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观霜道:“多谢你的好意,桃花酥你自己留着吧。”
褚听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那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我就给你买。”
燕观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眼看他,像是在辨认什么:“不必了,褚师兄。”
褚听澜愣了一下。
褚师兄?她平日都是叫听澜兄的。
燕观霜说话的语气也和平时不同,带着一种微妙的客气和疏离,像是在他和她之间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你是心情不好?”他问。
燕观霜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以后不必对我这样。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衣摆扫过石桌边缘。
褚听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观霜,那日是你操控纸人给我送的手帕吧。”
燕观霜的脚步顿了一瞬,背脊有一瞬间的僵直。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褚听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而稳:“我都知道了。多谢你。”
他不知道燕观霜怎么了,只觉得是自己哪里没有做好。
自己在梦中日夜牵挂的姑娘就站在自己眼前,褚听澜一定要说出口,一定要让她知道,她的好,他全记得。
燕观霜听见褚听澜说的这些话明显一愣,而后她抬起脚步,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了。
天色渐暗,檐角挂着的灯笼被风轻轻吹动,光影在她身上晃了一下。
燕栩正在练剑,看见燕观霜低着头从他身旁经过。
他刚想喊“师姐”,就看见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他愣住了,师姐这是哭了?
他提着剑冲回石桌边,看见褚听澜还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盒没送出去的桃花酥。
燕栩劈头就问:“你把我师姐怎么了?!她怎么哭了!”
褚听澜抬起头,脸上的困惑不比燕栩少:“观霜哭了?她没收我的桃花酥,说是不爱吃甜食。”
燕栩眨了眨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不对啊,我师姐最爱吃城南那家的桃花酥,前阵子还让我去排队买过,买不到不让我回家。”
此刻褚听澜全然想着燕观霜哭了,满心自责,他回味咀嚼着自己方才与她的对话,想知道自己是哪里说错了,或是做的不好。
燕栩皱着眉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下来,一拍脑门:“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一脸“我破案了”的表情。
“我师姐一定是害羞了!感动哭了!你想想,她那种性子,从来都是她照顾别人,哪有人这么对她好过?”他把那盒桃花酥从桌上拿起来。
“而且你直接送,她怎么好意思收?给我吧,我今晚偷偷放她房间里。”
褚听澜站起来:“那就多谢你了。”
燕栩把桃花酥揣进怀里,拍了拍:“小意思。反正以后……”
他嘿嘿一笑:“我还得跟着褚七叫你一声大师兄呢。”
褚听澜看着他,没有否认。
他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抬手在燕栩肩上拍了一下:“那就拜托你了。”
燕栩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褚听澜已经接受燕栩喜欢自己小师妹的这个事实了,比起那个白渊,燕栩这小子,确实顺眼多了。
燕观霜此时还在房内,燕栩打算先把桂花酥藏在自己房中,等师姐何时不在,在偷偷潜入放置。
他让褚听澜在原地等他,燕栩实在是忍不住也待不住,他要同褚听澜一起回褚家,向褚岁揭穿白渊的丑陋面目。
燕栩回到房中,将那盒桃花酥仔细地放在了房内的桌案上,又用一方帕子盖好,像是怕落了灰。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确认位置妥当,才转身出了门。
天色渐暗,月光铺了一路,待燕栩走回院中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褚岁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泣着。
褚听澜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肩上。
唐逸也来了,他站在一旁,面色不太好看。
燕栩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才走开这么一会儿,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白渊。
那厮定是趁自己不在,做了什么。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几步走上前,一把扶住了褚岁的双臂,声音又急又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那白渊欺负你了?”
褚岁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泪痕未干,眼尾泛着一层薄红,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像被雨打过的海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渺渺……渺渺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出榜单啦 我来更新了 这几天存了好多稿~
第45章 云芷师姐死了? “娘!云芷
沧澜云家与其他三族不同。
族中弟子稀少, 统共不过六人,且无一例外皆是云家血亲,或是掌门膝下儿女, 或是旁支近亲。
长一辈的人常说, 云家是四大家族里“最像一家人”的门派, 弟子少,规矩严, 亲疏分明。
云家掌门乃是女子,辈分尊崇, 在四族之中自有分量, 便是褚掌门见了也得礼让三分。
因弟子少, 云掌门对族人要求极苛。
云渺渺虽年幼, 却承着云家阵修一脉的天赋, 不仅阵法精湛,剑术、符箓、药理也样样拿得出手,放在别家弟子中已是翘楚,偏生云掌门从不露半句夸赞。
她总觉得渺渺还能更好,还能再快,还能再稳。
云家家规森严, 严到骨子里。
那日他们从京城回沧澜,云掌门头一个接走了云渺渺,旁人只当是心疼女儿,带回去好生休养。
自那日起褚岁就再也没见过云渺渺,她后来几次去云家,都被一句“小姐病了,不便见客”挡了回来。
头一回她信了,第二回她有些不安, 第三回她心里已开始发沉。
明日便是云渺渺的及笄礼,褚岁早早备好了礼物,想陪渺渺熬过及笄前最后一夜,做第一个送礼的人。
褚岁捧着一只锦盒站在云家门口,反反复复问了四五遍,门内才终于松了口。
一个小丫鬟红了眼眶,低声说:“小姐失踪整整一日了,掌门一直派人找……沧澜城内外翻遍了,都没寻到。”
褚岁站在云家门槛前,手里的锦盒险些没拿稳。
她没说太多话,转身就去了唐家。
那时她还和褚听澜闹着别扭,白渊的事横在两人之间,她心里堵着气,不想去找他。
唐逸一听,连药方都没合上,跟着她出了门。
两个人从午后找到傍晚,走了沧澜城每一条街,问了沿路每一个摊贩。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唐逸按了按她的肩,说:“褚听澜在燕家。”
褚岁站在街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褚岁终于还是来了燕家,她看见燕栩的时候,哭得眼泪直流,已经没有力气再撑着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沙哑:“渺渺不见了……我找遍全城也未寻见她……”
燕栩声音放低了几分:“你先别急。云家在沧澜城也是有头有脸的,若是被人掳走,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查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了一会儿:“排除有人掳走,那就是她自己走的。人应该还是安全的。”
褚岁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他。
燕栩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你先想想,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只有你和她知道的?你们经常去的,像是,秘密基地那种?”
褚岁愣了一下,眼泪还挂着,眸间却泛出星,她想了想,还真叫她想起一处地方。
褚岁忽然攥住了燕栩的袖子:“有。城中有一间医馆,叫百草堂。坐馆的大夫去年患了急症,馆子就荒了,连药柜里的药材都没来得及收。”
“我和渺渺以前最爱去那儿,捡那些被遗落的药材、扮大夫、编病人的故事。那里有好几间厢房,我们最喜欢待在最里面那一间。”
燕栩站起身,朝褚听澜和唐逸看了一眼:“那便是了。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找。”-
百草堂的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丛里散落着几口破陶罐。
最里面那间厢房的窗棂上糊着旧纸,纸边卷了起来,被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云渺渺蜷缩在床脚,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背上。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饿得肚子咕咕叫,也不敢动。
她还未从自己自己看见的东西的阴影中走出来,任何举动都使她如同浮萍般摆动。
云渺渺缩了缩身子,把自己往阴影里又藏了藏。
听见窗外有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门缝的方向,双手攥紧了袖口。
她四下张望,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床底、柜后、墙角——
她的目光在每一处空隙间飞快地跳跃着,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雀。
忽而云渺渺听见了一个声音。
“渺渺?渺渺你在里面吗?”是褚岁的声音。
云渺渺愣了一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床脚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推开门,褚岁就站在院门口,如同一盏光,稳稳地照在云渺渺身上,驱散了阴霾。
褚岁彼时手里提着一盏灯,光落在门槛上,照出一圈温热的暖黄。
云渺渺整个人撞进了她怀里,两只手攥紧了她的衣襟,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哭腔:“岁岁姐姐……”
褚岁把灯往旁边递了一下,燕栩伸手接了过去。
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褚岁这才把手落在云渺渺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低低的,像是哄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都在。”-
这间厢房位于百草堂最深处,隐于一架枯藤之后,寻常人若不留意,便径直走了过去。
与其他厢房不同,此处并无蛛网积尘,窗棂上的旧纸虽已泛黄,却不见破洞。
桌案上的粗瓷茶盏摆放齐整,釉面被擦得微微发亮。
墙角一只矮几上搁着几株干枯的草药,被人细心扎成小束,悬在梁下,风过时轻轻摇荡。
床榻上的褥子虽旧,却叠得方正,边角对齐,像是有人常来打理。
那是褚岁与云渺渺平日悉心收拾的痕迹。
她们在这里扮过大夫,编过故事,不想待在家里时,二人便经常来这聊天谈心。
褚听澜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桌角那盏油灯。
火苗跳了一下,稳稳地燃起来,橘黄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将五道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暖融融地晃动了一圈。
云渺渺坐在桌边,正低着头吃一只热包子,腮帮子鼓鼓的,显然是饿狠了。
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栗子糕,油纸包搁在手边,已经拆开了。
她吃得急,呛了一下,褚岁伸手在她背上顺了顺,她缓过气来又低头咬了一口。
待终于吃饱喝足,她搁下竹筷,捧着茶碗小口呷了几口热汤,面色才算缓了过来。
她抬眼望着褚岁,又看了看桌旁的其他人,眼眶微微泛了红,声音带着歉疚:“对不起……这次偷跑出来,没告诉你们,让你们担心了。”
褚岁心里那口气从午后一直堵到现在,此刻被她一句“对不起”轻轻一碰,像一只被扎破的皮囊,呼地一下就泄了。
在见到云渺渺之前,这股气还在,她气渺渺什么事都不告诉她,害她担心一整日。
但在褚岁看着云渺渺那副眼眶红红扑入自己怀中之时,那股气早就不知散到哪儿去了。
她伸手替云渺渺把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自京城回来,我找了你好几回,回回都说你病了、不见客。你到底生了什么病?还有……”
“你这次为何要偷跑出来?”
燕栩也凑过来:“对啊,听说云掌门对云家弟子要求可严了,她不会打你骂你把你气跑了吧?”
云渺渺摇了摇低垂的头:“不是,都不是。”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但比那个……更吓人。”
她说着,搁在膝上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褚岁注意到了,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不紧不缓地拢着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像冬日里一只暖炉贴在冰凉的指节上,无声,却沉。
云渺渺的手指在那一小片温热下,终于开始吐露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情。
云渺渺在京城城门下见到云掌门时,本以为少不了一顿责罚。
她低着头,攥着袖口,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可云掌门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几位长老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探查了一番,又探了灵脉、看了根骨,确认无损之后,才将她带回云家。
云家血脉纯厚,弟子又稀少,云渺渺是云掌门唯一的女儿,素日里便管得极严。
吃什么、用什么、何时出门、何时归家,桩桩件件都要过问。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那日云掌门破天荒地没有多言,她反而有些不适应。
回府之后,云掌门依旧不让她出门,却待她比往日温柔了许多。
晨起有热粥,晚间有汤羹,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句,偶尔还会抚一抚她的发顶。
云渺渺心里暗自想着,许是自己的及笄礼近了,母亲到底还是疼她的。
今日晨,她照例去给云掌门请晨安。
堂中早已着几位长老,面色肃然,像是有什么事要宣布。
云掌门坐在主位上,朝她招了招手,待她走近,语气比平日软了几分:“渺渺,明日便是你的及笄礼了。云家有一门阵法,名唤‘灵枢归元阵’,只有及笄之年方可修习。这几日不让你出门,便是要你静心养神,好生迎接这一日。”
云渺渺听了,心头一暖,屈膝行了一礼:“女儿知道了。”
午后,她独自去了祠堂。
云家的祠堂不大,供桌上立着几排灵牌。
其中一块是她爹的,云掌门只说他早逝,旁的再也不曾提起。
她跪在蒲团上,将三炷香插入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