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逸想要解释,张了张嘴?把话咽了下去。
他最是讨厌管家之事,可他也没那个胆子把真相告诉杨玉姝。
韩子逸含泪点头:“好,我学。”
算了,哪怕为了玉姝和若兮他也得好好学了。
*
谢婉宁揣着沉重的心思走向自己的院落。翡翠的声音似乎伴着刺鼻的血腥味回荡在她身边,她有一个瞬间竟十分认同她所说的话。
哪怕夫人多次告诉她,她是她的妹妹,可下人们不知道,在所有下人眼里,她也只是个丫鬟罢了,仗着夫人和老爷的喜爱什么活也不干,却能轻松过上他们做梦也过不上的日子,这对他们的确太不公平了。
她不是没有试过去做一些自己能干的事情,可夫人一见她这样就认定是下人在强迫她,然后再对院儿里的人教育一番,这让本就因她的眼睛不敢接触她的人更不愿靠近她。
谢婉宁叹了口气,她是个没什么太大本事的人,除了离开杨府外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能让自己不再遭受这难忍的一切。
夫人和老爷肯定也会理解她,唯一让她不舍的只有她最爱的小姐。
她虽然没有经历生育,却亲眼看着小小一团的杨若兮长至如今能跑能跳的模样,在她眼里她是这世上最聪慧可爱的孩子。她听话懂事,不到一岁便会向她张开小小手臂,每每将她抱在怀里,总会有一股温暖流进她的心里。
三年里,她的小姐为她带来了无数温暖,她知道如果贸然告诉杨若兮自己要离开,她一定会难过的掉眼泪。哪怕她注定要离开杨府,在离开前也要给杨若兮留下些什么。
这也是她学习刺绣的初衷,直到现在杨若兮仍把她第一次绣出来的一团杂草当作宝贝,那块帕子也该换一块更漂亮的了。
想到这里,谢婉宁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多天都没有拿起针线,上一次绣出来的那只帕子也不知道丢在哪里去了。
谢婉宁低头走着,一袭青色的衣衫突然出现在视线内,她抬头,沈轻舟恰好立在她身前。
“再往前就要撞到柱子了。”
流水般的轻语止住谢婉宁烦乱的思绪,她后退一步,无数个想法在脑中同时浮现,她慌忙中抓住其中一个,开口道:“对不起。”
面前的沈轻舟明显愣了一瞬,脸上那抹浅淡的微笑却没有变化,他歪头不解问:“为什么要道歉?”
道歉的话说出口,之后的解释就变得十分轻松,谢婉宁向他解释:“那天我不该直接将你赶走,还对你说了重话,抱歉。”
她的眼神很是认真,反倒让沈轻舟有些不知所措。
他清楚地知道,谢婉宁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他故意激她,可她却?一次将错揽在自己身上。
垂在身侧的手伸出一半?收了回去,想要解释的话也没能说出口,交错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没关系”。
轻缓的嗓音抚平了谢婉宁这几日七上八下的心情,看着沈轻舟仍是常见的那副温柔模样,谢婉宁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这几日总是害怕他们的关系会因为这件事变得不复从前,甚至幼稚地躲着他不愿见他,可当道歉的话真的说出口,她却发现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想短短几天发生的所有事,谢婉宁自嘲地笑了笑:“我好像总是让你看见狼狈的样子。”
不仅稿费被人拿走,连书稿都差点也被抢走,今天?因为谣言闹得整个杨府人仰马翻,也不知道是因为她最近运气太差还是看起来就很好欺负,才在短短几天内就惹上这么多事。
“之所以遇上这些糟糕的事,只因为你太过善良。”沈轻舟定定看着她,神色认真,“因为你太过善良,才会让那些卑劣的人得逞。”
因为她太过善良身边才会引来这种人的窥伺,不仅是抢走她银子的王仁义和嫉妒她的翡翠,也包括他。
可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不会仗着她的善良欺负她,他会帮她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只希望她能够让他留在她身边,将她的眼睛时时刻刻都落在他身上。
谢婉宁没能发觉沈轻舟复杂的心思,他刚才说的话让她的脸有些发烫,不好意地低下头。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很善良的人,她亲手把王仁义打晕,目睹翡翠被杖责,甚至瞒着杨玉姝,至今都没有告诉她自己真正的身份。
她不是个真正善良的人,她也会因为自己的私欲做出不好的事来。可沈轻舟却好像真的把她当作一个十分善良的人来看。
道歉的话说完了,那日小小的争吵也翻了篇。谢婉宁抬眼,看向沈轻舟,小心问:“我以后还能继续跟你学刺绣吗?”
要给杨若兮做的帕子还没做好,她还想再跟着他学一段时间。
“当然可以。”
见他欣然答应,谢婉宁面上也难掩高兴,却突然听到他话音一转:“不过这段时间应该是不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为什么?”
谢婉宁下意识向他询问原因, 说完又觉得自己不该开口。是她拜托沈轻舟教自己刺绣,人家既然说了这段时间不行怎么还能刨根问底。
沈轻舟没有她想的那么多,只将视线移到她的手上:“你的手应该还没好, 学刺绣一事还是再过些天吧。”
她循着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右手虎口上因木柴摩擦出的伤口已经结痂,白皙的肌肤显得红褐色的痂看上去有些可怖,动作间虽然不是很痛,但仍有股强烈的滞涩感。
这个样子确实没办法穿针引线了。
突然, 谢婉宁想到什么,也看向沈轻舟的手。
垂在身侧的手被衣衫遮挡,只露出一小片手背上的肌肤, 但即便这样谢婉宁还是看到上面显眼的青紫。
她皱眉, 手指蜷缩了下,忍住伸出手的动作,轻声道:“你的手也受伤了。”
轻缓的声音藏着心疼,沈轻舟唇边的笑微不可觉地深了一分。
“嗯。”沈轻舟低头, 将自己的手完全展示在她面前。
深色的青紫纵横交错,破坏了白玉无瑕的美感,一想到沈轻舟是为了替她挡下那颗石头才会手上, 谢婉宁便越发愧疚。
她抬头问他:“你涂过药了吗?”
沈轻舟摇头:“还没有。”
谢婉宁抿唇, 对他道:“你等一下,我去给你那些药来。”
“不用。”沈轻舟开口止住她的动作,从袖口拿出一个药罐。
“这药是我给你准备的, ”他将药罐递给谢婉宁, “你的手也需要涂。”
他对自己手上的伤不是很在意,若不是谢婉宁提醒他都要忘了这回事。可那天他看到了她虎口处的伤便时时惦念着,本想着等她从书肆回来后便把药给她, 但那次争吵让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今天发生的事在他意料之外,他没想到杨府的那个丫鬟胆子那么大,竟然敢将韩子逸和谢婉宁编排在一起。他不好直接将她杀了,只好派人把“人证”亲自送给杨玉姝,借杨玉姝的手把人彻底赶出杨府。
虽然麻烦了些,但对他来说却十分值得。往后他再也不用见到惹人厌烦的东西,他的身份也没有暴露,甚至因此事得来婉婉的心疼。
沈轻舟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
谢婉宁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总觉得他现在好高兴啊。
似乎是被她不愿拿,沈轻舟补充道:“这是我离家前,从家里带出来的,我那里还有不少,你不用担心我。”
谢婉宁接过他手中的药罐,瓷白圆润的药瓶带着些温度,传至她的掌心。
“谢谢你,阿彦。”她捧着掌心里的药罐,真诚道,“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她想,也许自己也没有那么倒霉,至少发生这些事的时候她身边还有沈轻舟,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感谢他。
“我告诉过你,我是自愿的。”沈轻舟不厌其烦地又一次向她重复这句话。
他看了眼逐渐西落的太阳,对她道:“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虽然他还想再看一看她,可她好像因为今天发生的事累坏了。
两人约定好过段时间再继续学习刺绣,谢婉宁向他挥手告别,回屋洗漱后倒在床榻上。
披散的长发如海浪铺在枕上,双手自然放在两侧,她看向头顶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脑中思绪翩飞。
只一天的时间,她的心情便大起大落,她的银子有了着落,关于她的谣言也已经解决,虽然两件事过程有些艰难,但至少结果都是好的。
而且,她已经向沈轻舟道了歉,他也原谅了她。
她的眼睛不自觉看向身侧的右手,深色的药膏覆在虎口的位置,令人舒适的清凉感驱散了这几日若有似无的灼痛。
下定决心不再与他产生进一步的关系彷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可她却在不知不觉间与他走得更近了,而且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越发贪恋这份感情。
她从没有奢望更多,只要他们两人都不点破,她会一直把他当作关系很好的朋友。至于沈轻舟主动戳破这张窗户纸时又该怎么办,她目前也没有什么好的想法,她只想保持现状,一直到她离开杨府。
“只要这样就好了……”
极轻的呢喃散在床榻间,谢婉宁阖上眼,在浅淡的药草味的包裹下陷入沉睡。
谢婉宁口中的朋友沈轻舟此刻正端坐在窗前,澄澈的月光洒在他的面上,将那对桃花眼衬得格外温柔。
瞬息间,青秋出现在寂静的室内,向座上的沈轻舟说:“主子,事情都办好了。”
春日的夜里仍是冷的,青秋的额上却泌着一层薄汗。他单膝跪地,胸口起伏,在心里把翡翠骂了一万遍。
白天,他听到关于谢姑娘的那首童谣时就觉得大事不妙,多年的暗卫经验让他立马让手下的人出去打探消息,得知这首童谣已在城南传开,并且他的主子也听了后他就知道自己有的忙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家主子就阴沉着一张脸过来找他,让他去把一个乞儿抓给杨玉姝。看到主子想要杀人的表情他一刻也不敢耽误,撂下围裙就跑到城南,又在杨玉姝回府前赶了回来。
回来后他也没休息多久,他家主子又让他帮杨府夫人传出去的消息加把火,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几乎跑遍了扬州城,直到现在才回来。
这一天下来青秋腿都要跑断了,却不敢在自家主子面前流露一点不满,生怕他迁怒到他身上,只敢在心里骂一骂罪魁祸首翡翠。
“嗯。”
冷淡的声音没透出任何情绪,见沈轻舟没有别的吩咐,青秋颇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室内恢复寂静,沈轻舟独自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高悬的明月与他刚找到谢婉宁时那晚的一样盈满,偶尔几缕轻薄的云雾从前飘过,也依旧遮不住皎洁的月光。
他有多久没看到婉婉眼中对他的心疼?上一次见到好像是三年前他的两位兄长闯入他的院子,和小时候一样强迫他吃下被下了药的馊饭。
他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平静地将其吃下,因为常年吃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他的身体并没有多大的反应,胃里轻微的灼痛感还不足以让他失态。
可他知道自己的两位兄长找到他就是为了看他狼狈的模样,若得不到满足他们是不会走的。那时候婉婉还藏在屋里,为了不让她被他们发现,他与往常一样倒在地上,用精湛的表演骗过了他们。
为了表现的更加逼真可信,他额上满是冷汗,状似虚弱地倒在地上,乍一看像是活不久的样子,这才让他的两个兄长满意。他们临走前还说了不少脏人耳朵的话,咒骂声格外刺耳,让他想用针线缝住他们的嘴巴。
兄长们走后,他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听见房中传来一阵细小的抽泣声。
他的院落没有下人,只有被他藏起来的谢婉宁,他推开房门,看见的便是躲在门后的她。
她也许是透过门缝看到了他的狼狈模样,却又害怕被发现,只好捂着嘴默默流泪,直到他的兄长们离开后才敢哭出声来。
沈轻舟不记得当时他是怎么安慰谢婉宁的,只记得那一瞬婉婉的眼睛很漂亮,像一汪泉水似闪着流光,尤其是左边的那只眼睛,清明澄澈,盛满了对他的心疼。
那个时候的他早已爱上了婉婉,而她应该也是爱着他的。如今她失去了记忆,他却又一次从她的眼中见到了同样的色彩,这是不是说明他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呢?
一定是这样的,他想。
他的婉婉是上天亲自送到他怀里的礼物,哪怕她忘记了他们的曾经也挡不了这份天赐良缘。他有预感,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真正的和她在一起。
沈轻舟留下一扇窗,借着月色拢了拢衣袍准备就寝。
婉婉今天应该累坏了,他今天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反正她一直在那里,再也逃不了。
*
自那日翡翠引起的风波后,府里的下人们对谢婉宁越发避之不及,有些丫鬟远远看见她过来便连连后退,只有晴云见了她知道和她打声招呼。
下人们的反应在谢婉宁的预料之中,毕竟之前杨玉姝也因她打罚了一个丫鬟,如今下人们的反应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又一个清晨,谢婉宁带着晴云来到杨若兮屋内。
杨若兮对那天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正扭着头欣赏自己今天的发髻。
柔软的发被分成两簇束在两侧,每一簇里还有几根辫子,她摇了摇头,垂下的辫尾便更随着摇动,俏皮又可爱。
她对身后的晴云赞许道:“你头发扎得不错。”
晴云腼腆地点点头:“谢谢小姐称赞。”
她说完又向谢婉宁投去感激的目光。谢婉宁也回给她一个浅笑。
翡翠被杨玉姝赶出杨府后,给杨若兮梳头的活便空了下来,因为谢婉宁实在不擅长这种动手的精细活,所以便找了晴云过来。
晴云虽然年纪小,但手艺却不比翡翠差,虽然她目前会梳的样式不多,但她比翡翠要更有耐心,心也更细,谢婉宁相信只要晴云以后好好学,只会比翡翠梳得更好。
将杨若兮送上去往学堂的马车后,谢婉宁对晴云道:“稍后我要出府一趟,若有人来我的院儿里找我就同他说一声。”
今天是她上门作画的日子,虽然她和沈轻舟还没有约定好下一次学习刺绣的时间,但她怕万一他过来,她人又不在。
晴云点头,自她被谢婉宁派到小姐身边后,院儿里的其他丫鬟再也没有把她们自己的脏活累活丢给她来做,她每日也轻松了很多。
不管谢婉宁是否因为她那日帮她说话才这样帮她,她都很是感恩,对她的吩咐也都言听计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