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欢呼一声,洗了手往姜绾家去。
这是姜绾的规矩。
学徒们来她医馆见习打下手,她没有工钱给她们,但会包她们一餐食。
姜绾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楼上下来,拉住云禾:“今日可有陆家商队的人来?”
云禾点头:“是有的,就在半个时辰前,给咱们送了不少药材呢!我要给钱,他们却摆摆手走了,我瞧师父你忙得厉害,便一直没机会跟您说,药材我们都瞧了,都是极好的成色,堆在后院呢。”
姜绾微微颔首,捏了捏眉心又问:“都送给咱们了?有些什么药材?数量几何?”
云禾记性极好,当即给她背诵出来:“黄柏十斤、蛇付子五斤、熟地黄二十斤、当归三斤……”
姜绾一边留心听着,一边揉着酸胀的脑袋。
云禾继续道:“今日河西的张娘子来做了最后一程针疗,付清了诊金二两银子。”
“河东富商家的柳姨娘又来做底部护理了,定了三个疗程,付了定金三千两白银。”
“后来张家布庄的巧娘子也来做护理,带了两个闺中密友来,三人一起定了一年的内调疗养,共付定金八千两,加上其他的诊金,今日咱们医馆收了一万五千两银子余两银子,我将余钱留下,大头的银子锁在柜台底下的暗格里了,过几日便到月底了,师父你记得带着令牌和□□去把钱拿去钱庄存上……”
云禾像个小管家,喋喋不休在姜绾耳边念经,听得她直捏眉心。
“知道了……”姜绾漫不经心地应下,偏头去瞧热闹处。
从医馆出来能够听到街头那端三个客栈里人员喧嚣吵闹。
约莫是陆家商队的人都回来了。
她实在疲惫,想了下,决定等明日算清了药材钱再送上门去,顺便道谢。
他们送过来,是他们慷慨,但她却不能平白受惠。
做生意的事,还是明码标价为好。
众人热热闹闹用过膳,各自归家。
院里只剩下云禾,正手脚麻利地撸着袖子帮崔娘子烧洗澡水。
崔娘子怜爱道:“你这孩子,放着我来便是,快去歇着,忙叨一整日,不累啊?”
云禾咧嘴笑:“不累不累!我给师父烧了洗澡水便回医馆休息。”
云禾与其他学徒不同。
虽然大家都是平民人家的女儿,送来姜绾这学本事的。
但她们家里多少都能交得起束脩。
只有云禾,家里一穷二白,底下还有弟弟妹妹,只能帮姜绾干活,以工抵束脩。
家又在山村,来回一趟需数日。
姜绾便让她在医馆里打了张单人床,宿在医馆里。
云禾烧完水,给姜绾打了水到水房,又探头进书房:“师父水好了,可以洗澡啦!”
“好。”姜绾正在抄改教案,闻声抬头:“你回去歇息吧。”
云禾笑着点头,又道:“您换下的衣裳放着便是,明儿一早我来给您洗。”
姜绾也没推辞:“好。”
云禾这才离开小院,回了医馆。
大家都忙了一日,早累坏了。
吃饱喝足洗漱完,各个倒头就睡,踏实得很。
姜绾也睡得很早。
当晚,她做了个梦。
是很久很久都没再做过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三年前身死那几日。
有三天的时间,她都无处可去,只能跟着陆凛一起,眼睁睁看着他在雪原葬下赵氏后,又带着她的尸体继续深入雪原深处。
眼睁睁看着他忙碌,为她的尸身砌了个地下冰室,将她的尸体放在冰床上,保她尸身不腐。
他被冻得皮肤发红溃烂,却好似没有痛觉似的,全然不顾自己溃烂的手。
她被困在那个地下冰室整整三日,眼睁睁看着他像是疯了的野兽,拉着她的尸体做了整整三日。
湿粘、可怖、悚然、窒息……
全然不足以描述那个黑暗冰室的万分之一。
而散发出这些诡异气息的他,却好似全然不在乎她是一具尸体,几近痴迷又疯魔地拉着她求爱。
恍惚间,姜绾觉得自己被拽回到了那具尸体里。
她在被挤压。
四面八方涌来潮湿的黏腻。
她惊恐又绝望地想开口呼救,被他的大掌捂住了唇,严丝合缝地将她死死按压住,仿佛要借着原始又野性的律动,将她全然碾烂成一滩肉泥,再狠狠嵌入他的身体里。
窒息的快感几乎要将人逼疯。
“绾绾,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别生我气好不好?”
“绾绾,对不起,对不起……”
他几近是自毁式地自我折磨,如同困兽般在冰室内东撞西冲,把自己弄得浑身鲜血,狰狞恐怖。
而后又发了疯似的扑到她身上,痴缠着她,几近癫狂狠厉地冲撞她的身体。
她汗如雨下,灭顶的快感致使浑身痉挛,脚趾抽搐。
整个身躯都被死死压在冰床上。
她的骨架要碎了。
内脏也要爆炸。
眼前阵阵发白。
她从未如此确切地从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这样密不透风的黏腻和痴缠,仿佛要跟她做到世界末日。
忽然,他发了狠地一口咬在她脖子上,生生从她身上扯下来一块血肉,像是为了惩罚她迟迟不肯开口应答他。
姜绾疼得眼泪决堤,转身就要爬走。
忽然,后颈被人扣住。
姜绾惊恐地对上他漆黑空洞的眼眸。
“绾绾,抓住你了……”
可她是游魂啊。
游魂怎么会被抓住?
脑中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姜绾猛然惊醒。
她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摸到身下柔软蚕丝锦被,看到窗框上的九鱼戏莲窗花,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重生三年了。
这里是热闹繁茂的江南云萝郡,不是那间永不见天日的黑暗冰室。
她是芙蓉医院的大夫姜晚,不是被陆凛囚困于北境侯府的金丝雀姜绾。
外头约莫还是四更天,夜色尚浓,街市未开,可窗外却传来车马行经的动静,车轱辘碾得嘎吱作响。
姜绾宿在二楼,床榻就靠在窗户的位置,推开窗楼下便是街道。
她擦掉额头大汗,随手撑起床边墙壁上的窗户,勉强只能瞧见底下车马行经,货车被护送在中间,两边是训练有序的整齐队伍,队伍间有人举着旗帜,是个巨大的“陆”字,约莫便是陆家商队了。
夜色下,他们竟也未执灯笼火把,却能在夜间行走自如。
姜绾莫名想到了百鬼夜行,阴兵过境的悚然诡戾之景,后背阵阵发毛。
一座四驾八檐马车驶过,车内有阵阵熟悉药香溢出,像是她制的香包。
晨风凉爽拂过,卷起马车窗边帘子。
从姜绾的视角,只能看到一团雪白的毛茸茸,还有堆叠铺散开的玄色衣角,衣角处镶着银色兰纹压襟角坠,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大掌靠在车窗上,如同森森白骨,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窗框。
车队缓缓行经离开。
姜绾才想起来,没来得及向他们道谢。
她摇了摇头,阖上窗户躺回床上。
来日方长,下次再说吧。
窗户阖上的瞬间,马车窗户里杵出来半截雪狼鼻子,对着清冷的街道就是一阵狂嗅。
仿佛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而后被主人捶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缩了回去。
陆凛不耐烦地睨它一眼:“不安分你就滚下去,别坐我马车。”
铁头咕噜咕噜转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哼唧两声,讨好地凑到他手边,将脑袋枕在他膝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63、捡到小幼崽 *
姜绾
*
姜绾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今日休沐无事,她也乐得清闲。
从楼上下来,她坐在院内的大樟树下发了会呆。
崔娘子早习惯了她这样不着调, 将蒸好的枣泥糕与桂花羊酪放到她手边的石桌上:“吃饭了晚晚。”
姜绾回过神来, 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好……”
江南的阳春三月是最舒服的季节。
不冷不热,软风送香,偶尔出点太阳,恨不得将人的懒性与惰性全勾出来才罢休。
姜绾踢了踢裙摆。
今日不出门, 她只穿了身素白的白迭裙,随手披了件桃粉色的褙子, 披散着头发, 一边用早膳,一边好心情地哼着小曲。
云禾一早便来了, 给她洗好昨日换下的脏衣,又在院子里帮忙给角落几株水仙和芍药浇水,一会还要打水清洗院子小路上的鹅卵石。
因着姜绾总爱在日头晒过后,脱了鞋袜踩在鹅卵石上来回走动,说是暖足松筋, 刺激穴位,是极好的美容养颜,疏堵经络的法子。
云禾见她脚又细又嫩,怕她被石头硌着, 日日都要用干净的井水冲刷鹅卵石小路。
姜绾心情极好, 吃完糕又去搅动碗里的桂花羊羹酪。
还没喝呢,脚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哼唧声。
似有什么东西扯住她的裙角。
姜绾吓了一跳,下意识将脚缩回到椅子上,却见一团雪白的毛茸茸被她给踢飞出去, 软弹地滚出去几米。
“呜呜呜……”小东西趴在地上,潦草又茫然地哼哼唧唧,仰着小鼻头在空中闻了闻,又朝着姜绾的方向蠕动。
竟是只还没满月的白色小狗!
姜绾眼睛一亮:“呀!哪儿来的小狗?嘬嘬嘬……”
小狗听到嘬嘬嘬的声音,跑得更欢时了。
迈着小步子就往姜绾身旁来,但却不知是不是尚不足月,脚下绵软,平地走着都能摔跤,连滚带爬乱七八糟地摔到她脚下。
姜绾好笑地抱起小狗,仰头去问院子里忙活的两人:“你们买的小狗吗?”
云禾和崔娘子转头一瞧,俱是讶然:“哪儿来的?”
云禾平日是极稳重的,这会瞧见毛茸茸玉雪可爱的小家伙,顿时也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活泼,丢了葫芦瓢就跑过来:“师父!这是啥?好可爱呀!”
姜绾哭笑不得:“我还想问你们呢,一早上了你们都没瞧见么?方才就在我脚边上。”
俩人面面相觑,摇头:“没瞧见啊,从外面进来的?”
崔娘子奇怪道:“这街坊邻里我都熟识,没听说谁家养了这样漂亮的狗啊?”
见姜绾一直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她又止不住地头疼:“晚晚,这说不定是大街上哪个野狗下的崽儿,身上虱子蝇虫可不少,你还往身上抱,不嫌脏么?”
姜绾咧嘴笑:“不脏不脏,这多可爱呢。”
云禾稀罕得不行:“师父师父,我也想抱抱!”
姜绾把小崽子递给她。
小家伙巴掌大点小,云禾伸出双手,两个手掌便能完完全全将它托在掌心。
它似乎眼睛都还没睁开,只是毛发实在长,待在她手里到处嗅着,嘴里哼哼唧唧黏黏糊糊的,跟个白花花的小鸡毛掸子似的。
崔娘子盯着瞧,却越发觉得不对劲:“这……是狗吗?我咋瞧着……有点像狼?”
云禾忍俊不禁:“崔姨你又唬我们不是,郡里哪儿来的狼?便是云萝郡后头背靠的那两处山上,也没有狼的,都是些小野兔小山鸡。”
崔娘子也不确定:“可能是我看错了吧,我也不太认得。”
姜绾笑道:“崔姨你回头上街上打听打听,有没有谁家养了狗,最近下了崽弄丢的,若是有,便送回去,若是没有,咱们便养着吧,也是个缘分。”
云禾如捣蒜般点头:“养吧养吧,这多可爱!我瞧郡里那些有钱的富贾之家也有养些猫儿狗的,还给它们穿衣裳,取名字,可好玩啦!”
崔娘子干活利索,当即上街去打听,果然没听说整条街上有人养狗的。
这只小崽子瞧着还没断奶,单靠自己断然是不可能走太远的。
既如此,只怕是天意。
姜绾顺势将它留下来:“那便养吧,还是只小公狗呢。”
最兴奋的是云禾,她抱着小狗开心得要命:“咱们给它取什么名字好呢?”
姜绾摸摸它,想了下:“那便叫来福吧。”
她将小狗抱了过来,放在腿上,拿勺子给它喂羊奶。
方才小家伙应该是闻到这个味道才摸索到她脚边的。
一只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小狗,她从前只在乡下外婆家见过。
忽然,院子大门被人粗暴踹开。
小狗吓坏了,缩进她怀里。
崔娘子和云禾护在她身前。
“这里是姜大夫家吧?”进来的几个男人高大粗鲁,手里拿着棍棒,满脸不怀好意。
姜绾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几人身上都穿着粗布短打,裤子口挽到小腿,脚上踩着草鞋。
见她们仨不说话,几个男人当即开始砸东西:“让你们这群臭娘们儿开医馆!”
“开医馆是吧?”
“妖言惑众是吧?说妇人身上的病全是男人害的是吧?”
“砸的就是你们的摊儿!”
几人横冲直撞,将院子里晾晒的竹竿和衣物、草药全给砸碎,又冲进厨房和正厅,将一应锅碗瓢盆全砸了。
姜绾示意云禾跑出去外头找巡街捕快,而后拉住了崔娘子。
崔娘子看得痛心疾首:“你们这群天杀的!要遭报应的,迟早要遭报应!”
姜绾没吱声。
对方人多势众,她们几个女人,打不过又没有人数优势,最好便是闭上嘴,老老实实待着不要触怒他们。
几个流氓砸完东西,很快跑了。
衙差晚来一步。
“姜大夫,没事吧?”
进来的衙差叫林广,是林松泽的堂哥。
因着林松泽的关系,林广没少照顾她们。
前两年,姜绾的医馆刚开业,惹非议时没少有人上门来闹事,说她“女人妇科病大多源于男人”的言论是危言耸听,骂她中伤男人,挑唆女人闹事。
若非她一来便结识了林松泽和他的堂哥,怕是医馆没这么容易支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