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冉, 快!顾奶奶晕倒了,送医院了!”
穆小冉正在介绍所里整理外地寄来的报名信。林穹气喘吁吁地跑进门,大声叫道。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滚了两圈从桌沿落下去。穆小冉拔腿就跑,跑过两条街的时候鞋带松了她也没顾上, 一路跑到医院走廊, 远远就看见顾珩站在病房门口。
他没有哭,可那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靠着墙才能站住。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在他脸上,把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照得分明。
穆小冉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像是想开口说什么, 嘴唇抖了抖又合上了。
医生从病房出来,口罩摘了拿在手里,看了看顾珩,又看了看穆小冉, 话是说给顾珩听的:“老人家底子本来就弱,这一倒怕是难熬过这个冬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顾珩听完那句话,沉默了很长一会儿。他的脊背贴着走廊的墙,肩膀在那一瞬往下塌了一截,可他没有滑下去。他站了一会儿,直起身, 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穆小冉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病房里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顾奶奶躺在病床上,脸瘦了一大圈,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像一把干枯的草,嘴唇干裂着,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慢。
顾珩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奶奶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她浑浊的目光先从天花板移开,落在顾珩脸上,又慢慢移到穆小冉脸上。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开口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快要落下来:“阿珩……小冉……”
她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针管连接着瓶子里透明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顾珩立刻握住了那只手,穆小冉也把手覆上去,两个人的手掌叠在一起,把那只要被风带走的手包在中间。
“奶奶就想……看着你们成家……”顾奶奶的气息断断续续,一句话分了两三口才说完。
顾珩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可他死死忍着,一滴泪都没有掉。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奶奶,您别说了。您会好的。”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顾奶奶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她说着说着气息弱下去,眼睛又合上了,像耗尽了力气,手指却还紧紧攥着顾珩的指头,没有松开。
穆小冉用力握紧那只苍老的手,声音发颤却咬得很稳:“奶奶,我们办。马上办。您看着我们成家。”
顾奶奶的眼睛又睁开了一丝,眼底有一点点光,嘴角很轻很轻地翘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秋夜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可谁都没有说话。
穆小冉转头看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锋利的边。嘴唇紧紧抿着,眼底布满了血丝,可整个人是绷着的、清醒的、下了决心的。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我们把事办完吧。”
穆小冉看着他。她看见他攥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没有说“别急”,没有说“再想想”,只说了两个字:“行。”
顾珩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歉疚、有心疼,那层血丝底下是翻涌的东西:“小冉,委屈你了。婚礼太仓促,什么都来不及好好准备……”
“委屈什么?”穆小冉打断他,语气比她自己想的还稳,“我是嫁给你的,又不是嫁给婚礼的。”
顾珩看着她,喉头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没有说出口。可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展开,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摊开了什么一直握着的重物。
两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讨论着婚礼要办的事情,拿一支笔在一张病历单的背面列起了清单——通知亲戚、买喜糖烟酒、贴喜字挂红绸、置办一身新衣裳、去民政局领证……
穆小冉说话,顾珩写,他的字工工整整,她的字圆润秀气,两种笔迹挤在一起,挨得很近,像两个人靠着肩膀坐在长椅上的姿势。
当天晚上穆小冉回到家,穆母正在灶台边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说了那句已经想了很久的话:“妈,婚礼提前到三天后。”
穆母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进了水池里。她转过身来,围裙上还滴着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三天后?你疯了吧?之前说半年,现在突然就三天?什么人家办婚事这么仓促?”
穆小冉站在门口没有躲,声音平但有点哑:“奶奶病重了,医生说熬不过冬天。她想看着我们成家。”
穆母沉默了一会儿,擦了擦手上的水,在桌边坐下来。她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硬了,可那层忧虑还在,像锅底一层烧久了刮不掉的锈:“小冉,这个婚是你自己要结的,妈当初也松了口让你们见家长了。可你既然决定了,将来无论过成什么样,后果都得你自己担着。”
穆小冉的鼻尖一下子就酸了。她走过去,在穆母面前蹲下来,把脸埋进她膝盖上。她闷声说:“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您怕我跟了他吃苦,怕他爸妈走得早、家境单薄,怕我没个婆家帮衬。可他对我是真心的。他受了那么多苦,从来没有怨过谁,唯独对我,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怕我受委屈。这样的人,我信他。我们把日子过好了给您看,行不行?”
她说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洇湿了穆母的裤腿。穆母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儿,嘴唇抖了抖,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一下摸得很轻,像摸着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
“好了好了,哭什么……”穆母的声音也有点哑了,“三天就三天吧。妈给你准备东西。”
穆小冉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可她还是忍不住笑了。
接下来那三天,顾珩几乎没有合眼。白天去厂里请假、去买东西、去发请帖,晚上回来布置屋子、刷墙、钉喜字。穆小冉也过来帮忙,两个人一个踩在梯子上挂红灯笼,一个在下面扶着。抬头的时候交换一个眼神,什么都来不及说,又各自低下头忙手上的事。
舅舅那边打了长途电话。顾珩握着听筒站在邮局门口说了好半天,挂掉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舅舅说一定赶回来,火车上十几个小时,绝不让侄子一个人操办婚事。
婚礼前一天。天刚亮穆小冉就醒了,翻了两个身再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洗脸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青,但精神是绷着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别好发卡,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把户口本和照片仔细装进布包里,出了门。
民政局在城东那条街上,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的牌子是白底黑字,规规矩矩地挂着。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了,三三两两散在台阶上,有的靠墙站着,有的蹲在花坛边上吃烧饼。
穆小冉和顾珩在队尾站定,前面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两个人手牵着手,女孩低着头在笑,男孩侧着头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可空气里全是那种藏不住的甜。
队伍挪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往前蹭。前面的人交了材料,从窗口接过红本本,又有人从门里出来,手里攥着本子,脸上的表情大同小异——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努力想显得镇定。穆小冉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她们都长得很像,那种抿着嘴走路、走两步又低头看一眼本子的样子,像在确认手里的东西是真实的。
轮到她前面那对的时候,她看见女孩把材料递进窗口,手指微微在抖。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翻,低头填表盖章,动作娴熟且快,像做过一千遍。女孩和男孩并排站着等,肩膀挨着肩膀,手在桌面底下牵着。章子盖下去的时候,女孩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然后轮到她了。
穆小冉和顾珩把户口本、照片、街道办开的介绍信从布包里一样一样掏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材料:“照片带了吗?”
“带了。”
穆小冉把两张二寸照片递过去。照片上的她和顾珩并肩坐着,头微微朝对方靠拢,表情都有些僵——顾珩的嘴角抿得紧紧的,她的眼睛瞪得有些大,可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的模样。
工作人员把照片贴在表格上,低头开始写字。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办事大厅里格外清晰。穆小冉看着她一笔一笔写下去——顾珩的名字、她的名字、出生日期、籍贯——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板上,钉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按手印。”
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按了一下印泥,又在表格下端各按了一个红色的指印。两个指印并排,圆圆润润的,像一个句号收了尾。
工作人员把表格收过去,翻出红色的结婚证,翻开内页,拿钢印机压下来,咔嗒一声,很轻,像一颗种子破开壳的声音。
穆小冉的心口跟着那一声跳了一下。工作人员把两本证都递过来:“恭喜。”
顾珩伸手接了。他先翻开其中一本看了一眼,然后合上递给了穆小冉。穆小冉接过来,打开,看见内页上并排印着的两个名字——“顾珩”“穆小冉”,中间一个小小的“结”字,下面是她和他挨着肩膀的合照,两个人的眼角都微微弯着。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逗号把两个名字隔开又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桥。她想起那些好的坏的、暖的冷的、让她笑让她哭的,全在这一张纸的两行字之间了。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顾珩。他也正低头翻他那本,翻到内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拇指在内页的纸面上轻轻按了按,像在摸那个钢印凸起的痕迹。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站在柜台前面,手里各自握着一本红本本。旁边的工作人员已经叫下一号了,他们让到一边去,穆小冉把那本证小心地装进布包夹层里,拉好拉链,拍了怕布包表面。顾珩也把本子收进了口袋里,收好之后手没有拿出来,在口袋里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好好地待在那里。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秋天明晃晃的阳光一下子扑了满脸。台阶下的梧桐叶子半黄半绿地悬着,被风吹得沙沙地响。穆小冉站在台阶上仰头吸了一口气,天很高很蓝,空气里有远处早点摊上油条出锅的香气,她长长地呼出来,觉得肺里灌满了干净的东西。
顾珩站在她旁边,没有走。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很安静,没有任何复杂的东西在里面——就是看着,安静地看了两三秒钟,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台阶下的街道,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了。
穆小冉知道他心里这会儿一定也是满的,那种满不是要说话才能倒出来的,是装了太多东西反而沉在底下,只能靠嘴角一点弧度往外漏。
就在这时她眼前微微一闪,那个半透明的界面无声无息浮了出来,字迹温和地悬在秋天明亮的阳光里:“累积红绳:89根。”
她偏头看了一眼顾珩,他正低头把口袋里那个红本本的角按平,动作认真得像在整理一件要紧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没有开口问系统,现在只属于她一个人,就像这个早晨的阳光和风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一样。
她走下台阶,顾珩跟上来。自行车还停在路边,上面绑着一捆红纸裹着的鞭炮和一包喜糖,糖纸在风里碰出细碎的响。他把自行车掉头,跨上去,脚撑在地上等她。
穆小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布置院子,明天还有得忙。”
顾珩把自行车掉了头,穆小冉跳上后座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他稳住了,等她坐稳了才蹬了脚蹬。风迎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拂,后座上绑着的红纸鞭炮在她腿边一颠一颠的。
穆小冉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灰扑扑的小楼,门口还有人在排队,和自己早上来的时候一样。她坐回来,单手按着布包的拉链,另一只手抓住了顾珩后腰的衬衫。
风里带着桂花和油条混在一起的香气,自行车碾过地上的梧桐叶子,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穆小冉把下巴搁在顾珩后背上,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后背微微的暖意和心跳。布包里的红本本贴着她的大腿外侧,硬皮边缘硌着皮肤,可她不想换姿势。
她就那么靠着,听车轮转动的声响和风声。
那本薄薄的红本子,在布包里安安静静地躺着。89根红绳,一根不多一根不少,正好走到这里。剩下的事,等明天婚礼办完了再说。
她闭上眼睛,风扑面而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和他的后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092 喜糖
婚礼那天早晨, 穆小冉醒得比公鸡还早。
窗外天还灰蒙蒙的,她睁开眼,盯着自家天花板那条熟悉的裂纹看了三秒钟, 然后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急, 被子从肩头滑落, 秋凉一下子贴上皮肤。她的心口砰砰直跳,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了一面小鼓,跳得她不得不把手掌按在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才能喘匀气。
她坐在床上缓了两秒, 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微微抖,指尖有点凉。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 掌心里的汗洇湿了指缝。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嘴角翘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懵的,像在确认一件还没完全相信的事。
她下床,光脚踩在地上, 找自己的拖鞋找了三遍才发现就搁在床脚。穿拖鞋的时候她手滑了一下,拖鞋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低头的时候忽然看见自己左腕上那副金镯子——昨晚上妈妈给她戴上的。镯身光滑地贴着皮肤,沉甸甸的,日光还没照进来, 可镯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盯着那副镯子看了两秒,又笑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加快了动作。
洗脸的时候水扑在脸上,冰得她吸了一口气。她用毛巾擦干脸,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姑娘眼睛亮亮的, 颧骨上有一层淡淡的红,不是抹的,是皮肤底下自己透出来的。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尖是凉的,脸是烫的。
她换上那身红衣裳。衣裳挂在衣柜门内侧,昨晚上她挂上去的时候又抚了一遍领口的褶子,今早穿的时候手指还是有点抖。扣子扣了三遍才扣整齐,第三颗扣子差点错位,她又解开重来。衣裳贴着她腰身的那一圈收得刚好,她转过身对着镜子看了看身后,衣摆妥帖地垂着,像一层红绸子裹着一颗扑通扑通跳的心。
头发是莫妍来帮她盘的。莫妍进门的时候穆小冉正坐在镜子前面拿着梳子发呆,梳齿间缠了几根掉下来的头发,她捏着那几根头发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扔。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