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红娘的八十年代 > 90-100
后他抬手握住了她那只手,从耳侧拿下来,包在掌心里。他站起来,在她旁边坐下,床板轻轻响了一声。他没有做别的动作,只是把她的手搁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合着,像握着一件怕碎了的东西。

    穆小冉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干燥的,微微有些汗。她侧过头去看他,月光正好从他那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睫毛在眼眶下面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也侧过头来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暗处碰了一下,谁也没有开口。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热起来——像灶膛里的余烬看着熄了,可底下还藏着暗红的火,表面覆盖一层灰白的薄灰,轻轻吹一口气,就又亮了。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洗衣粉、鞭炮余烬、和一点点酒气。那些气味混在一起,却并不讨厌。她往里靠了靠,肩膀抵上他的肩膀,隔着两层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一寸一寸地透过来。

    顾珩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鼻尖,又从鼻尖移到嘴唇。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很慢,慢到她能看见他眼睛慢慢阖上的过程。

    他的嘴唇落下来的时候是温热的,比想象中软,带着一点他自己没察觉到的颤抖。像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恰好落在水面上,轻轻地、稳稳地停住了。穆小冉的手指攥了一下他中山装的衣摆,布料的触感隔着指尖传来,粗粝而踏实。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松开了手指,把手轻轻地搭在他膝盖上。

    烛火在桌上又跳了一下,蜡泪凝成了最后一小摊,然后火苗矮下去、矮下去,像一根弦绷到尽头,轻轻一声响,灭了。屋里只剩下月光。月光把一切都镀了一层淡银色的边,包括床沿上两个挨在一起的轮廓,包括他们交握的手。静悄悄的,像整个秋天都停在窗外,等着他们。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又挪了一寸,穆小冉听见自己的心跳终于从耳边退远了,退到了一个能听见窗外桂花香的距离。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以后不许再说自己一个人了。”

    顾珩的手臂收紧了。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双鞋并排搁在地面上——一双黑布鞋,一双红绣鞋,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从此以后每一个一起醒来的早晨,像冬天有人替你暖被窝,像一把钥匙配一把锁。像日子终于落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停下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穆小冉醒的时候,天刚亮透。

    身边的床铺是空的,被子掀开了一角,可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了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她认得:“灶房等你。”

    她穿好衣服,推开灶房的门。蒸汽白茫茫地扑面而来,带着一阵清甜的、暖烘烘的香气。舅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长柄勺,正在锅里慢慢搅动。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红豆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枣被煮得鼓胀胀的,冰糖化在汤里,把整锅汤熬成了浓稠的暗红色。

    舅妈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她看见穆小冉站在门口,笑得眼睛都弯了,拿碗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端过来。

    “新媳妇进门,”舅妈把碗递到她手里,碗壁烫烫的,隔着碗沿能感觉到红豆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第一口要吃甜的。以后的日子啊,才能甜甜蜜蜜,不苦不涩。”

    穆小冉双手接过来,低头看着碗里浓稠的红豆汤,热气把她的睫毛濡湿了,碎碎的水汽凝在睫毛尖上。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豆煮得绵软,入口即化,冰糖的甜味顺着嗓子慢慢滑下去,暖烘烘的,把整个胃都熨热了。

    她又喝了一口,抬起头来看见顾珩站在灶房门口。他没有进来,倚着门框站着,穿着一件旧的灰布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用清水抹过了,还没来得及梳得完全妥帖。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捧着碗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今早刚醒来的清澈,和一种被她喝汤的样子填满了的、静静的满足。

    穆小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碗转了转:“你看什么?”

    顾珩想了想,老老实实说:“看你喝汤。”

    “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没看够。”

    舅妈在一旁听见了,笑着摇了摇勺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转过身去继续搅锅里的豆汤,可她的嘴角翘得比谁都高。她背对着两个人,嘴里念叨着:“甜的,多喝点,锅里还有。”声音里带着川省那边特有的上扬尾音,每个字都泡着一层笑。

    晨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穿过灶房半开的窗户,把蒸汽染成淡淡的金色。穆小冉低头又喝了一口,甜味渗进舌尖的每一寸纹路里。她抬头看了看顾珩,他还在看她,嘴角弯着,那弧度不大,可稳稳的,像一只终于靠了岸的船,绳子系在桩上,再也不打算走了。

    她捧着那碗甜豆汤,觉得这个早晨比之前任何一个早晨都亮。光不是从窗外照进来的,是从碗底那口汤里、从门框边那道目光里、从舅妈背过身去假装搅汤时翘起的嘴角里,自己慢慢升上来的。

    日子就是这样开始的。没有多轰轰烈烈,像一碗甜豆汤慢慢凉到刚刚好的温度,像一块奶糖在舌尖上一点一点化开,含到最后,甜得人眼眶微微发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094 交底

    新婚后第一天去医院不吉利, 婚后的第二天,穆小冉和顾珩才提着喜糖去医院看顾奶奶。

    两人到病房时,舅母正陪着顾奶奶在聊天, 床头柜还摆放着一小桌“席面”——红烛、四喜圆子、桂花糕,以及一小碟彩虹色的喜糖, 奶奶看着这桌东西, 就像她也在那天的院子里坐过一样。

    “舅母,奶奶”穆小冉羞红着脸,亲切的叫着两人。

    "奶奶今天精神好。"舅母把床头的位置让了出来。

    顾奶奶半靠在床头, 花白的头发用红头绳扎了一小绺,身上的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暗红的老棉袄。她被舅母扶起来靠着床头,眼睛亮亮地看着顾珩和穆小冉走过来, 嘴角翘着,像一朵在最后一缕阳光下才肯打开的花。”好,好。”顾奶奶的声音比之前有劲儿了些。

    舅母在一旁笑,打趣道:“顾姨, 你看新娘子穿个家常衣裳都这么好看,珩娃子命好得很。”

    病房的门推开的时候,舅母正弯着腰把床头柜上最后一碟菜摆正。听见门响她直起身来,看了一眼顾珩,又看了一眼穆小冉,嘴角已经先于声音翘了起来。

    "哟, 来了?"舅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拉着穆小冉左看右看,看了两遍,忽然回头冲顾奶奶说了一句,"奶奶您看, 新娘子穿个家常衣裳都这么好看,珩娃子命好得很。"

    穆小冉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舅母却还没完,”不过话说回来,珩娃子穿这身也挺精神的。当初你舅刚追我的时候,那叫一个邋遢,领子都不晓得翻出来。”

    她说着笑了起来,嗓门不大但响,带着川省人特有的那种爽快劲儿,整间病房的空气都被她搅得活泛了。

    舅母又转而和顾奶奶说:”顾姨,我有没有和你说过,顾珩小时候在我家,有一次跟他舅抢腊肉,抢不过就哭,哭了半天他舅心软了分他一块——他接过去不哭了,抹了把脸说’舅你是个好人’。"

    舅母说到最后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那时候才这么大点,就会说好话了。"

    穆小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侧过头去看顾珩,他的耳朵已经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嘴唇抿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可他的眼角是弯的,那点儿不自在跟欢喜混在一起,像一盏被风吹歪了又自己立回来的灯。

    "舅母,"顾珩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压不住的笑意,"我都多大了,你还说。"

    “多大也要说。”舅母理直气壮地一挥手,又转头拉着穆小冉的手,"小冉你不知道,这人从小就这样,面上不说话,心里跟明镜似的。以后他在家里闷着,你就逗他——不用多,提一句腊肉他就绷不住了。"

    她说完自己又笑,连顾奶奶都跟着笑了起来,靠在床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树。

    穆小冉的脸也热了,她偷偷看了一眼顾珩,他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了,像两颗撞了一下又分开的珠子。

    舅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满意地点了点头,四人又闲聊了一会,随即说道:“刚护士和我说要去缴费,顾珩和我一起去,我就顺便先回去了,衣服都还没收拾呢。”

    舅母拉着顾珩离开,穆小冉知道顾奶奶有话要说,特意给两人留空间。

    顾奶奶拍了拍床沿,示意穆小冉坐近一些。穆小冉挪了挪椅子,靠到床边,顾奶奶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可手心是暖的,指腹上有一层常年做活磨出来的薄茧,贴着穆小冉的手背。

    "小冉,"顾奶奶开口,声音不大,"阿珩他爸妈走得早,家里头什么底子,他这孩子嘴紧,怕是没跟你说清楚过。"

    穆小冉刚要开口,顾奶奶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你听我说。"

    “这个院子,是阿珩他爸工作时当年分的。地方不大,家里房产证在我屋柜子的隔层,你到家找出来,好好保管。家里也就只有存折上不到一千块钱。”顾奶奶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数一件旧衣裳上的补丁,”阿珩这些年上班,工资不高,再加上你们结婚,家里花费不少,存款不多,你多担待一些。”

    穆小冉愣了一下。顾奶奶笑了一下”他没什么大钱,可也没有窟窿。外头不欠人,家里有米有面,缸里有油。你嫁过来,日子紧巴是紧巴一些,可实打实地过得下去。"

    顾奶奶的手收紧了一点,把穆小冉的手包在掌心里,"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底。"

    穆小冉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皱纹和老人斑,像一片秋天的落叶,可落下来的力度是温和的、确定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奶奶的手夹在中间。

    "阿珩这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以前是,以后恐怕也是。"顾奶奶的声音轻了一些,像风贴着地面刮过去,"往后日子长了,他要是又闷着不说,你多担待些,也替我多问一句。你问一句,他就说了。"

    她说得很慢,像在把一样一样的东西从箱底翻出来,交到另一个人手里。那些东西不贵重——几句叮嘱、一双手的体温、一段攒了半辈子的话——可每一样都在灯光下泛着实实在在的光。

    “奶奶,”穆小冉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紧,她清了清,”你不用担心这些,我一定会和顾珩好好过的。我们还想让你给我们带孩子呢!"

    顾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比方才那朵在夕阳里开出来的花更舒展了一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包袱终于落了地,轻轻一声,稳稳的。"那好。"她只说了一句,又拍了拍穆小冉的手背,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穆小冉又陪着顾珩说了好多让顾奶奶宽心的话,老人家被他们哄得高兴的不得了。在医院吃完晚饭,晚上回到家,舅舅和舅母正坐在堂屋里收拾行李。

    舅母把换洗的衣裳叠好放进行李箱,舅舅坐在旁边喝茶,见两个人回来搁下杯子问了一句:”奶奶怎么样?"

    顾珩说精神好了不少。舅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舅母在旁边把叠好的衣裳压了压,抬头对顾珩说了一句:”我跟你舅商量了,走之前再去医院看看顾姨。"

    顾珩向舅舅和舅母表示感谢,第二天,顾珩借了辆三轮车送他们去火车站,行李捆在后头。

    穆小冉站在院门口送,舅母走到巷口又折回来,把穆小冉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压得平平整整。她不由分说塞进穆小冉手里:”这是给你和珩娃子的。不多,你们刚成家,添置东西要用钱。”

    穆小冉推辞,舅母按住她的手,劲儿不大,可攥得很紧:”拿着。珩娃子他娘走得早,没人替他张罗这些,舅母替他张罗。"

    穆小冉仍旧不肯收,舅母攥着那包钱硬塞道穆小冉手上,“别推了,拿着吧,”穆小冉没有再推,舅母拍了拍她的手背。

    到了火车站,扛着编织袋的、拎着网兜的、抱着孩子的,都在检票口前面挤成一团。舅舅利索的拿起行李箱,舅母则转身拉着穆小冉的手又叮嘱了几句:”那甜豆汤你记住了啊,红豆泡一宿,红枣去核,冰糖最后放。珩娃子不爱吃太甜的,你少放半勺。"

    穆小冉点头,舅妈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要是他欺负你,你写信来,舅妈替你收拾他。"

    穆小冉笑了,也低声回了一句:”他不敢的。"

    舅妈拍了拍她的手,松开了,退后两步走到舅舅身边。

    检票口开始放人了。舅舅走到检票口前又回过头来,这次他没有看顾珩,而是看了穆小冉一眼。那个目光很短,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可穆小冉读懂了——那里面有放心、有托付、有一个长辈把家里最重要的东西交给另一个人的重量。

    舅舅什么也没说,转回身把票递给了检票员,。

    舅妈跟在他后面,走出两步又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汇入了人群里,舅舅的背影不算宽,可走得稳。渐渐人潮很快把他们吞没了。

    顾珩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出站口的方向,很久没有动。火车汽笛从站台深处传过来,呜呜的,长长的,像一条被拉细了又松开的线,穿过人群和晨雾,一点点散干净了。

    "走吧。"顾珩说。

    穆小冉嗯了一声,转身跟他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她走过去坐上车斗,三轮车动了,车辙朝回家的方向碾过去,来时的水痕已经干了,找不到了。晨光从他们身后追上来,晒得暖洋洋的。

    婚后的日子像一碗温过的米酒,初尝不觉什么,咽下去之后那股暖意才慢慢从胃里浮上来,后劲绵长。

    顾珩每天早晨骑车去公安局,穆小冉去介绍所。两个人出门的时间差不多,有时候穆小冉走出去一段回头看一眼,能看见顾珩的背影还在巷口,正弯腰锁院门或者正跨上自行车,然后他会忽然抬头朝她这边望过来。

    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的晨光对视一眼,都不说话,又各自转头走了。

    傍晚是两个人最常碰在一起的时候。顾珩下班比穆小冉早一些,有时候会在介绍所门口等她。穆小冉锁了门出来,看见他靠在墙边站着,两人一起去医院看顾奶奶,日子平淡且幸福。

    一天从医院出来,日头尚早,西边的天果然烧了大半片橘红色的云,把整条巷子的墙都染成了暖橙色。她忽然把钥匙塞回口袋里,拉着顾珩往另一头走:"那去公园走走。"

    城东那个小公园是前两年新建的,地方不大,几棵老槐树围着一片草地,边上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