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栩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天。
等她看够了,他才从怀中取出四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灵符。
他把那四张符递到她面前:“褚七,生辰快乐,这四张符名春夏秋冬。用一张,便能走入一个幻境,看见不同的景色。”
“我炼了好些日子。想着你会喜欢。”
这是高阶灵符,燕栩轻飘飘几句带过,实则吃了不少苦头。
褚岁接过来,手指在那几张符纸边缘慢慢抚过,看了片刻,忽然说:“那我要看春天!”
她话音刚落,指尖已经捏住最上面那张符,灵力轻轻一催。
一阵暖风从不知何处涌来,将冬夜的寒意骤然推开。
脚下的枯草像被谁染了色一般,从根茎处开始泛绿,迅速蔓延,眨眼之间,满目葱茏。
繁花开满了整片空地,花瓣层层叠叠,在夜风中轻轻摇动,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卷。
燕栩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没让你现在就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本来是想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的。”
褚岁没有听见,她正蹲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花前,低头闻了闻,又抬起头来,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看见花丛另一头,有一个同样穿着玄色衣袍的身影正朝她走来。
眉眼、轮廓、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和她身旁站着的这个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像是等了许久才等到她抬起头来,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对你来说,繁花不及你半分。”
燕栩站在原地,别过脸去,后颈都红了。
他看着花丛中那个对着幻影发呆的少女,声音闷闷的:“本想着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每个幻境里,都有一些想对你说的话。”
“坏褚七,以后不许喝那么多酒了。”
褚岁像是没有听见那后半句,低头把那张符收回袖中。
花丛、暖风、满目的春色像退潮一般缓缓收拢,又变回了冬夜的枯草与城墙,只剩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暖意。
她低头看了看袖中剩下的三张符,把那叠符纸攥在手心里。
轻声道:“好喜欢这个礼物呀……”
燕栩走上前,替她把那叠符纸整齐地收进她怀中,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省着点用。等我灵力再提升一些,再给你炼。”
褚岁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那张因为醉酒而泛着薄红的脸,在月色和残余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她的目光落在燕栩脸上,四目相视。
燕栩被她这样看着,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他看着褚岁微微张开的嘴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像一片被露水浸过的花瓣。
“糖葫芦……”褚岁忽然含混地说了一句。
燕栩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俯下身,在她嘴角极轻地咬了一下。
片刻后他直起身,看着褚岁愣住的眼神,嘴角带着得逞的笑:“我也尝尝糖葫芦。”
燕栩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过火,褚七醉成这样,自己这番举动岂不趁人之危。
可…实在忍不住。
他低了低头,耳根还在发烫,随即伸出手,像先前一样牵住她一样,声音低了几分:“我问你几件事。”
“你喜欢白渊么?”
褚岁想了想,像是在找那个人的脸,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喜欢……总感觉跟他熟悉不起来。”
燕栩松了口气:“那唐逸呢?”
褚岁又想了想:“一身药味儿……”
燕栩嘴角压了压:“那你觉得褚听澜呢?”
“大师兄——”褚岁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像是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最好的大师兄!”
燕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朝着她,握着她那只手的手心已经微微发热。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覆在她脚边。
“那你觉得我如何?”燕栩像是怕她不知道在问谁,又补了一句,“燕栩如何?”
褚岁迷迷糊糊的,在心里寻起燕栩这个名讳,脑海里只记得褚掌门说的什么意中人。
她道:“燕栩?……意中人。”
听到这个回答,燕栩像是忘了怎么呼吸。他握着她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声音都有些不稳:“当真?”
褚岁望着少年的眼,夜风似乎吹散了几许酒意,她眉眼弯弯,点了点头,笑道:“燕栩是我的意中人,喜欢燕栩。”
燕栩那一瞬间手足无措,像是被人在心口轻轻敲了一下。
他明明方才还敢俯下身去偷亲她,此刻得了答案却忽然不知该怎么靠近。
似是一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门忽然开了,反而不敢跨进去。
他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碎什么:“那……我可以亲你吗?”
褚岁醉酒后老是盯着他说话,那眼神直勾勾的,整张脸都拢入了燕栩眼中。
褚岁那弯弯的眉,含笑的眼,以及粉嫩的唇……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褚岁看着他,睫毛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个方才落在嘴角的触感:“亲……”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燕栩已经低下头来,将她后面那几个字连同那点夜色一起,包进了唇间。
方才饮下的几盏薄酒慢慢冲上头顶,酒意烘红了他的耳尖,连呼吸都染上一层微醺的暖热。
世人皆道燕家小公子浪荡不羁,终日散漫嬉闹,是个流连风月的纨绔子弟。
可无人知晓,他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竟也藏着只一人千千万万次的心动。
少年的吻炽热而浓烈,带着笨拙又认真的力道,燕栩的手臂收拢,紧紧环住褚岁的腰身,将人牢牢扣进自己怀里。
不知怎的,他脑中莫名浮起平日里闲来翻看的闲情话本子。
从起初的莽撞热烈,慢慢放轻力道,只用齿尖极轻地细细摩挲,浅浅啃舐着她的下唇
褚岁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眼睫湿漉漉地不住颤抖。
方才被燕栩吻得太狠,一层薄薄的水光凝在眼底,瞳仁湿漉漉的。
下唇也被燕栩吻得早已微微发肿,还留着浅浅淡淡的齿痕。
褚岁声音含含混混的:“你的剑……顶着我,不舒服……”
听了这话,燕栩的身体僵住了一瞬。
他猛地偏过头去,耳根连同后颈一齐烧了起来,连呼吸都不太利索了。
他别过身去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那阵热意自己退下去。
风从城墙根吹过来,冬夜的凉意终于重新漫上了肩头。
他呼出一口气,转回身来,重新握住褚岁的手,声音还有些不自然:“……送你回去。”
褚岁乖乖地被他牵着走了,脚步比方才稳了些,却还是迷迷糊糊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冬夜的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又随着步伐缩短,又拉长,像两条正在靠近的河流。
而燕栩的腰侧……
空空荡荡。
他今日根本没有佩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姻缘会 立冬过后,
天上一天, 胜数人间几月。
白渊回到天庭时,司命殿的烛火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新的司命星君已然上任,正伏在案前誊录命簿。
见天帝驾临, 连忙起身行礼, 白渊只微微颔首, 便径直穿过殿阁,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他在案前坐下, 袍角拂过地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声响。
殿内无人,他静坐了片刻, 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随即抬手一挥。
一面窥镜自虚空中缓缓凝出, 镜面如水波般漾开, 渐渐映出凡间的画面。
他本是想看看褚岁那边的境况。
镜中的夜色正浓, 城墙根下,一地枯草已经重新染上了春色,是幻境。
繁花丛丛,萤火明灭。
褚岁站在花丛间,仰着头,然后白渊看见了她面前的那个人。
白渊的目光倏地定住了。
镜中之人穿着玄色衣袍, 正低头俯下身去,将唇覆在了褚岁唇上。
她微微踮着脚尖,像一只尚未站稳的雀。
白渊看见她的手轻轻抓住了燕栩的衣襟,看见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看见她闭上眼。
白渊的面色在那一刻骤然沉了下去。
他盯着那面窥镜,盯了很久,久到那画面已经在他眼底烙出了痕迹。
然后他抬起手,一掌劈了下去。
镜面应声碎裂, 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像一场从半空中倾泻下来的冰雨,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那些碎片之间,手还微微抬着。
白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没有伤痕,可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灼烫,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烧穿。
他面容依旧眉眼如画,俊美无涛,可那张脸上此刻全是阴冷,像一张裂开的面具,撕开了伪装,里面的阴暗尽数展现出来。
白渊缓缓放下手,整个人冰到了极点:“你不要一错再错。”
“是你逼我这样做的。”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跨出殿门。
衣袍翻飞间,一道神光自他的掌心凝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线,朝凡间东南方向那片古老的山林疾掠而去。
青丘。
那片被云雾终年笼罩的山林,在神光落下的那一刻,所有正在山间穿行的狐族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抬起头,看见那道金光穿透云层,落在地面上,化作一个人影。
珩狐当时正坐在青丘最高的那方石台上,膝上摊着一卷旧竹简,目光落向远方,像是在等什么永远也等不到的东西。
他感受到那股气息逼近时,手指微微一顿,将竹简合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走下石台,在石阶下站定。
神光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光晕散去,露出白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珩狐躬身行礼:“不知帝君大驾光临,珩狐有失远迎。”
青丘族长,亦是神女的第五只神兽,九尾狐,又名珩狐。
珩狐未成为神兽前就是青丘族长,数千年来管理青丘,从未发生妖物害人事件,可以说与世无争,独守自己的一方天地。
故白渊念及青丘,将其打下凡只剥夺了稍许神力,保留其神智,以便管理青丘,守三届安宁。
珩狐身后,青丘全族已跪伏了一片,头低垂着,没有人敢抬眼。
白渊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淡淡说了一句:“都起来罢。”
声音不重,却像是从极远的地方压下来,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平和与疏离。
珩狐直起身来,目光在白渊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帝君此番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白渊抬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盏灯。
灯身由白玉制成,通体温润,内里飘着一缕极淡极淡的青色魂火,像一滴被拢在掌心的水珠,明灭不定。
珩狐的目光触及那盏灯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他盯着那缕青色的魂火。
他开口道:“锁魂灯?”
锁魂灯,极品灵物,收集于天界玄宝司中,可逆天违命。
寻常魂魄离体,七日便要渡忘川、入冥界轮回。
但锁魂灯能将残魂牢牢锁在灯中,隔绝阴阳两界的引渡之力,不让魂魄堕入地府,也不让它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
持灯之人需日日以自身灵力温养灯焰,每隔一段时日,还要渡入心头血滋养残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靠着灵力与精血一点点修补残破的魂体。
魂魄会在灯火里慢慢凝实,待到魂灵补全,魂火凝作实体之日,便可化作肉身,逆着天道,将灯中魂魄重新唤醒归来。
自身精血逆夺生死,要耗损多少修为,还要折损寿元……寻常人根本不会碰这禁物。
珩狐总觉得这灯中的魂火十分熟悉,一靠近就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被牵引着,他小心问道:
“不知这灯中载着的是何人的魂魄?”
白渊将灯盏微微抬高了些许:“夫诸。”
几千年了,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珩狐呼吸都停滞了。
“夫诸为何在这灯中?我找了她几千年,难道她已身殒?”
“不错,她下凡后自损魂魄,因其执念极重,不入轮回,在人界游离了两千年。”白渊将灯盏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如今,我替你将她的魂魄收齐了。”
夫诸是神女的第六只神兽,也是珩狐的爱人,她原型鹿妖,生于云梦泽,未成为神兽时,是那儿的山神。
她心高气傲,被打下凡间神智存的最多,回不了云梦泽,又不堪忍受妖兽名号,于是自毁妖骨珠,成为游魂。
珩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那盏灯,眼眶微微泛红:“两千年,你该受了多少苦……”
白渊看着他的反应,心满意足,道:“听闻青丘有一秘宝,名妄虚秘境,进入此秘境,可篡改记忆,本君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自然也到你帮忙的时候了。”
珩狐知晓帝君心性,早已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但只听其仅使用妄虚秘境,不免有些讶异,但未曾表露。
他只将额头触到地面,声音低而沉:“任凭帝君吩咐。”-
立冬过后,沧澜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姻缘会”。
说是会,倒更像一场专为有情人设的节。
从城东到城西,沿街的廊檐下挂满了红绸与灯笼,连平日里灰扑扑的墙根都被人用新裁的红纸贴了一道边。
街口搭了一座高台,台前摆着几只铜锣,锣面擦得锃亮,映着日头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报名处前已经排了长长一队人,有牵着手小声说话的年轻男女,也有并肩站着互相整理衣领的夫妇。
台上站着一位穿着朱红长裙的中年妇人,发髻梳得齐整,簪着一朵绒花,嘴角总带着三分笑,正是沧澜城有名的红娘纪娘子。
她手里捧着一卷名册,时不时低头添上几笔,又抬头朝台下的有情人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