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蘅逸轩昭仪堂前,范柏忽然问:“天师怎知小姐不在府上?”
虚元抬首,望了眼月色,说:“她身上的香已比三年前更盛,院子里却闻不到,所以猜她不在。”
范柏没敲门,提灯走进昭仪堂,掀开几层帐幔,对里边屏风内打坐运功的慕淮之道:“禀王爷,天师到了。”
慕淮之也不理会,虚元绕进去,在一旁立定,看看四周,随后从袖里取出一封信,问:“师兄可是窥探我的信了?”
慕淮之睁眼,眸光如冷月银辉般清冷,淡声回:“是又如何?”
“……”
虚元也不继续问,只说:“师兄不该强行逼毒,你体内的寒毒已复发,如今怎好?”
慕淮之:“总该要发的,只是时间问题。你今日来有何事?”
“来劝师兄不要娶她。”
慕淮之冷道:“原因。”
虚元道:“她与你犯冲。”
“你指命格?本王不信这些。”
虚元踱步至窗前,叹了一声,说:“不是命格。你可知她身上为何有奇香?又为何能压制你身上的毒?若我没猜错,她许是来自南疆,并极有可能,是青族的圣女。”
不止慕淮之,范柏也惊了,上前问:“敢问天师,青族圣女为何不能娶?”
虚元道:“青族的圣女一出生便被种下一味蛊,这蛊专压制男女情愫,但也并不准,所以她才与你家王爷暗生了情愫,这圣女是不能破身的,若破了,体内的蛊毒便会发作,顷刻要了性命。”
“且蘋儿又是天生热毒体质,师兄你中的是寒毒,寒热相克,若你二人结合,不仅她会死,你也会。难不成,你要和她一起死?唯一之法,便是你另娶她人,而蘋儿,只能做一世清白之身。”
窗下,慕淮之口内蓦然喷洒出一口鲜血,濡湿了玄色衣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63.
翌日, 南宫蘋听闻师父来了,正梳妆呢,忙让红菱随意绾了个髻, 钗环都没点缀,便飞奔出门去见。
虚元天师候在厅上,薛氏命人看了茶。
她听闻这位天师是玉清宫的掌教, 天下道观也都受其管辖, 又受皇家恩赐的,香火极盛, 亦很灵验, 遂十分恭敬诚心,愈要求天师赐一些吉祥物。
“天师远道而来, 可否赐我家女儿一个长命锁?或是姻缘锁也好,不胜感激……”
薛氏很是规矩, 一派清贵世家主母的行止。自然,这薛氏虽苛待庶女,却并不是什么不懂大道理之人, 如今也今时不同往日了,那庶女今后贵为王妃娘娘,她这个母亲也能沾些光的,不好再似从前般刻薄。
虚元也不吝啬, 命跟来的一个小道童开了绢包, 道童从里拿出一枚银制的长命锁, 还有一枚姻缘锁。
薛氏叫了大丫鬟来取, 虚元却笑道:“这有两枚,这长命锁是给我徒儿的,这姻缘锁可给你家大姐。”
薛氏忙谢过, 也不贪那另一枚长命锁,命丫头取了姻缘锁回去给女儿,又叫人摆桌,上了斋饭。
虚元略吃了一晚素饭,正待告诉薛氏自己要告辞,南宫蘋已跑进来了,往他这里站定拜了一拜,比着问:
师父要走了么?
虚元点头,说:“为师马上又要闭关,因此特来告你一声,你大婚那日,为师恐不能来,你不要为此介怀。”
南宫蘋虽有些想不通,却也没有阻挠师父的决定,何况她随在他身边修道三年,也大抵知晓了他的性子,却是不愿强求之人,万事皆顺从由心而定,因此他不来,也自有他的道理。
她送了虚元一段路,送至城外十里堡才歇了马。
这十里堡其实是一座瞭望塔,据说是前朝所建,已废弃了,却又没人修整,京城也不用这瞭望塔,遂没有整修,久而久之便荒废了去,不过周围有村民聚集成村落,因此这里有个十里堡村,村民皆民风淳朴,亦很富庶,各家都有农田庄稼,亦有养牛羊牲畜的。
十里堡村有个大荷塘,满栽荷花,远望便已十分秀丽,近看更添清婉之气,塘里正好有打鱼的村民,撑着船靠岸,虚元便问那渔夫:“老人家能否卖一些莲蓬给我?莲子也可。”
那撑船的老人家便笑回:“有是有,只是我们村都留着莲子将来做成莲蓉,送去城里婵娟阁打月饼用的,你要是收莲子,最好多给些银子,不然他们不肯卖的。”
这城里的婵娟阁是专做糕点的,中秋自然也做月饼,通常都是供应王公贵族和宫中的,因此收莲蓉给的价钱很高,村民才轻易不肯卖莲子,就这片荷塘,也是村民共同所有,外人若来摘,是要被扭送去官府的。
虚元让带来的童子和渔夫讲好了价钱,渔夫便欲带人进村去,当场验货,说这叫童叟无欺,虚元便去了,南宫蘋因许久没出门走走,也跟去了,她出门,随行自有一支暗卫跟着,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那暗卫见她去了十里堡村,头领便叫一个暗卫回去禀报摄政王,但摄政王此刻在宫里,因此只好禀了范柏。
范柏得知南宫蘋出了城,虽有些纳闷,却也不惊讶,只说:“暗中护好主子,若有危及小姐的,不必回禀,直接做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暗卫便明白了该如何行事。
暗卫又说:“虚元天师也在。”
范柏:“你不早说?既天师在,自不用你等出手了。”
实际上那十里堡村住的不是普通村民,而是一支伪装过的铁骑营——
号玄铁骑。
自然,那些妇孺亦不是普通村民,都是训练有素的暗卫,妇女则是女卫,孩童亦都是自小习武的,这支铁骑营除却妇孺,总共千余人。
这支铁骑装备精良,乘烈马、重甲,刺斫不入,若用钩索绞联,虽死而马上不坠。
玄铁骑的选拔方式基本为世袭,便是父亲的盔甲传给儿子,儿子的盔甲再传给孙子,因此这里大半孩童也是重点培养对象,将来要继承父亲衣钵的。
要说这玄铁骑为何在此镇守?自然是因为政坛风云瞬息万变,若能有一支所向披靡的铁骑在关键时刻冲锋陷阵,那便有机会力挽狂澜,冲破死局。
这支铁骑背后的主子,自然非摄政王莫属。
只是这支铁骑并非秘密,当年慕淮之亲自组建了一支铁骑营,铁骑营精锐分十支,每支三千人,又分重骑和轻骑,十里堡这一支则是轻骑,机动性较重骑更强,每逢战事遇阻被围,或失去先机危机重重时,慕淮之便亲选千余名轻骑,令士兵皁衣玄甲,慕淮之亦披玄甲帅兵为前锋,乘机进击破敌阵法,所向披靡无坚不摧,因此慕淮之帅铁骑冲锋陷阵,一度成为敌军在战场上的梦魇。
这支铁骑营战后亦并未解散,而是分化为三支,一支驻守在十里堡随时听候调遣,一支汇入羽林军为皇宫的近卫部队,另一支则在前线待命,随时听候战事调度。
这玄铁骑并非秘密,太后等人早已闻名,一直想找机会遣散了这支铁骑营,因非战时期,臣子私藏兵刃和盔甲便是有意谋反,是要诛九族的,只是慕淮之手握大权,太后这才无法,却一直忌惮这支铁骑营,因慕淮之将其分了三支,一支秘密驻守京城,一支在前线,另一支在皇宫禁卫军中。
如此一来,慕淮之的势力便分别把持了前线、京师和皇廷,几乎无法击溃,他又在军中威名赫赫,那些将士见了他,不用虎符诏令便视他为主,哪里能轻易扳倒他?
不过太后虽有心击溃玄铁骑,却一直不知京中这一支精锐铁骑到底藏匿于何处,遂太后的爪牙一直在搜寻,因此十里堡的铁骑营亦十分谨慎,若有等闲人靠近此地,一旦露出可疑马脚,便会被立刻处决,不留活口,这也是摄政王下的令。
摄政王麾下不止一支暗卫营,这铁骑营里的女暗卫又和子鱼子舟她们出自不同的营,大抵是不认识的,若打起来,谁知道谁会赢?何况铁骑营的暗卫一向是喜欢杀人的,为了保证南宫蘋的安危,这事马虎不得。
谁知今日偏偏出了差子,这虚元天师怎么带南宫蘋来了十里堡?
总不能虚元叛变投靠了太后吧?
范柏越想越觉得此事有些诡异,又怕那些铁骑营的人一言不合就杀人,那怎么好?都是自己人,怎能刀兵相见。
于是他立马飞奔进宫传话。
慕淮之在军机阁处理奏疏,闻言,便将几道紧要的折子批了,其余不太紧要的推给军机阁几个重臣批阅,若拿不准主意,则容后再议。
慕淮之乘车架从丹凤门出,范柏将暗卫来报一事禀明了。
“王爷可知天师用意为何?难不成天师已投靠太后?暗中挟持了小姐去十里堡,名为游览风光,实则是探听那支玄铁骑的秘辛?因小姐是王爷的人,天师以此为盾牌,深入敌营?”
范柏说了自己的顾虑。
慕淮之却不言语,冷着脸色,眸中划过寒意。
若说虚元还未放下从前,也许吧,但说虚元叛变投靠太后,他是不信的。
今日一事却又不像虚元了,他定已知晓十里堡那支铁骑营的秘密,总不能,他只是随意去那里走一走?.
暮色将至,农田里蛙声一片,此地景色甚美,令人流连忘返,南宫蘋舍不得回去,只是天色晚了,她不得不回。
虚元天师已得了几十袋莲子,都是各家村民处寻的,算得上重金收购了。
南宫蘋好奇,问师父:
师父喜欢吃月饼么?买这个回去做莲蓉月饼?
一旁小童子摇摇头,一副十分老成的模样,明明才十二岁罢了,已像个小大人,他十分正经地对南宫蘋说:“师姐也是很天真了,师傅收这些莲子怎么可能为了做什么莲蓉月饼呢?当然是另有用处。”
南宫蘋听这小童叫自己师姐,起先还愣了愣,随后伸手拉了小童过来,左右上下细看了一番。
这小童也不吵闹,随她看,只立在那儿,手里一柄小号的麈尾拂尘,一身鸦青色道袍,模样清秀,倒与寻常孩童不一般,看着怪有道骨的,远看,还有几分虚元天师的影子呢。
于是问虚元:
师父又收了徒儿吗?
虚元微颔首,说:“这是为师的关门弟子慎一,此后为师便不再收徒了。”
慎一问:“那师姐便是师父的开门弟子了?”
“正是。你师姐较你,甚是贪玩儿,你别学她,不然为师头疼。”
慎一点头,道:“师父放心,慎一不是贪玩儿的,只愿和师父修道,传承师父的衣钵。像师姐这样资质,居然是师父的开门弟子,可见师父以前眼神不好,不然师姐这样的资质,是没有机会拜入师父门下的。”
南宫蘋:“……?”
师徒两个明着欺负她,说她资质不好呢!她哪里资质不好了……
慎一骑马进城,很快叫了一辆拉货的大车来,不过那车是用骡子拉的,走得慢,慎一怕这些重金收购的莲子在路上有不测,于是主动请缨,说:“师父可先骑马回玉清宫,徒儿要陪着这几十袋莲子共存亡。”
虚元道:“这样也可。”
说完,虚元便呼了自己的马儿过来,骑上马,二话不说便策马疾驰而去,留下一地尘土飞扬,呛得南宫蘋眯起眼睛,又咳嗽。
慎一道:“师姐可要我护送你回程?但只这几十袋莲子还需我护送,师姐不若自己回城吧,也不远,不过骑马半时辰便到了的,京城现在也不宵禁,不算碍事。”
南宫蘋想了想,觉着也好,她一个大人,还需要一个小孩子护送吗?
于是和慎一比划了几句,慎一当然没看懂,但他也不问,只骑上马,对那赶车的车夫交待了几句,回头对南宫蘋说:“我还是护送师姐一程吧,免得你半路失踪,我回去不好向师父交待的。”
“……?”
虽然,小师弟有心了,可她怎么高兴不起来呢?
大抵是师弟嫌她太弱了吧……
二人骑马走了一段官道,经过一处路边的小酒肆,也卖茶和烧饼等吃食,慎一饿了,便下马买了两个烧饼和一壶茶,二人坐路边吃了,又骑马赶程,正走过一处草木旺盛的坡地,那高高的草堆里忽有一些黑色影子移动,慎一警觉,忙勒住缰绳,低声道:“师姐先且暂住,有异动。”
南宫蘋左右看看,没察觉出什么异动,不过慎一既如此说,她也留心了些。
二人继续赶路,忽起一阵狂风,夹杂沙砾尘土,天色又黑了,今日无月,甚是有些漆黑,快看不清路了。
她正眯着眼等狂风过,勒着缰绳住了马,怎料那草堆里忽一跃跳出来十几个黑衣人,皆蒙面,身法矫健,如此打扮,不是劫财就是劫色,或者劫命的。
说时迟那时快,慎一念了句经文,随后从马上一个腾空跃起,一甩拂尘,前方几个黑衣人忽被暗器所伤,一时睁不开眼,另外几个没中招的便疾步飞踏过来,目标不是慎一,而是直取南宫蘋!
慎一觉得奇怪,因他是不使暗器的,那几个黑衣人不是他所伤,却是何人?
他正纳闷,忽听身后一阵稀稀疏疏的风声,随后几个暗卫现身,这些都是慕淮之安排在南宫蘋身边暗中保护的,今日却失了手。
南宫蘋已被一个黑衣人挟持了,那人一手掐着她的脖子,骑在马上同她飞奔向另一个方向去。
慎一念了句不好,忙骑上马赶来,可几个黑衣人拖住了他,他分身乏术,只得和暗卫一同招架,不过几招,慎一己同暗卫解决了几个黑衣人,可南宫蘋早不见踪影。
慎一没想杀那几个黑衣人,只骑上马要追那挟持了南宫蘋的黑衣人,不料后方又一队人马奔驰而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师父的师兄,当朝摄政王慕淮之。
那些黑衣人见是慕淮之,慌忙四散溃逃,慕淮之并不手软,不等自己的暗卫出手,已从掌心飞出暗器,顷刻间便结果了那几个黑衣人的性命,不过他还留了一个活口,吩咐范柏:“提回去严加审问。”
两个暗卫忙上前捆了,按在地上,范柏蹲下来问:“何人指使你们?说!”
那黑衣人要咬舌自尽,早被范柏料定,他掐住其两颊,塞了块布团进去,对慕淮之道:“这些都是死士,怕是难以问出来什么,不如?”
慕淮之:“死有何难,生不如死才可怕。提回去审,刑罚上身,不怕他不招。”
范柏称是,即刻着了人去办。
慎一揣着拂尘走过来,施了一礼,道:“师伯,师姐恐怕凶多吉少了。师侄办事不利,望师伯从轻发落。”
范柏在一旁哭笑不得,说:“哎呦,到底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你师父只是欠揍了些,可没你这么乌鸦嘴,何必咒你师姐呢!火上浇油么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