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在南宫府的日子虽有薛氏母女搅扰, 却也还算平和,一晃眼,半月已过。
估算着, 也该快六月了,而摄政王命司天台和礼部拟订的大婚之日便是六月初六,因此孙嬷嬷早记在心上, 于是提点了红菱杏儿等人近日留心照顾南宫蘋, 万不可出什么差错。
“也不知王爷要出关了没有?如今已五月份,若是到时王爷没有出关, 该如何成婚?莫不是要延后么?”
“哪儿能呢, 王爷什么人,不至于被一个姨娘就算计得如此, 应是快出关了的。”
院里两个小丫头趁午后闲暇说这话儿,孙嬷嬷从里间出来, 便要骂的,怕二人吵醒了里边睡中觉的主子,可一想, 她从前故意做出那般威名来,也不过是想震慑下人,令他们好做事利落些,不至于欺负到南宫蘋头上去。
可如今不同, 南宫蘋马上就是王妃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随意打骂指责的小丫头, 遂她也就收了那副厉色, 只对两个小丫头说:“你们小点儿声,事情都已做完了么?”
两个丫头忙福了福,一个道:“回嬷嬷, 冰鉴已抬来了,王府那边早上派人送了几碟子小姐爱吃的果子,还有几碟酥山,另有各色香饮,都放在冰鉴里头镇着呢,只等小姐醒了就送上来的。”
孙嬷嬷便说:“既如此,你俩就去歇了吧,大热天的不必守在这里说话,小姐也还要再睡半个时辰的。”
那两个小丫头谢了孙嬷嬷,自去下人房里歇着。
直至日暮时分,南宫蘋才悠悠醒转,起来觉得渴,嬷嬷忙端来一碗冰雪甘草汤,道:“姑娘喝了吧,用甘草加了冰糖和清水熬的,又加了冰块,吃起来凉凉的。”
南宫蘋已是渴极,便捧了碗喝尽了,还想再要一碗,嬷嬷笑说:“姑娘别贪嘴,算日子,你月信要到了,喝太多冰的又要肚子疼,且等过了这几天再喝,要吃冰的也还有,王府那边已派人送了许多冰镇的吃食来,不用吃这个。”
才说罢,杏儿和红菱已各自端了盖盅进来,摆在小几上揭开盖儿,一碗是冰雪凉水荔枝糕,一碗是乳酪浇樱桃。
这些新奇,之前没吃过,南宫蘋先细细看了会儿,杏儿已递来一只白玉瓷小盏,又递来一只银掐丝小匙,一边说:“刚从冰鉴里头拿出来的,姑娘快吃了,别等放久了,冰化了就不好吃了。”
孙嬷嬷蹙眉道:“才劝了姑娘少吃些冰的,你俩又弄了两盅进来,这怎么好?”
红菱笑说:“嬷嬷又自扰了,夏日里吃些冰的没什么,连大街上还有贩冰的人呢,只是这冰卖得贵,普通人也舍不得买,就是这里的主子也轻易用不起这个呢。”
说完,她用手指了指外边,杏儿和嬷嬷哪里不知她说谁?
南宫府已然没落了多年,之前老爷留下的底子也被薛氏渐渐挥霍空了。
虽南宫家也有庄子,但那庄子不比大户人家的,一年到头也弄不到多少银子,何况近些年因这薛氏强要面子,又无度挥霍了不少,便一年不比一年,竟渐渐入不敷出了,所以府上很少用冰,就是有,也只紧着那薛氏自己和她女儿南宫茗能用,旁人是不能有的。
杏儿狐疑看了看外边,去掩了门,回来说:“这样好东西别叫茗姑娘见了,她那性子,脸皮比城墙还厚呢,说不准要来讨了去。”
这边才说完,那边就有小丫头来报:“茗姑娘又来了。”
这小丫头用了个“又”字,可见也是很烦这南宫茗。
孙嬷嬷红菱杏儿忙要藏了这些果品,可一时又不知藏哪儿,这样做派,又未免有些小器了,几人也想着了,都笑了一番,就又不藏了,大大方方摆在几上,开了门。
南宫茗一进来便说了句:“好凉快这里!难怪呢,屋子里这么多冰。”
她堂而皇之进了里间,一屁股坐在榻上,揭开盖儿,两眼放光,也不等人请她吃,自己就拿了匙子舀了一口乳酪浇樱桃,杏儿等人撇撇嘴,也不好说什么。
“三妹妹愈发小器了,这样好的东西,怎不送去给母亲尝尝?”
南宫蘋叹了口气,也不与南宫茗争,反正这样东西她要吃也不是没有,让这大姐姐吃一回也不会如何,遂也不理她,只让红菱去拿了一碗豆蔻饮来喝。
这南宫茗也是脸皮厚比城墙的,吃完了乳酪浇樱桃,又捧了那冰雪凉水荔枝糕吃,几口吃完,好似有人和她抢似的,令人瞠目结舌又哭笑不得。
“这叫什么?怪好吃的。”南宫茗擦了擦嘴问。
红菱答:“这是冰雪荔枝糕。”
南宫茗:“我已吃完了,哪有荔枝?你少唬我。”
杏儿笑了,说:“这荔枝糕里没有荔枝的,只是做好的味儿吃着和荔枝一般,因此叫荔枝糕,就如同老婆饼里没有老婆。”
“……”
南宫茗脸上不太挂得住,因她没有吃过这个,反倒被一个丫头指点,觉得脸上无光,便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说:“我不过随便一问,谁还不知道这荔枝糕没有荔枝了?你少在我面前学舌。”
杏儿也懒得搭理她,寻了个借口便退出去。
南宫茗又问:“这荔枝糕怎做的?我让厨房以后也常做这个。”
红菱道:“也简单,只用乌梅半斤煎汁,缩砂仁和肉桂各三两,剉碎了,煎汁一升,再取生姜汁半盏,丁香一分,这些原料混合了,加入冰糖熬制成膏状,再撒丁香粉拌匀,若喜欢吃冰的,就在上边另浇些冰糖水或是冰沙。”
“这也不难,我明儿就让厨房做这个。”南宫茗说到这儿,又让孙嬷嬷和红菱也退了,还让掩了门,才又说,“那日我和三妹妹说的事儿,三妹妹你可还记得?”
南宫蘋正用手撑着下巴看窗外鸟雀呢,闻言一抬眼,看了眼自己的大姐姐,叹气,比划道:
大姐姐不要再有非分之想了,我不会同意大姐姐进王府做姨娘的。
南宫茗气极,站起来威胁道:“你少在我面前甩脸子,我是你长姐,又是爹爹的嫡女,理应最大,你如今攀上高枝儿了,怎不提携拉扯帮扶母家?真是头白眼狼。”
南宫蘋也不气恼,依旧平和,比划:
论道理,人应该往前看,不该沉湎于过去的,从前大姐姐和母亲时常欺负我和弟弟,我也忍了。
那时候我没有倚仗,自然做小伏低,事事谨慎,如今我有王爷撑腰,为何还要事事对你和母亲言听计从?
何况若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追究从前的事了,也可,大姐姐要想我帮扶你,我自可让王爷替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若你想进王府做姨娘,我是万万不会同意的。何况,王爷也瞧不上大姐姐你这样的。
“……?”
南宫茗咬牙切齿:“什么叫王爷瞧不上我这样的?我如何了?我生得也是玲珑有致的,哪里比你差了?”
南宫茗叹气,比划:
虽在容貌上姐姐算不上丑的,可也不是什么大美人,平乐郡主大婚那会儿子,姐姐也去吃了喜酒吧,那里有一位令家小姐你可记得?
“记得,怎么了?”
南宫蘋见她不死心,只好如实比划:
令家小姐已是那般美丽,王爷也不肯纳她进门,何况姐姐这等姿色平庸之辈。
“…………???”
南宫茗简直要气炸了,可又拿这三妹妹无可奈何,马上人就是王妃娘娘了,她有几个胆子,敢动摄政王要娶进门的人?
遂忍着火气,砸了桌上两只杯盏,噼里啪啦的,杏儿红菱忙进来,一瞧见这光景,忙叫小丫头进来收拾,一面请南宫茗出去。
“茗姑娘快回吧,我们敬你是小姐,别给脸不要脸了!好歹你自己掂量些,那位是你得罪不起的!”
“我有什么不敢得罪的?偏她就能做王妃,我就不能了?”
说完就又摔了一只碗,瓷片险些飞溅去了南宫蘋脸上,索性她躲得及时,又有杏儿等护着,不然脸上就要破了相了,大婚在即,破了相怎好?
孙嬷嬷正要说几句的,没成想那边一溜烟地跑进来一个人,是个小厮,前门上的,跑进来,在阶下弓腰说:“小姐纳福,外边摄政王府派人传话过来,王爷一会儿带人下聘礼来了。”
一众人便忙乱起来,小丫头收拾了瓷片,打扫干净了,杏儿红菱替南宫蘋换了身翠罗裳,又梳头上妆。
“也不知招她了还是怎么,天天来我们这里找不痛快,这样性子,谁敢娶她?”红菱气道。
杏儿从妆奁里找了支并蒂莲的珠钗来,插进南宫蘋的发髻里,只道:“你管她呢,又不是长久住这里的,等三书六礼过了也就好了,何必与这样人置气。”
红菱:“也就你有性子耐得住她。”
杏儿笑了,“若没有这样性子,我还怎么驯兽?那畜牲可不比人,极是野性的,如今我才知,世间竟有人连畜牲都比不上呢。”
这话分明是指桑骂槐,红菱也笑了,又搬了只小镜子来照了照,南宫蘋却不怎么喜欢照的,看了两眼觉得可以了便起身出去了,忙得红菱二人跟出去。
这南宫茗竟不怕事儿的,还在外边杵着,孙嬷嬷也不赶她,只候在门外等。
外边忽然吵吵嚷嚷的,极是热闹,想来是抬聘礼的进来了,孙嬷嬷只纳闷怎这么块就出关了,不过半月罢了,竟也不提前说一声,聘礼就跟着下了,真是给人意外之喜呢。
不一会儿,摄政王爷果然来了,他穿一袭元青色锦袍,迎风而对,长身玉立,剑眉星目,冷冽中藏匿几分柔情般。
一时快步进了院,也不看旁人,直奔南宫蘋而来,也不顾有人看着,埋首在她颈项间吸了一口,抱她转了一圈,又拦腰抱起,在手里掂了掂,沉嗓说:“重了些。”
孙嬷嬷等人只是笑,挥退了看戏的下人,只留红菱杏儿在这里,杏儿端了好茶来,红菱则上了几碟精致茶点,其中一碟绿绿的,小山一样堆积。
慕淮之坐下后,随手拿了一块吃,问:“这叫什么?”
红菱答:“叫抹茶糕,以茶叶碾碎成粉末,和了白面蒸的。”
慕淮之不爱吃甜的,遂只吃了一口,刚要了帕子擦手,南宫蘋却凑过来,上半身靠在几上,手里拈了一块抹茶糕,似乎要喂他吃的,他心念一动,便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小口,说:“多日不见,你倒是会粘人了。”
南宫蘋也没觉不好意思,把他吃了一半的抹茶糕塞进嘴里吃完了,慕淮之眸色一暗。
那边,南宫茗本是有意要好好表现一番,谁知摄政王看也不看她,她好没意思的,又舍不得走,只好立在那儿干看着二人吃什么抹茶糕,心道,这三妹妹果真是狐媚子,吃个抹茶糕还玩儿这些花样,于是也要献殷勤,忙走过来福了福,端了另一碟藕粉桂糖糕,说:“王爷也尝尝这藕粉桂糖糕吧。”
慕淮之拧眉,冷眼睇了她一回,冷冰冰道:“有你什么事儿,下去。”
“……?”
红菱杏儿一旁笑了笑,孙嬷嬷道:“茗姑娘回吧,你也是未出阁的小姐,私见外男成何体统。”
“…………???”
南宫茗又气又羞,便转身跑了。
孙嬷嬷等人也就下去了,掩了门,独留二人说些话。
南宫蘋正吃着抹茶糕,慕淮之走过来就掐了她的下巴亲了。
她还吃着抹茶糕呢……
忙推他,他只又重了几分力道,困她在椅子上,掐着她的下巴辗转流连,她微张唇吸气,又被他趁势而入,一并吃了她嘴里的抹茶粉,她有些羞,要闭嘴,哪里成,他只轻轻一捏她的两颊,她便自己又张了唇,任他长驱直入搅弄。
终是小别胜新婚,这会儿子她也由不得自己了,只顺从地让他吃了一回,后来被他抱腿上又弄了弄,她已眉眼如丝,神思都不清明了他才收手,替她拢了衣物,亲着她已有些肿的唇问她:“这些天,可有想念本王?”
她摇摇头,比划:
王爷这些天去做什么了?
慕淮之见她摇头,便故意咬了一下,她捂着嘴,有些惊恐地看他,又摇头。
“早知如此,该再晾你十天半月再来下聘。”
南宫蘋问:
王爷今日来下聘么?
“嗯。”
慕淮之抱紧她,又说:“虽说娶你进门该三书六礼,本王不愿等太久,纳采问名这些便省简了去,今日已下了聘,定于六月初六那日正式迎你进门。你可有甚不愿的?或者,你最关心的,说来听听,若有不妥,本王按你的意思改改。”
南宫蘋怔了下,想了好多话,可最终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
王爷给我下了多少聘礼啊?多不多?
“……?”
慕淮之又爱又恨,顺手掐了掐她的脸蛋儿,此刻她的单衣松了些,春色撩人,他顺手轻裹了小兔子咬牙道:“聘礼自然厚重。按礼数,你这新娘子也该回礼才是,可有什么回给本王的?嗯?”
南宫蘋被他捏了白兔已有些羞,于是打他的手,他重重按一下凑近她耳畔说:“不回礼也可,那就吃一吃抵消了去。”
“……?”
她还未来得及想明白他吃什么,他已埋首下去,浅尝辄止一番,后来不尽兴,干脆扯开半边阻隔,隔了一层绸缎咬上。
她不禁仰了脖子,又推他,哪里推得动,只好……从了。
慕淮之尝够了,这才替她拢了衣物,一面哑了嗓音说:“不回礼也可,那便天天吃你。”
“……?”
她已有些红眼,着急比划道:
我给回礼的,没说不给的,王爷不要天天吃我好不好?
“不好。”
“……?”
南宫蘋无法了,想着,吃就吃吧,她也不会怎么样,且有时候还挺……舒服的。
聘礼那边,已有人送去正厅里摆上了,薛氏也打扮得极为隆重,坐在主位上,听范柏捧了礼书念那上边的聘礼数目、规制。
薛氏哪有心思细听了去,光是那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已是晃瞎了她的眼睛,耳朵都听不到声儿了。
南宫茗则暗自垂涎那些聘礼,又十分妒忌,却又无法,只一边艳羡嫉妒,一边又想着这些聘礼总该要落在南宫家的,这些东西已够南宫府吃几十年了吧!
不过下一刻,薛氏母女的算盘落了空,范柏念完礼单,便皮笑肉不笑对薛氏道:“回夫人,这些聘礼暂且先放这儿,待三小姐过了门便抬去给三小姐收着的。因三小姐出自南宫府,为了礼数周全,这才抬来府上放一放,这些聘礼自然都是给三小姐的,非是给旁人。”
薛氏脸色都青了,道:“哪里的话?这嫁女儿,夫家下的聘礼自然是给女方家里的,岂有收回去的道理?说出去也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