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也在不经意间滑落在桌上的锁魂灯中。
燕栩浑然不觉掌心的剧痛,眼底只剩荒芜的空洞,连呼吸都带着沉沉的痛。
褚岁的目光定格在那道伤口上,下意识便出声:“你的手……”
燕栩仿若未闻,全然无视掌心流淌的鲜血与刺骨的痛感。
他猛地抬眼,黯淡的眸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你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
褚岁用力抽开手,避开他炙热的眼神:“无论你的手怎么了,都与我无关。”
燕栩怔怔伫立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眼底彻底沦为一片死寂的漆黑。
他慢慢挺直微垮的脊背,将那只不断渗血的手无力垂在身侧,任由鲜血肆意流淌,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半点情绪,只剩死寂:
“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褚岁站在原地,听见那阵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到再也听不见了。
然后她慢慢弯下腰,将那只花环捧起来,握在手心里。那朵开得最好的花还微微湿着,像是被晨露浸过。
她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褚岁低下头,将脸埋进那只花环里,终于趴着放声大哭出来-
午膳时分,青丘的宴厅里摆了一张长案,菜色比昨日丰盛了些,丝竹声也照常响着,可气氛却与昨日全然不同。
唐逸坐在案边,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两个位置,没有说话。
淑宁早就把这些事告诉了褚听澜与燕观霜,如今众人各怀心思。
褚听澜坐在长案另一侧,与燕观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开口。
珩狐带着白渊一同入席。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面容温润,姿态从容。
他朝众人微微颔首:“诸位,这位是白渊公子,东海君之子,因事下凡,暂居青丘。”
白渊便朝众人拱了拱手,没有多言,像是一个不太需要自我介绍的人。
席间的目光在白渊身上落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
燕栩已经坐在案边了,他面前搁着一只酒壶,杯中的酒已经喝了大半。
看见白渊入席时,他的目光在白渊身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中的杯沿上。
唐逸侧过头想同他说句话,他只“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褚岁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走过门廊时脚步有些慢,目光在席间扫了一下,先看见了燕栩,他正低头喝酒,没有看她。
她又看见了白渊,他正与珩狐说着话。
她顿了一下,然后迈步走过去,在空着的那个位置落座——白渊的身旁。
燕观霜的筷子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褚听澜。
褚听澜微微摇头,示意先不要说什么。
珩狐像是没有察觉那层微妙的气氛,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又招呼众人动筷。
丝竹声重新响起来,杯盏轻碰的声响在席间响了几次,却没有多少人真的在吃。
白渊夹了一筷菜,轻轻搁在褚岁面前的碟中。
褚岁抬眼,那道目光正好与燕栩的目光撞在一处。
燕栩正看着她,手里的杯盏搁在唇边,却一口也没有喝。
褚岁低下头,将白渊夹来的那块菜夹起来,放进口中,慢慢地咽了下去。
燕栩的目光在她低下头的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将手中的杯盏放下,站起身来,声音不高不低:“我不吃了。”
唐逸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
席间安静了一瞬,褚岁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中的米粒,没有说话。
白渊像是没有注意到那番动静,又替她添了一碗汤。
褚岁将那碗汤推到一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吃完你跟我出来一下。”
宴席散后,褚岁走在前面,白渊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在一处无人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风从开阔的草坡上吹过来,将她的衣摆吹动了一下。
她转过身,没有看他的眼睛:“请你以后不要再那样对我了。我对你并无意。至于你说的重返天界、婚约之事,我也不会履行。”
白渊看着她,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还未完全收起:“为何?”
褚岁道:“我只是沧澜城褚家的褚岁。与你相爱的,是神女,不是我。所以……”
她抬眼看着白渊:“请不要再这样了。”
白渊看着她,像是在端详一件他本以为早已属于自己,却被轻轻推远了的东西。
他的声音也不如往日一般平和,屡屡被拒,即使这样褚岁也坚持自己,让他觉得挫败。
白渊道:“如果燕栩死了呢?”
褚岁愣了一下,像是没有立刻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但很快她便稳住了声音:“即便他不在了,我也只心悦他一人。”
白渊看着她,然后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褚岁转身离开,她没有再回头,自然也就没有看见白渊望着她背影时,眼底那层缓缓收拢的暗色。
一个更阴毒的计划在白渊心头展开,倘若燕栩真死了,褚岁表面挂念,但不出多少时日,陪着她的,就只能是他了。
褚岁走出那片空地不久,便在一处山坡旁的矮树丛边看见了燕栩。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搁着一只半空的酒壶,身旁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浅紫色衣裙的女子,面容生得温婉,正弯腰将一只新斟满的杯盏递到他面前。
这女子是青丘的一只小狐妖,见燕栩生的俊朗,心生爱慕之意,又见他一个人喝闷酒,便提议要陪他一同饮酒。
燕栩本来是没搭理的,余光却看见了褚岁。
他像是改了主意,重新接过了那只酒杯。
女子得了他的示意,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含笑与他碰了一下。
燕栩仰头饮了一口,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
褚岁站在几步外,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走近,只在那片视野停留了一瞬,便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径走了回去。
褚岁步履很快,可脑海里燕栩与那女子相处的画面挥之不去。
走到一处无人之地,她才停住,背靠在树旁,手捂着嘴,泪珠从脸颊滑过,心脏钝痛。
燕栩的目光一直落在她那道渐渐走远的背影上,他才放下手中的杯盏。
“不用再斟了。”他说了一句。
那女子微微一愣:“小郎君?”
燕栩转身朝着褚岁离开的地方追过去,追了几步又停下了。
似是自嘲一般道:“燕十三啊燕十三,人家都不喜欢你了,你又何苦这般执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燕家被砸了 “燕家……
青丘的午后安安静静的, 风穿过林间,将檐下的花藤吹得轻轻晃动。
褚岁独自坐在房中,已经很久没有起身了。
她没有点灯, 只坐在床边, 双手搁在膝上, 低着头,任谁叫都不出去, 只说身体不适,想要小憩。
但褚听澜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异样, 褚岁是他最疼的小师妹, 燕栩是他最好的兄弟。
更何况, 他本就不喜白渊, 她只觉得褚岁只是因为那些记忆忧心, 稍许开导便会和燕栩化解矛盾。
于是褚听澜便来到了褚岁房前,轻叩了两声道:“小师妹,是我。”
褚岁听着是褚听澜的声音,思虑了片刻便打开了房门。
褚听澜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食盒,盒盖边沿还微微冒着热气。
他看了她一眼, 看见她那双明显红过的眼眶,道:“哭过了?”
褚岁点点头,低声应答。
褚听澜迈过门槛,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露出里面几样还冒着微热的点心:“见你方才没吃什么东西,给你带了些。”
褚岁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糕点还是温的, 入口绵软,她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褚听澜替她倒了一杯茶,搁在她手边:“方才我瞧你和燕栩两人,各自都不太痛快。闹别扭了?”
褚岁握着那块糕点的手指微微一顿,低下头,像是没有听见。
片刻后她才开口:“没有。”
褚听澜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像是在等她缓一缓,然后才道:“还没有呢,师兄都听说了。”
他放下茶盏:“白渊那事。”
他说到“白渊”二字时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许,像是他并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
褚听澜声音放轻了几分:“神女也好,旁人也罢。你在师兄这里,永远只是小师妹。”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燕栩那小子,我一开始确实不看好他。可这么久相处下来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性。”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杯沿上:“玄蛇那次,他为了你,差点死在地下洞穴里。师兄倒觉得,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褚岁握着糕点的手指微微收紧,碎屑从她指缝间落下来,落在桌面上。
她想起地下洞穴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褚岁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层涌上来的水汽压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将手中那半块糕点放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挂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大师兄,我不会和白渊在一起的。”
褚听澜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有什么说开了便好。”
褚岁却又开了口道:“可我也不会和燕栩在一起。”
褚听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着她:“为何?”
褚岁低下头:“没有为什么。我现在只想收服妖兽,修复结界。旁的……不想再想。”
褚听澜沉默了一会儿:“这也并非你一个人的事。有师兄在,你无需一个人扛。”
褚岁摇了摇头:“反正……我现在就是不想再去想那些情爱之事了。”
褚听澜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没有追问。
他道:“小师妹做什么决定,师兄都支持你。无论什么,都有师兄给你兜底。”
褚岁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低着头,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落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用力抿住唇,没有发出声音,可眼泪却像失了控制一般,一颗接一颗地落下来,止也止不住。
她想起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事。
她想起自己终有一日会回到天界,会忘记这里的所有人,会忘记大师兄坐在她面前替她倒茶的模样。
褚听澜没有再说“别哭了”,也没有问她为何哭。
他只是在她对面多坐了一会儿,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在她需要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雪是在第三日清晨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几片,被风卷着从檐角掠过,落在地面上便化成了浅浅的水痕。
不多时便密了,纷纷扬扬的,将青丘那片常青的草木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几只小狐狸从树丛间探出头来,伸爪去接那些落下的雪花,又被冷得缩了回去。
整座青丘在雪中安静下来,像是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褚岁坐在亭中,裹着一件浅碧色的斗篷,衬得她脸颊比平日白了几分。
她手里没有捧汤婆子,只将双手拢在袖中,看着那些雪花从亭檐外纷纷落下,落在远处那棵老树的枝桠上。
云渺渺坐在她身侧,也在看雪,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几日褚岁一直刻意避着燕栩,两人住在同一片院落里,却几乎没怎么碰过面,即便偶尔在廊下远远看见了,也会各自转开目光。
云渺渺心知肚明,也没有多问。
亭外的雪越落越厚,将青丘的轮廓都模糊成了一片柔和的白。
褚岁正看着远处一只正在雪地里探头探脑的小灰狐出神,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沿着覆雪的石径传来。
珩狐一路小跑着过来,衣摆沾了雪,脸上却带着一种与平日沉稳不同的,雀跃的神色。
他在亭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喘着气:“神女,夫诸……夫诸回来了。”
褚岁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
云渺渺也站起来:“我在这儿等你。”
褚岁跟着珩狐穿过覆雪的回廊,走到珩狐房内。
门内那盏锁魂灯还在原来的位置,灯火在漫天的雪光中泛着温润的青色光芒。
而在灯旁,站着一个身形纤长的女子。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裙摆处沾着几点未干的水渍,像是刚从一场很远的长途中走出来。
她的面容温婉而清和,夫诸看见褚岁走进来的那一刻,那双眼睛便红了。
夫诸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层薄薄的哽咽:“神女……”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神女果真在凡间。”
褚岁看着她,心中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像是见到了一位阔别已久的故人。
她走上前去,夫诸伸出手来,像是想碰一碰她的手,又怕冒犯一般只是虚虚悬着。
褚岁便主动握住了她的手指,弯了一下嘴角。
夫诸低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把那句在心头放了许久的话说出了口:“我一直相信……您会回来的。”
珩狐站在她们身后,没有打扰。
他等到两人的话都说完了,才走上前来,与夫诸并肩站定,然后朝褚岁躬身行了一礼。
那日午后,珩狐将青丘族长之位传予一位须发皆白的年长长老,又交代了几件族中琐事,便算是卸下了这数千年的担子。
而他也履行承诺将自己与夫诸的妖骨珠给了褚岁,血玉注入新的能量,褚岁又恢复了几段同两人的记忆。
如今她对于神女的记忆,已然恢复了一大半了。
雪又落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天放晴了,积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整个青丘像被裹在一层薄薄的银箔里。
众人收拾好了行装,在青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