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还是要过的。相亲舞会办了一场又一场,街道办那边很满意,说了要长期合作。穆小冉把这当成正事来做, 忙起来的时候,倒也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过了几天,林穹和莫妍请客。
说是婚后答谢,请的都是当初帮忙筹备婚礼的好友。穆小冉本来不想去, 可莫妍亲自打电话来,声音又甜又软:“小冉你可一定要来,你这个媒婆不来,我这个局也不用办了。”
穆小冉不好推辞,下了班换了件衣服就去了。
饭店包间里坐了一桌子人,林穹、莫妍、还有几个面熟的同事朋友。穆小冉一进门, 目光就扫到了角落里坐着的那个人。
顾珩。
他坐在林穹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衬衫,头发梳得妥帖,看起来像是特意打理过。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了一下, 又坐下,动作克制得近乎拘谨。
穆小冉收回目光,在莫妍身边落了座。
饭吃得还算平和。菜一道一道上,酒一杯一杯倒,大家聊着天说着笑,气氛热热闹闹的。穆小冉夹菜、喝酒、搭话,一样不落,可余光里总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她不去接,也不去看,只当不知道。
顾珩也安安静静的,没有主动跟她说话,甚至没有刻意往她这边凑。他只是偶尔在她杯子快空的时候,远远地示意服务员添茶,或者在她够不着远处那道菜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转盘转了一下。
这些小动作细碎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可穆小冉都看在眼里。她不说,心里却有数。
一顿饭吃到尾声,大家陆陆续续起身,有的去门口透风,有的去柜台帮忙结账。穆小冉也站起来,刚准备拿外套,莫妍从后面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冉,你过来一下,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莫妍把她拉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四下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大厅里传来零星的交谈声。莫妍脸上的笑容收了些,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
“小冉,其实今天这顿饭,是顾珩特意托林穹安排的。”莫妍压着声音说,“他这些天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好好谈谈,又怕单独约你你不肯来,所以才找了我们帮忙攒这个局。”
穆小冉的手攥着外套的扣子,没说话。
莫妍看着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事。顾珩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笨,心里装再多东西也倒不出来。可他这回是真的上心了,跑前跑后的,光是找林穹商量就来了三四趟。小冉,你看,有什么事情不能摊开说呢?两个人好好聊聊,总能解决的,不是吗?”
穆小冉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灰渍。
莫妍的话像一根火柴,轻飘飘地划了一下,可她心里那堆积蓄了太久的干柴,瞬间就被引燃了。
一股火从心底猛地窜上来,烧得她喉咙发紧、耳根发烫。
一言不发说分手的是他。死心塌地要求复合的也是他。她从头到尾被牵着走,他想退就退,想进就进。现在好了,又请客又攒局,摆出一副深情的姿态,让所有人都来替他说话。
把她穆小冉当什么了?
当宝耍吗?
穆小冉面色沉下来,抿着唇没有说话。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大厅传来说话声。莫妍还在轻声细语地劝,说什么“他也是真心实意的”“你给他个台阶下嘛”。
穆小冉心里那把火烧得越来越旺,到最后几乎把理智都烧没了。她抬起头,盯着莫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莫妍,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件事,你别管了。”
她说完也不等莫妍再开口,转身就走。高跟鞋在走廊地面上敲出一串又快又急的声响,像她此刻的心跳。
莫妍在身后喊了一声“小冉”,她没有回头。
包间里的人还在说说笑笑,有人正在柜台结账,有人招呼着说等下要不要再去别处坐坐。穆小冉径直穿过大厅,推开饭店的玻璃门,一头扎进外面的夜色里。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夏的潮热,吹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她深吸一口气,脚步却丝毫没有慢下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穆小冉——”
顾珩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喘,像是跑出来的。她听见他踩着台阶跑下来,皮鞋在石阶上磕出凌乱的响。
“小冉,你等等。”
她没有停,反而走得更快。巷口的灯光昏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顾珩几大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他跑得急,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头发被风吹乱了,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他张开双臂拦着她,却不敢碰她,只喘着气说:“你别走,你听我说完。”
“有什么好说的?”穆小冉终于停下来,仰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见她泛红的眼眶,和紧紧抿住的嘴唇,“你请客、攒局、让莫妍来劝我。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有没有想过我坐在那里,所有人看着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顾珩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呼吸还没平复。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坦白,“单独约你,你不会来。写信给你,你未必看。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穆小冉别过脸去,不看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样,我越难受?”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所有人都在劝我原谅你,好像我不原谅就是我小气、我不懂事。可你当初推开我的时候,谁替我说话了?”
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顾珩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
灯光昏黄,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无处遁形。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泛着青,整个人像绷了太久的弦,随时要断。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把手放下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哑的,“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不会再让人替我说了,我自己来。”
可她还是气。
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像开了闸的水,轰地涌上来。她想起那天她从他的住处离开,一步一回头,等了一路也没等到他追出来;想起她眼睁睁看着莫妍结婚,心里羡慕又难过;想起那些失眠的夜里,她把两个人的过往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只剩一句“他不爱我”。
“顾珩,你什么意思?”穆小冉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着牙说的,“你想分就分,想和就和,你想过我吗?你请一桌子人来说情,现在搞得我里外不是人。不知情的人看着,是我在乱发脾气,是我在无理取闹。明明我才是那个受委屈的人,可你一做出深情的表情,大家都站到你那边去了。”
顾珩站在那里,被她一句一句砸着,没有躲。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却慢慢红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吗?”穆小冉越说越收不住,“因为说出来像我在揭你的短。你说你父母走得早,说你命不好,我要是把这话摊开了讲,大家只会觉得我不通情理、不体谅你。可我呢?我被你推开的时候,谁来体谅我?”
她的鼻尖酸了,眼眶热了,可眼泪她硬是忍住了。
“你摆出这副样子,所有人都在替我劝你原谅。可他们不知道我咽了多少苦,不知道我那些晚上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连说都不能说,说出来就是我欺负你。”
最后一句说出来,她忽然没了力气。
路边安安静静。远处的说话声隔了几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顾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混蛋。你受的委屈,我知道我还不清。可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还。”
他把外套轻轻搭在她臂弯里:“今天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不会再让人替我说了,我自己来。”
穆小冉低头看着那件外套。他的手指在收回时擦过她的手腕,微微一触就离开了,像怕烫到她。
她直接扔下他的衣服,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顾珩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月光从云端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他慢慢弯下腰,把地上的衣服理了理。
她没有说拒绝,应该还有下次吧。
后来再办相亲舞会的时候,穆小冉忙得脚不沾地,顾珩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主动过来帮忙布置会场、搬桌子贴彩带。穆小冉看见他,皱了皱眉,到底没有赶他走。
她只是说了一句:“别添乱。”
顾珩点头,老老实实地搬桌子去了。
穆小冉转身招呼来宾,余光里瞥见他弯腰抬桌子的背影,衬衫后背洇出一块汗渍。
她收回目光,心想,静观其变吧。
作者有话说:
去年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爱情,工作处处都不顺利,导致整个人状态非常不好,现在正在慢慢调整过来,希望以后能多多更新,过快乐的生活!人总是要朝前看的。
第84章 084 释怀
第五次相亲舞会在谷大爷的帮助下, 租了区文化馆的小礼堂。穆小冉穿了件藕荷色衬衫,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脖颈, 整个人显得比从前利落。她手里攥着一沓登记表,从门口到舞台来回跑了好几趟, 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顾珩没打招呼, 进门就弯腰搬起摞在角落的一摞椅子,一张一张摆好。穆小冉路过时瞥了他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赶人, 继续忙自己的。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却在某个瞬间同时伸手去够桌上那卷彩带——指尖差一点碰上,又同时缩了回去。穆小冉别开脸去拿别的东西, 顾珩低头把彩带卷好,放进她手边的筐里。
一个动作、一个眼神,谁也没多说什么,可那种不需要言语的熟稔, 落在旁人眼里,比什么亲昵都扎眼。
舞会开始前,林健带着对象莉莉来了。林健一进门就大声招呼:“小冉!看我带了谁,够不够意思?”莉莉挽着他胳膊,笑着冲穆小冉挥手。
两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袁琼,和一个穆小冉没见过的姑娘。
“这是陈静, 莉莉的同事,在纺织厂做统计员。”林健介绍,“也是单身,你帮留意着。”
穆小冉笑着打招呼,目光掠过陈静——文文静静的模样, 说话轻声细语,站在袁琼旁边时微微低着头。
袁琼的目光落在穆小冉身上。她今天那件藕荷色衬衫衬得人比从前多了几分从容的光彩,说话时眉眼弯弯,跟从前那个为了相亲舞会紧张得睡不着觉的姑娘判若两人。
可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画面——文化宫的放映厅里,电影散场后银幕暗下去,她站起来时侧脸的轮廓,他送她回家时巷口的风,和他那句“明天还能约你吗”没有得到回答的沉默。那部《庐山恋》他后来一个人又去看了一遍,可银幕上周筠和耿桦的脸,怎么也替换不成他想要的那两张。
他正出神,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
顾珩从舞台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穆小冉身边,没有递给她,只是放在了她手边的台子上,然后弯腰搬起了另一摞登记表。穆小冉顺手接过登记表翻了翻,头也没抬,可两个人之间的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袁琼嘴边那句“最近怎么样”硬生生咽了回去。
舞曲响起来之后,礼堂里渐渐热闹了。
穆小冉穿梭在人群里,一会儿给这个介绍、一会儿给那个牵线,像一只忙碌的蜂。顾珩跟在她身后不远处——她递资料他接,她引路他递名片,她站在台上讲话他就在台下安静地站着,手里端着她那杯快凉了的水。
“穆大红娘,”有人笑着打趣,“这是你对象啊?这么勤快,帮你跑前跑后的。”
穆小冉没否认,只是笑了一下。顾珩也没有接话,低着头的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袁琼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瓶汽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想起看电影那天她穿的那件碎花衬衫,想起她对着银幕走神时眼底那层他没看懂的光,想起他伸过去又被避开的手。
原来她走神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个人,原来她避开不是因为害羞。
他看了一会儿舞池中央那两道默契的身影,忽然转头看向身边的陈静,伸出手。
“陈静同志,赏脸跳支舞吗?”
陈静被他突如其来的邀约弄得有些意外,脸腾地红了。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袁琼带着她滑入舞池。他的手虚扶在她腰侧,步调礼貌而克制,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另一个方向——飘向那抹藕荷色的身影,飘向她身后那道寸步不离的影子,可惜全程穆小冉都未看向他。
陈静安静地跟着他的舞步,感觉到了他握着她那只手的僵硬,也察觉到了他视线的游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步子放得更稳了一些。
那支舞跳到一半,袁琼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他低头看见陈静垂着眼、安安静静配合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愧意。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找了个话题:“陈静,你平时下班了喜欢做什么?”
陈静抬起头,轻声答:“看看书,偶尔织织毛线。”
袁琼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可舞步终于合拍了。转到角落时,他余光里又掠过了穆小冉的身影——她正踮脚去够高处的一串彩带,顾珩从后面伸手帮她够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多靠近一步,可那种分寸感本身就是一种亲密。
袁琼收回了视线,把陈静的手握得稳了一些。跳舞时他还是忍不住想,那天从电影院出来,如果他追上去多问一句“你在想谁”,故事会不会不同。可没有如果了。
舞会散场后,穆小冉送完最后一对来宾,靠在门框上歇气。顾珩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桌上却摆着一碗凉好的绿豆汤,碗底下压了张纸条:“明天还来。”
穆小冉看着那四个字,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可顺着嗓子滑下去的时候,她心里某个软的地方被烫了一下。
几周后的一天下午,陈静通过莉莉找到了穆小冉。她坐在介绍所的木头椅子上,两只手绞着一条手帕,脸红得不像话。
“小冉姐,我想请你……帮我做媒。”
穆小冉给她倒了杯茶,在对面坐下来,笑着说:“好啊。男方是谁?你说,我帮你去探探口风。”
陈静低下头,声音细细的:“是……袁琼。”
穆小冉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她看着陈静埋下去的发顶和通红的耳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但更多是释然。
“行,”她把茶杯放下,“这活儿我接了。”
送走陈静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