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所有的考试结束、他重新回到渝宁,已是三月上旬,春暖花开的时间。
一场战斗结束,温嘉语依然闲不下来。
因为那时距离高考只剩了不到三月,他需要把为了画画而耽误的文化课重新补上来。
他没有回学校上课,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跟不上学校的进度了。
兰晴早就帮他找好了靠谱的培训机构,每天专科一对一,从早上到晚,累得温嘉语头发都掉了不少,以至于每次洗头的时候他看看自己手上掉落的头发,再想想自己亲爹那日渐稀疏的头顶,心里都一阵哀戚。
不过这份哀戚也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四月份,他陆续收到了各大美院的合格证书,这无疑是一种激励,好像每收到一张,他就离大学更近了一点似的,顿时觉得所有的付出和努力都是值得的。
华大美院的证书算是最晚到的一批,温嘉语的成绩出人意料得好,拿了第三名。
那天温光明可高兴了,给七大姑八大姨打了一圈电话报喜,给全公司的人报销了晚餐,还想给温嘉语请一下午假,带他去好好庆个功。
但温嘉语坚定地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不能太飘,虽然他已经一只脚迈进了大学生活,但高考成绩出来前,一切都是浮云,他还是得更加努力,好好学习!
这种冲劲儿感动得他家老父老母老泪纵横,一边忧愁着小孩会不会太辛苦,一边做好一切后勤工作,坚决不给他拖后腿掉链子。
高考就像是在打一场准备了十多年的仗。
温嘉语前些年放纵松懈太多了,临到头就得更努力一些。
说来也奇怪,上学的时候感觉每节课都度秒如年,但临近高考,日子好像突然就过得飞快,感觉一眨眼就到了要考试的那天。
很幸运,温嘉语和谢准被分到了同一个考点,于是兰晴和温光明主动包揽下了两个小孩的一切准备工作,他们早早在考点附近订好了酒店,甚至还找了专门的营养师来为他们定制食谱。
温嘉语觉得他们这阵仗也有点太大太隆重了,兰晴却坚持绝不能在这种小事上出错,严谨得不行。
高考的那三天里,温嘉语的神经一直是紧绷的,他连做梦都在为题解不出来而跳脚。
谢准听了就笑了,然后安慰他没关系,梦都是反的,到时候试卷上印的肯定都是他会写的题。
温嘉语听了这话,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
告诉他千万不能说这种话,因为谢准点背,说什么都是反的。
好在,这次谢准的糟糕运气没有稳定发挥。
这次的试卷并不算太难,虽然不至于让温嘉语直接考到满分,但也够他稳扎稳打地把目标题型都写完。
看来比起衰神,还是温嘉语的锦鲤体质更胜一筹。
紧张的三天眨眼就过去,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温嘉语只觉得外边的天更晴了,连空气都好闻了许多。
爹妈二人带着他俩和凝凝去吃了一顿无敌丰盛的庆功宴,还计划着等凝凝放暑假之后搞一场全家人的旅行。
餐桌上,兰晴无意间聊到了学校的问题。她知道谢准成绩特别好,看温嘉语那么努力要考华大的美院,就自然而然以为谢准的目标也是那里,因此和他们聊了很多九月开学时的计划,比如到时候怎么去京城、自驾一路玩过去一定很有趣……诸如此类。
谢准在这个话题上的参与度并不高,虽然他本来话也不多,但温嘉语就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感觉谢准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温嘉语垂了垂眼睛,也不多言。
饭后,兰晴和温光明带着谢凝先回家了。
从高考前放假的那几天到现在,谢家这兄妹两个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夫妻俩是真的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在疼爱,自然也想要在高考这样重要的人生节点给他们最好的照顾。
温嘉语和谢准没和他们一起回去。
吃饭的时候,谢准给温嘉语发微信,说想和他散步,温嘉语回了他一个“ok”的手势,于是两个人就在晚餐结束后提出想在外面多转一会儿。
夫妻俩很理解小情侣想独处的心情,这就带着孩子先回去了,并祝他们玩得开心。
市中心人很多,也吵闹,他们就改道去了他们最熟悉的那条江边步道。
他们像以往数次一样走在这里。
六月了,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连夜晚的江风都带着一点点温暖。
温嘉语牵着谢准的手慢悠悠走着。
他和谢准忙着备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逸相处的时光了,现在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他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高兴。
因为他心里有事。
他知道谢准也有。
但他不打算开口说。
那谢准呢?
温嘉语不知道。
他们走过步道上那片一起逛过很多次的小市集。
温嘉语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来过这里了,他看着两侧的小车,发现这里的各种小摊被撤了一批,又换上一批新的,许多摊位和店主都是生面孔。
但,里面的人来了又去,这里的氛围却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安逸,乍一看,好像一点都没变。
谢准给温嘉语买了糖葫芦,还是老规矩,一串山楂一串草莓,想吃哪个吃哪个。
“哎,我好像还没问过呢,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他们走到观景台,按照惯例停了下来看看江景。
温嘉语趴在围栏上,一边小口地咬着糖葫芦,一边问。
这个问题,谢准并不需要思考:
“我们第一次在这里散步的时候。”
温嘉语回忆了一下。
他很有印象。
“那天,你送了我这个。”谢准拨弄了一下自己挎包拉链上挂着的牛奶瓶小挂坠:
“从来没人这样送过我礼物。”
“然后你就决定喜欢我了?”温嘉语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不是吧,喜欢不是能决定的东西。我就是觉得……你很好。”
“可是这个礼物才十块钱。”
“可能我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吧。”谢准笑笑,又道:
“但跟是十块还是一百块的礼物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在那一瞬间,我被你打动了,我喜欢那一刻的感觉,就算你送我的是一片树叶,我也喜欢。”
温嘉语被这突如其来的真诚告白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嘴里嚼着半颗甜丝丝的糖葫芦,正想红着耳尖回应一下说句“我也喜欢你”,就听谢准再次开口道:
“我感觉,这条路对我们……至少对我来说还挺有意义的。心动在这里,确认关系也在这里,我们在这里有很多重要的回忆,所以……”
如果不是年龄不对,温嘉语真的觉得他这开场白是要接求婚。
但并不是。
因为下一秒,谢准转过头望着他,淡淡开口说:
“所以我觉得,有事想和你聊聊的时候,也该在这里。”
第87章 Day 87
“你……”温嘉语有点茫然地看着他,一时没太能理解他的话,有那么一瞬间,他口中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好像都变得没有滋味了:
“你什么意思……?”
“……”
谢准垂下眼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好像有点挣扎,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和温嘉语开这个口,又好像有点后悔自己如此突然地在这里提了这样一件事。
最终,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长话短说,字句中的情绪很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我……想报渝宁大学。”
这话说完,空气沉默了很久很久,周围突然变得特别安静,安静到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远处那些喧闹的人声仿佛跑到了千里之外,好像江水的波澜和对岸的灯火都再与他们无关。
最终,是温嘉语愈发模糊的眼睛打碎了这份沉闷的静止。
他微微偏过脸,原本不想让自己的异样被任何人发现,可是视线越来越模糊,最终化成大颗眼泪滚落。
他忍不住吸了下鼻子,就是这点轻微的动静惹到了谢准的注意。
谢准原本还垂着眼睛等着温嘉语的下文,听见这声音,他微微一怔,抬眸去看温嘉语的脸。
温嘉语偏过脑袋不让他看,他就抬手从温嘉语后颈绕过去,轻轻把他的脑袋转过来。
“怎么了?”谢准捧住温嘉语的脸,用手指擦擦他脸上的眼泪:
“怎么哭了?”
他有点无奈地轻笑一声:
“我考个渝大你也要哭一哭?”
“我不是为了这个!”温嘉语挣开他的手,自己胡乱擦擦脸。
他自己也不明白这眼泪怎么就这么不争气,说掉就掉了。
但半年的焦虑和担忧压在心底,到这一刻终于得见天光,他是真的没办法冷静,于是眼泪越擦越多,他的声音也带上了委屈:
“……我以为你不打算跟我说了……我以为你就要一个人悄悄做决定,等事情都办完了再告诉我了……”
温嘉语真的每天都在怕谢准会不会真的自作主张,会不会真的一意孤行。他高考前每天逼迫自己刷题学习也有想转移自己注意力、不给自己时间去想东想西的原因。
现在心里的重量卸下了,他竟有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他低头捂着眼睛:
“……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谢准,我真的……真会跟你分手的。”
“……”谢准听着温嘉语这话的意思,好像他早就猜到了自己会这样选似的。
谢准不知道温嘉语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的,也不知道他把这些事憋在心里多久,又胡思乱想了多久、想了些什么,现在才会这样难过。
“不要分手。”
他伸手把温嘉语抱进怀里,轻轻拍拍他,算作安慰:
“我只是不想在高考前影响你的心情,现在考完了,就得尽快告诉你了。你跟我说过,让我做决定的时候学会告诉你和你商量,不是吗?”
谢准亲亲他的头发:
“我知道,这种事情如果不提前告诉你的话你会生气,我舍不得你生气,语语。”
“你知道就好。”
温嘉语靠在谢准身上缓了缓心情,等到眼泪流痛快了,才推开他擦了擦眼睛:
“理由呢?”
“嗯?”
“你要报渝大的理由。”
这其实是一个十分多余的问题,就算不问,温嘉语也知道,他是为了谢凝。
虽说渝大也是很好的大学,但是谁也不会傻到无缘无故拿七百多分能上京大华大的成绩去报渝大。
对于谢准来说,渝宁大学有着华大没有的优势,它就在本市,离家近,方便照顾妹妹,甚至每天走读不住宿都可以。但对于温嘉语来说,他还是有点没办法理解,因为他觉得事情并不是没有其他的解决方式,他不懂谢准为什么非要这样选。
“凝凝今年十岁,她开学才上五年级,离不了人的。”
谢准知道温嘉语会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想我为了凝凝牺牲掉一个好的大学,你会建议我把凝凝托付给叔叔阿姨照顾,但温嘉语,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简单。”
温嘉语现在很冷静,他没有急着反驳。
他点点头,愿意听谢准的理由:
“你说,难在哪里。”
谢准垂了垂眼,握住温嘉语的手,才道:
“就算我本科一毕业就能回渝宁、或者有能力把凝凝接到身边,在那之前,我也得先麻烦你家四年。
“四年,不是四天,照顾一个孩子四年会很辛苦,尤其是谢凝这么小的孩子,正是需要花精力的时候。我知道,如果我开口拜托了你父母这件事,他们看在你的份上也一定会答应,毕竟对你们家来说,多养一个小孩根本算不上负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多一个谢凝,他们就多了很多需要操心的事情,正因为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他们会把凝凝当亲生孩子去养,要照顾她的功课、兴趣爱好、课余生活……这会牺牲掉很多他们自己的时间,从此没有说走就走的旅行,他们要付出很多心力,但就算付出再多,他们也不可能像养亲生小孩那样随意从容,他们得时刻考虑小孩会怎么想、还得反思自己会不会不够尽心。
“这种亏欠对我来说太重了,钱我可以还,但是时间和精力我还不了。这是一方面。”
谢准的语速很慢,说话的语气很温柔也很耐心。
他把自己的考量慢慢解释给温嘉语,希望他能理解:
“我不想让你变成我的恩人,我不想让我们的感情混进太多亏欠,这是我的私心,是第二点。
“还有,我不想让谢凝觉得自己是在寄人篱下。明明她是有家的。
“我知道叔叔阿姨都对她很好,但那终归不是她的家,如果想要她有归属感,那叔叔阿姨必然要付出很多的心血和爱,这又和第一条不能兼容。这是第三点。”
“我也想过把她带在身边,但是她生在渝宁长在渝宁,带她去京城,需要克服的事情太多了。她要换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环境,她能不能习惯,能不能适应,这都是问题。”
温嘉语听谢准说的,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知道谢准说的这些话很现实很有说服力,但他心里还是很难受,因为:
“谢准,你有没有发现,你刚才说了这么多,都在说凝凝和我,你又忘了说自己。”
谢谢准微微一愣:“我也考虑过自己。”
“说给我听听,你是怎么考虑的?”
说着,温嘉语又突然反应过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他一把握紧谢准的手,警惕道:
“你不会为了断了自己上华大的路,故意控分空题什么的吧?!”
“不会,”谢准笑得有点无奈:“我没那么傻。”
温嘉语松了口气:“那你继续说。”
“刚才说到哪了?”
“说你怎么为自己考虑的。”
“嗯……如果我报渝大,他们那边应该会给出很丰厚的奖励和资源许诺,所以算下来,我也不算亏吧。”
“还有呢?”
“没了。”
“?”温嘉语险些被气笑:“这就是你为自己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