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生母刘嫔 “刘嫔娘娘

    夏日炎炎, 蝉鸣从宫墙外的树铺天盖地地涌进来,一声叠一声,像要把整座宫城都吵翻。

    瞧完褚岁与燕栩练剑, 确认其入了门, 才去寻燕观霜。

    如今第三个妖兽的行踪与身份还未确定, 危机四伏,必须得尽快去找到更多的线索。

    褚听澜穿过回廊, 在厢房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手准备敲门, 手指刚触到门板, 又收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不小地朝里面唤了一声:“观霜师妹。”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 带着衣料摩擦, 又像是谁撞到了桌角。

    紧接着是燕观霜的声音,比平日快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我在换衣服,等一下!”

    褚听澜的手顿在半空中,退后半步,耳根不易察觉地热了一瞬:“……好。不急。”

    他背过身去, 看向回廊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空地,目光落在某处,又什么都没在看。

    蝉鸣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门内,燕观霜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腰间的系带。

    下午她与云渺渺在启祥宫外查看阵法时,裙摆被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挂了一道口子,从膝盖一直裂到脚踝,勉强能走,但实在不能见人。

    她带的换洗衣裳全落在了清坪镇的客栈, 一时半刻取不回来。

    云渺渺从包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衣裳递给她:“师姐不嫌弃的话,先穿我的吧。”

    燕观霜接过来抖开一看,是一件粉色的。

    她平日只穿白色,蓝色也穿,素色最好,从没穿过这样鲜嫩的颜色。

    但眼下也没别的选择。她换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片刻。

    衣裳是云渺渺的,于她而言短了些,衣摆堪堪过膝,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一截细白的皮肤。

    她往下看了一眼,没有穿鞋,脚踝以下空荡荡的,小腿的线条在暮光里被拉得很长,直到那截脚踝,圆润、纤细,像刚剥了壳的藕。

    她皱着眉看了两息,最终放弃似的叹了口气,趿上鞋,推开门。

    褚听澜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瞧见一粉衣少女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顿了一下,身形差点不稳。

    他从未见过燕观霜穿粉,她平日总是一身白衣,干净利落。

    此刻那件粉色的衣裳裹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柔和了许多。

    只是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而白。

    脚踝骨节圆润,从裙摆边缘探出来,像一小截被日光晒暖的玉。

    他无意识地扫过她的脚踝,又移开,又扫了回来,然后他垂下了眼。

    耳尖那一小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薄薄的红。

    燕观霜注意到了,她微微侧过身,将脚踝往裙摆后面缩了缩,清了一下嗓子:“好了,快走吧。”

    她先一步走下台阶,步履如常,只是比平日快了一些。

    褚听澜在后面站了一瞬,才跟上去,两个人的距离隔了约莫一臂远。

    他看见她走路的背影,那截细白的脚踝在裙摆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尾游过浅水的鱼,一下一下地,划过视野的边角。

    淑宁公主因为二王子和亲一事被禁足在揽月阁,但其实给点银钱给宫婢,稍加一打探,便能了然。

    但说来也并不轻松,为防止打草惊蛇,二人并没有从揽月阁的宫女下手,而是问了沿路的。

    无论是御花园,或是哪些宫殿旁的杂扫随行宫女,人人皆面露难色,对淑宁公主一事闭口不谈。

    好在二人实在是诚心,给的银两也多,终于撬开了一位在御花园凉亭旁给花草浇水的宫女的嘴。

    宫女月俸本就不高,唯一的盼头就是熬,熬到合适的年龄,攒够银钱出宫,但大多回去了就嫁人,要么就是每月的月俸拿去补贴家用,所剩寥寥无几。

    那宫女颤颤巍巍地接过两人手中的银钱,塞进袖中,而后环顾四周,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淑宁公主,邪性得很!”宫女声音都发抖,似是触及到了什么可怖的存在,“可不敢招惹她,之前有个小宫女只是不小心浇死了揽月阁的花,第二天便无故暴毙了。”

    褚听澜与燕观霜对视一眼,这可与他们见到的淑宁完全不同。

    宫女不敢继续往下说了:“我只能说到这儿了,两位大人,你们还想知道更多的,可以去冷宫,那儿住着一位刘嫔,兴许能回答大人的问题。”

    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宫墙比别处矮了一截,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坯。

    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膝还高,墙角堆着几口破缸,缸沿上爬满了青苔。

    风穿过院子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气味。

    所有被皇帝废除的妃嫔,犯过错的、犯过忌讳的,都会被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像一片草浮在水面上,不知前方。

    修士查案经过皇帝准允,可出入皇宫任何地方。

    两人一入冷宫便显得格格不入,更骇人的是,院子里好几个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妃子,正蹲在墙根下,或坐在石阶上,或倚着破旧的柱子,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刺在身上,带着怨毒、警惕,复杂得让人后背发凉。

    在这样的对比下,燕观霜那身粉衣显得格外刺眼,似是新鲜血液的注入,又似繁花坠入杂草丛。

    那些妃子的眼神像长了倒钩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缠过来,她不由得往褚听澜身侧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了他的手臂。

    就在她垂眼避开那些目光的瞬间,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侧边冲过来。

    一个穿着灰旧宫装的妃子,头发散乱如枯草,脸上满是污渍,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发簪,朝燕观霜直直地扑了过来。

    “齐贵妃!你个贱人!你还有脸来这里!我杀了你!”

    那发簪的断口尖锐,在日光下泛着一线冷光。

    燕观霜没有料想到这一出,更没有对普通人使用术式的念头,她只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惊呼了一声。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抬手去挡……那截发簪离她的肩头不过半尺的距离,就被一只手掌稳稳地握住了手腕。

    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扣在妃子的腕骨上,力道不大,但精准地卡住了关节。

    妃子吃痛,手指一松,那截发簪从手中脱落,跌在杂草丛中,发出一声轻响。

    妃子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截发簪,趴下去,把那半截发簪捡起来,紧紧攥在掌心里,抱在胸口,嘴唇翕动着:“那是……那是皇上送我的……”

    褚听澜的眼神冷冷地扫在她身上,那妃子也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情,趴在地上抱着那根簪子喃喃自语。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燕观霜,方才那股冷意像春日薄冰遇到暖风一样,融化得无影无踪。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没事吧。”

    燕观霜摇了摇头,她确实被眼前的这一幕吓着了,指尖还有些凉。

    她看着那个趴在地上抱着断簪喃喃自语的女人,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些妃子都是可怜人,进了宫,封了位分,守着皇帝的宠爱过一生。

    宠的时候千般好,失了宠,被打入冷宫,连一个体面的死法都不配拥有。

    大好年华,葬送在这一方荒芜的院子里,连外面的阳光都不配多看一眼,平白被葬送了女子的一生,如同启祥宫嘉妃一样,活着讨不了好,死了还得背负冤魂骂名。

    燕观霜轻轻叹了口气,命运不公,她只觉惋惜。

    她收回目光,声音轻了几分:“走吧。”

    顺着宫女的提示,两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找到了刘嫔所住的厢房。

    厢房没关门,门板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勉强掩着半扇,风一吹就吱呀作响,两人站在门外,便能看见里面的光景。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窄窄一道光,落在地面上,照出漂浮的灰尘,像一束凝固的烟。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穿着灰扑扑的旧宫装,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正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像一只受了惊的鼠,小心翼翼地咬着自己的存粮。

    褚听澜在门口停了一下,声音放得平和:“请问,是刘嫔娘娘吗?”

    那人影猛地抬起头,一张瘦削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目光浑浊而茫然。

    她看着门口两个人,像是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然后忽然往后缩了一下,把馒头藏进袖子里,声音又尖又哑:“皇上……皇上来了……臣妾给皇上请安!”

    她说着就要跪下,膝盖磕在地面上,被燕观霜轻轻扶住了胳膊。

    刘嫔又缩回去了,抱着自己的膝盖,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褚听澜无奈道:“她看似与外边的人一样,精神出了差错。”

    也是,长期生活在这种压迫的环境,不发疯的人都是少数。

    两人又试着问了几次淑宁公主和揽月阁闹妖物的事,刘嫔不是摇头,就是念叨“不知道”,要么就是含混地重复着“别问我”,像真的疯透了。

    眼瞧着线索似乎又要断了,燕观霜没有急着走。她站在那扇小窗透进来的窄光里,目光在屋内慢慢扫了一圈。

    墙角堆着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裳,虽已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像有人每天都会把它们重新叠一遍。

    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养着一小株不知名的绿植,叶片翠绿,被照看得很好,土也是湿润的,显然是刚浇过水不久。

    这间屋子虽然破败,虽然冷清,虽然连风都是漏的,但有人一直在打理它。

    燕观霜收回目光,声音放轻了几分,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刘嫔娘娘,你是淑宁公主的生母,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天煞孤星 “她克死了

    淑宁公主称生母早逝, 故养在皇后膝下,但其实仔细查探,就能知道她的生母其实还尚在人间。

    听了这话, 刘嫔的身体不明显地僵了一下。

    “你, 你是皇后娘娘。”刘嫔一边拍着手, 一边露出痴傻的笑容。

    燕观霜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株绿植,还有那叠得整齐的衣裳。

    “这绿植分明是有人细心照料, 否则会长得如此好?”燕观霜望向刘嫔,“还有这床上整洁的衣裳, 刘嫔娘娘, 您根本就没疯。”

    听了这通话, 刘嫔面上还是痴傻的样子, 而后又坐在地上耍赖。

    “皇后皇上欺负我, 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

    宛如孩童一般,旁人看了还真会心生惋惜。

    好在燕观霜观察细致入微,不一会儿就瞥见墙角的一只粗陶药罐,顿时了然。

    那罐底还残留着半指深的褐色药渣,药渣还是湿润的, 气味苦涩而新鲜。

    显然是是刚服过药的痕迹,冷宫里的人,生死不论,太医院不会给冷宫送药,能送药进来的,只有宫外的人。

    燕观霜收回目光,想起她与褚听澜曾去过太医院打探消息,无意间看到了记录册。

    淑宁公主每月的初一、十五, 都会派人去太医院取几味药。

    当归、黄芪、川芎,全是温补气血的寻常药材,寻常到不起眼,但一个无病无痛的公主,每月雷打不动地取这些药,若不是自己用,就是给什么需要长期调理的人用。

    燕观霜蹲下身,与刘嫔平视:“刘嫔娘娘,冷宫里的人,生死不论。可您还能喝上药,您知道是谁在给您送吗?”

    刘嫔攥着馒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燕观霜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说:“我们昨日去太医院查过记录。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有人替淑宁公主取药。”

    “您的这些药,是淑宁公主悄悄派人送来的。”

    说到这儿,刘嫔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她猛地抓住燕观霜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说的是真的?当真是宁儿给我送的药?”刘嫔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底,忽然渗出了一滴湿意。

    褚听澜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瞧着刘嫔的变化,也瞧着燕观霜细致入微的心思,眼底一弯。

    “宁儿她过得还好吗?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宫里是否有人欺负她?”刘嫔说起淑宁公主来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燕观霜与褚听澜相视一眼,刘嫔果然在装疯卖傻,而眼前的人,正是淑宁公主的生母,也难怪宫女会让两人来此处寻查。

    燕观霜将手轻轻地拍在刘嫔的手背:“淑宁公主很好,只是……公主所居的揽月阁怕没有那么太平。”

    刘嫔抬起头,颇有些担忧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褚听澜接话,语气平稳:“揽月阁闹妖祟。我们是宫中派来查案的修士,查来查去,发现淑宁公主有很大问题。”他顿了顿,“我们想知道,淑宁公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刘嫔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指上:“宁儿……她小时候很乖,很懂事,从不惹事。我还在宫里的时候,她每日下了课就来我这儿,趴在我膝上让我给她梳头。她最喜欢桂花糖,每次我给她一颗,她能含在嘴里含一个下午,舍不得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后来她生了一场大病,烧了很久,太医说险些救不回来,之后便出宫后不知所踪。”

    她顿了一下:“她走后没多久,我就被人陷害,打入了冷宫。”

    刘嫔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这些年,我再没见过她。每个月有人来送药,我也不知是谁。我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

    她抬起头,眼含泪水,情绪激动:“但宁儿绝不会同妖祟有关。”

    谁知就在这时,门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阵疾风灌进来,扫起地上的灰尘。

    一个穿着深青色宫装的嬷嬷冲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把扫帚,满脸怒容,脚步又急又重。

    她一眼就看见了褚听澜和燕观霜,几乎是冲过来的,扫帚杆子朝褚听澜的方向挥了一下。

    褚听澜侧身避开了主要的力道,但肩膀还是被扫帚头刮了一下,他往旁边退了半步,衣袍被带得一晃。

    袖口滑开了一截,一方浅绿色的手帕从袖中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霜花,针脚细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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