废除的妃嫔,犯过错的、犯过忌讳的,都会被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像一片草浮在水面上,不知前方。
修士查案经过皇帝准允,可出入皇宫任何地方。
两人一入冷宫便显得格格不入,更骇人的是,院子里好几个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妃子,正蹲在墙根下,或坐在石阶上,或倚着破旧的柱子,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刺在身上,带着怨毒、警惕,复杂得让人后背发凉。
在这样的对比下,燕观霜那身粉衣显得格外刺眼,似是新鲜血液的注入,又似繁花坠入杂草丛。
那些妃子的眼神像长了倒钩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缠过来,她不由得往褚听澜身侧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了他的手臂。
就在她垂眼避开那些目光的瞬间,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侧边冲过来。
一个穿着灰旧宫装的妃子,头发散乱如枯草,脸上满是污渍,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发簪,朝燕观霜直直地扑了过来。
“齐贵妃!你个贱人!你还有脸来这里!我杀了你!”
那发簪的断口尖锐,在日光下泛着一线冷光。
燕观霜没有料想到这一出,更没有对普通人使用术式的念头,她只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惊呼了一声。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抬手去挡……那截发簪离她的肩头不过半尺的距离,就被一只手掌稳稳地握住了手腕。
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扣在妃子的腕骨上,力道不大,但精准地卡住了关节。
妃子吃痛,手指一松,那截发簪从手中脱落,跌在杂草丛中,发出一声轻响。
妃子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截发簪,趴下去,把那半截发簪捡起来,紧紧攥在掌心里,抱在胸口,嘴唇翕动着:“那是……那是皇上送我的……”
褚听澜的眼神冷冷地扫在她身上,那妃子也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情,趴在地上抱着那根簪子喃喃自语。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燕观霜,方才那股冷意像春日薄冰遇到暖风一样,融化得无影无踪。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没事吧。”
燕观霜摇了摇头,她确实被眼前的这一幕吓着了,指尖还有些凉。
她看着那个趴在地上抱着断簪喃喃自语的女人,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些妃子都是可怜人,进了宫,封了位分,守着皇帝的宠爱过一生。
宠的时候千般好,失了宠,被打入冷宫,连一个体面的死法都不配拥有。
大好年华,葬送在这一方荒芜的院子里,连外面的阳光都不配多看一眼,平白被葬送了女子的一生,如同启祥宫嘉妃一样,活着讨不了好,死了还得背负冤魂骂名。
燕观霜轻轻叹了口气,命运不公,她只觉惋惜。
她收回目光,声音轻了几分:“走吧。”
顺着宫女的提示,两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找到了刘嫔所住的厢房。
厢房没关门,门板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勉强掩着半扇,风一吹就吱呀作响,两人站在门外,便能看见里面的光景。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窄窄一道光,落在地面上,照出漂浮的灰尘,像一束凝固的烟。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穿着灰扑扑的旧宫装,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正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像一只受了惊的鼠,小心翼翼地咬着自己的存粮。
褚听澜在门口停了一下,声音放得平和:“请问,是刘嫔娘娘吗?”
那人影猛地抬起头,一张瘦削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目光浑浊而茫然。
她看着门口两个人,像是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然后忽然往后缩了一下,把馒头藏进袖子里,声音又尖又哑:“皇上……皇上来了……臣妾给皇上请安!”
她说着就要跪下,膝盖磕在地面上,被燕观霜轻轻扶住了胳膊。
刘嫔又缩回去了,抱着自己的膝盖,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褚听澜无奈道:“她看似与外边的人一样,精神出了差错。”
也是,长期生活在这种压迫的环境,不发疯的人都是少数。
两人又试着问了几次淑宁公主和揽月阁闹妖物的事,刘嫔不是摇头,就是念叨“不知道”,要么就是含混地重复着“别问我”,像真的疯透了。
眼瞧着线索似乎又要断了,燕观霜没有急着走。她站在那扇小窗透进来的窄光里,目光在屋内慢慢扫了一圈。
墙角堆着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裳,虽已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像有人每天都会把它们重新叠一遍。
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养着一小株不知名的绿植,叶片翠绿,被照看得很好,土也是湿润的,显然是刚浇过水不久。
这间屋子虽然破败,虽然冷清,虽然连风都是漏的,但有人一直在打理它。
燕观霜收回目光,声音放轻了几分,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刘嫔娘娘,你是淑宁公主的生母,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天煞孤星 “她克死了
淑宁公主称生母早逝, 故养在皇后膝下,但其实仔细查探,就能知道她的生母其实还尚在人间。
听了这话, 刘嫔的身体不明显地僵了一下。
“你, 你是皇后娘娘。”刘嫔一边拍着手, 一边露出痴傻的笑容。
燕观霜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株绿植,还有那叠得整齐的衣裳。
“这绿植分明是有人细心照料, 否则会长得如此好?”燕观霜望向刘嫔,“还有这床上整洁的衣裳, 刘嫔娘娘, 您根本就没疯。”
听了这通话, 刘嫔面上还是痴傻的样子, 而后又坐在地上耍赖。
“皇后皇上欺负我, 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宛如孩童一般,旁人看了还真会心生惋惜。
好在燕观霜观察细致入微,不一会儿就瞥见墙角的一只粗陶药罐,顿时了然。
那罐底还残留着半指深的褐色药渣,药渣还是湿润的, 气味苦涩而新鲜。
显然是是刚服过药的痕迹,冷宫里的人,生死不论,太医院不会给冷宫送药,能送药进来的,只有宫外的人。
燕观霜收回目光,想起她与褚听澜曾去过太医院打探消息,无意间看到了记录册。
淑宁公主每月的初一、十五, 都会派人去太医院取几味药。
当归、黄芪、川芎,全是温补气血的寻常药材,寻常到不起眼,但一个无病无痛的公主,每月雷打不动地取这些药,若不是自己用,就是给什么需要长期调理的人用。
燕观霜蹲下身,与刘嫔平视:“刘嫔娘娘,冷宫里的人,生死不论。可您还能喝上药,您知道是谁在给您送吗?”
刘嫔攥着馒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燕观霜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说:“我们昨日去太医院查过记录。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有人替淑宁公主取药。”
“您的这些药,是淑宁公主悄悄派人送来的。”
说到这儿,刘嫔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她猛地抓住燕观霜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说的是真的?当真是宁儿给我送的药?”刘嫔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底,忽然渗出了一滴湿意。
褚听澜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瞧着刘嫔的变化,也瞧着燕观霜细致入微的心思,眼底一弯。
“宁儿她过得还好吗?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宫里是否有人欺负她?”刘嫔说起淑宁公主来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燕观霜与褚听澜相视一眼,刘嫔果然在装疯卖傻,而眼前的人,正是淑宁公主的生母,也难怪宫女会让两人来此处寻查。
燕观霜将手轻轻地拍在刘嫔的手背:“淑宁公主很好,只是……公主所居的揽月阁怕没有那么太平。”
刘嫔抬起头,颇有些担忧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褚听澜接话,语气平稳:“揽月阁闹妖祟。我们是宫中派来查案的修士,查来查去,发现淑宁公主有很大问题。”他顿了顿,“我们想知道,淑宁公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刘嫔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指上:“宁儿……她小时候很乖,很懂事,从不惹事。我还在宫里的时候,她每日下了课就来我这儿,趴在我膝上让我给她梳头。她最喜欢桂花糖,每次我给她一颗,她能含在嘴里含一个下午,舍不得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后来她生了一场大病,烧了很久,太医说险些救不回来,之后便出宫后不知所踪。”
她顿了一下:“她走后没多久,我就被人陷害,打入了冷宫。”
刘嫔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这些年,我再没见过她。每个月有人来送药,我也不知是谁。我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
她抬起头,眼含泪水,情绪激动:“但宁儿绝不会同妖祟有关。”
谁知就在这时,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阵疾风灌进来,扫起地上的灰尘。
一个穿着深青色宫装的嬷嬷冲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把扫帚,满脸怒容,脚步又急又重。
她一眼就看见了褚听澜和燕观霜,几乎是冲过来的,扫帚杆子朝褚听澜的方向挥了一下。
褚听澜侧身避开了主要的力道,但肩膀还是被扫帚头刮了一下,他往旁边退了半步,衣袍被带得一晃。
袖口滑开了一截,一方浅绿色的手帕从袖中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霜花,针脚细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