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出一方礼盒,盒上绣着繁复的花纹,她将礼盒推给他:“这是我送你的谢礼。”

    “谢礼?”沈轻舟挑眉,接过桌上的盒子,小心将其放在掌心。

    “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虽然这话谢婉宁说过很多次,但她仍不厌其烦地表达对他的谢意。

    沈轻舟调笑:“所以这就是你刚才说要买的‘女儿家’的东西?”

    谎言被拆穿,谢婉宁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催促道:“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手中的礼盒巴掌大小,纹样精致,重量很轻,沈轻舟在谢婉宁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一条青绿色的发带静静躺在里面。发带柔软却有形,深蓝的丝线混着金线组成秀丽的条纹在青河上穿梭,其间落着点点粉色的荷花。

    位及宰相后,京中给沈轻舟送礼的少说也有百人,他见过的稀罕物更是数都数不过来,手中的这条发带虽然样式精致,但和那些罕见的东西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可沈轻舟却觉得这无疑是他这三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婉婉心里还是有他的。

    虽然买这发带的钱是在扶风馆里赚的。

    可那又怎样,只要她心里有他就足够了。

    沈轻舟拿起发带,指腹在上面轻缓摩梭,抬眼看向谢婉宁:“我很喜欢。”

    属于春天的日光又一次出现,透过高处的树冠洋洋洒洒落下,明媚的流光映入他的眼中,将那一汪春水荡起阵阵涟漪。

    风听了一瞬,谢婉宁的心也漏了一拍,她渐渐移开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轻声道:“你喜欢就好。”

    她将桌上另一个盒子也推给他:“我还买了些糕点,你也带回去尝尝吧。”

    圆盘大小的礼盒上刻着“醉仙楼”几个大字,谢婉宁笑着对他道:“虽然我们院儿里已经有青秋这位大厨了,可这里面也有不少是他没做过的样式。”

    买之前她尝过几个,味道也很是不错,甚至比青秋做的更好吃些,她还给杨若兮也带了一份。

    “青秋会做的样式确实有些少,”沈轻舟收下这盒糕点,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分,“等我带回去让他也学学。”

    在厨房忙活做饭的青秋突然打了个冷战。

    青秋:奇怪,周围没有人啊,难道他身为暗卫的本领退步了?

    沈轻舟柔声道:“今日天气不错,你的手也恢复了,午后便继续学刺绣怎么样?”

    “好。”

    他们又像不久前那样,谢婉宁绣着帕子,沈轻舟时不时在一旁指导一二,时间走得飞快,不知不觉日头便渐渐西落。

    谢婉宁看着帕子上的一只雪白的兔子,感慨道:“我如今绣出来的东西也终于能看了。”

    沈轻舟失笑:“之前绣的也不难看。”

    “只有你和小姐会这样夸我。”谢婉宁将帕子收好,起身对他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她将桌上的糕点和发带递给他:“东西别忘了带。”

    沈轻舟将东西拿好,郑重道:“我会好好珍藏的。”

    谢婉宁轻笑,打趣道:“糕点可是要及时吃的。”

    谢婉宁目送他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收回目光。

    她向他道过歉,也送了谢礼,今天下午她也和之前一样向他学习刺绣,他们貌似又变回了从前,可谢婉宁清楚他们之间的某些东西因为发生过的种种已经产生了不可言说的变化。

    他不提,她不问,或者说她不敢问。她怕自己想太多,怕这一切只不过是她异想天开,怕她一开口他们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她也怕这份感情是真的,而她担不起这份真情。她注定要离开杨府,且不说沈轻舟愿不愿意和她一起离开,哪怕他们真的在一起,难道她要让他也和她一样背负别人怪异的眼光吗?

    那种被无数人注视的感觉太过可怕,她顶着那样的目光成长至今,直到现在她每次外出都要戴上帷帽,避免引起人群的骚乱。

    她不是话本里的牡丹,没有牡丹那样追求所爱的勇气,她一直都是个懦弱的胆小鬼。

    所以,他们之间只要保持现状就好了,她仍会向他讨教刺绣,他若需要帮忙她也愿意帮他,偶尔闲聊几句,做个还算亲密的朋友,等她离开杨府她也会专门向他道别,说不定在那之后她还会回来看他。

    *

    杨若兮下了学堂回到院儿里就看到她最喜欢的宁宁独自一人坐在树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连她走近她身边也没有发现。

    孩子对情感的感知总是格外敏锐,哪怕只见了谢婉宁的背影,杨若兮也看出来她不是很高兴。

    她奋力踮起脚尖,伸手盖住谢婉宁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三岁多的小人儿哪怕再踮起脚尖也够不到成年人的眼睛,更不用说身后刻意捏尖的嗓音让人一听就知道是谁,但谢婉宁还是配合道:“是谁呢?”

    杨若兮松手,转了一圈跑到她身前:“当然是你最喜欢的兮兮啊!”

    她大张着手臂,像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把谢婉宁逗得笑出声。

    谢婉宁把小小的杨若兮揽进怀里,柔声道:“是我最爱的小姐。”

    杨若兮伸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谢婉宁的脸:“宁宁,你不高兴,为什么?”

    谢婉宁垂眸,怀里的人还不到她的腰间,一双纯真的眼睛正担忧地看着她,她不会把自己的烦恼告诉这么小的孩子,只搪塞道:“因为一些事情。”

    杨若兮眨巴着眼睛问她:“什么事啊?”

    “因为,”谢婉宁弯了弯眼,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柔粉色的帕子上绣着一只雪白的兔子,身体圆滚滚的,眼睛也圆滚滚的,兔子手里还抱着一根萝卜,憨态可掬。

    “这是给我的?”

    杨若兮在看到这只绣帕的那一瞬顿时忘了刚才的事,她瞪着眼看着绣帕上的兔子,眼睛比那只兔子的还要圆。

    “这一定是给我的!”

    她兴奋地从谢婉宁手里接过,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索那只雪白的兔子,又怕把兔子弄脏了只摸了几下就把手收了回去。

    她有些记不清谢婉宁上一次给她做绣帕是什么时候,她只记得她只做了一条帕子,上面绣着说不出名字的花草,后来不管她再怎么央求谢婉宁也不愿意给她做了。

    虽然她不是很想承认,但不得不说宁宁的绣工真的很差,可眼前这条帕子却是她见过最可爱的帕子,而且她一眼就能认出这一定是谢婉宁亲手做的,因为上面的那只兔子和她画的绘本上的兔子一模一样。

    杨若兮高兴得转圈,谢婉宁见她这样就知道她一定忘了刚才要问的事,顺势又把为她买的一盒糕点一并拿出来。

    “再看看这个。”

    “醉仙楼新出的糕点!”见到糕点盒子的那一瞬杨若兮的眼睛都亮了,“阿娘说我平时吃的太多一直都不愿意给我买!”

    杨若兮一把扑进谢婉宁怀里:“宁宁,你对我最好了!”

    谢婉宁将怀里活蹦乱跳的杨若兮稳稳按住:“我们约定好,一次可不要吃太多。”

    “好!”

    杨若兮幸福的快要晕过去了,用力在谢婉宁柔软的怀抱里蹭了蹭,她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瞪大了眼睛:“你可以出府了?”

    谢婉宁没有说话,只笑着看着她。

    “你真的能出府了!”

    杨若兮此刻的震惊比刚才收到谢婉宁的礼物时还要大,脸上是少有的呆愣:“这简直太棒了……”

    她兴奋地拉着谢婉宁的手转了两圈,把谢婉宁逗得笑弯了眼。

    自杨若兮能记事起,她就知道谢婉宁是不能出府的,为此她曾哭闹过好几次,可最终都无济于事,为了哄她,杨玉姝只告诉她杨府外有坏人会抓谢婉宁,让她呆在府里是为了保护她。

    可她渐渐长大,也懂了道理,外面哪有什么坏人,就算有她照样能保护她的宁宁,她可是杨府唯一的大小姐。

    但她还是太小了,娘亲和爹爹都不愿听她的,本以为和宁宁一起出府彻底无望,却没想到她现在竟然能够出杨府了,这可太让她高兴了。

    “娘之前还说外面有坏人要抓你,我才不信呢。”她仰着脸拍拍胸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有也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谢婉宁笑着将这个活宝揽进怀里:“好,我以后就靠小姐来保护了。”

    杨若兮突然皱起眉,小小的脸上带着愁容:“那以后我们要出去玩儿什么呢?”

    谢婉宁轻点她的眉心,抚平眉上的褶皱:“小姐可以慢慢想。”

    杨若兮转了转眼,跳出谢婉宁的怀抱,兴奋地看着她。

    “我想让宁宁和我一起坐马车,陪我逛庙会,跟我一起去醉仙楼吃好多好吃的……”

    她喋喋不休,脸蛋也红扑扑的,圆溜溜的眼睛闪闪发亮,眼中满是期待。

    谢婉宁失笑:“你想要我陪你做的怎么有这么多事啊?”

    她语气中满是宠溺,丝毫没有责备,但杨若兮是个懂事又聪慧的孩子,她想了想,央求道:“那你过几天能不能来学堂接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好, 我会去接你。”

    对于这个小小的请求,谢婉宁当即答应,不过以她对杨若兮的了解, 她轻易不会让老爷夫人亲自去接她回府,那一天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果不其然,不等她问,杨若兮便主动告诉了她原因。

    “夫子说那日要带上自己最喜欢的书画,到时候我要把你给我做的绘本带去。”

    “绘本”这个词还是杨若兮从谢婉宁口中知道的, 那是谢婉宁在她小时候画的图册,陪伴她度过了无数个夜晚,只要她睡不着就会让谢婉宁给她读绘本, 她看着那些色彩鲜艳的图画, 没多久就会伴着耳边温柔的声音陷入梦乡。

    儿时的大多记忆她都记不清楚,可那些夜晚她却始终记得,虽然她现在很少会在晚上找谢婉宁,但依旧会在入睡前翻看那些鲜活有趣的绘本。

    “你真的要带绘本去学堂吗?”谢婉宁好言劝她, 希望她能换一本,好歹也算是夫子布置的课业,拿她自己做的绘本去像什么话。

    “我就要带。”杨若兮有自己的想法, 她笃定学堂里其他人都没见过谢婉宁所画的绘本, 到那天她要好好展示一番,她带去的绘本一定是最受欢迎。

    谢婉宁拗不过她,也不再说什么, 哄着她写完了课业乖乖睡觉。

    之后她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 平静,安稳,抽空写写书稿, 下午跟沈轻舟一起刺绣。每次见到沈轻舟,她总是害怕他提出要和她一起看《牡丹情》,这事她惦记了好久,可他一直没有提,她也不会主动开口。

    平静的日子似无波的流水,不知不觉便到了她和杨若兮约定好的那天,想起早上杨若兮郑重地把绘本放进书袋背在身后的可爱模样,她的脸上便不自觉带上微笑。

    沈轻舟看着她的笑脸,问:“谢姑娘心情这么好?”

    他发现了,今天下午谢婉宁刺绣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轻扬着嘴角,不知道什么事让她这么高兴,以至于没有分给他半点目光。

    哀怨的目光落在谢婉宁身上,她却毫无察觉,低头剪下一处线头,谢婉宁将绣好的帕子收起来,笑着对他说:“待会儿我要去学堂接小姐回府。”

    沈轻舟眸中神色暗了一分,脸上笑容不变,语气颇为平静:“原来如此。”

    又是因为那个女娃,怎么杨玉姝的女儿和她一样令人讨厌。他要不要想办法让她住在学堂不回来?但那个娃娃才三岁,这法子似乎行不通。

    沈轻舟冥思苦想,一旁的谢婉宁已经把桌上的绣帕收了起来。为了今天,她早早就收拾好了衣物,也让马车提前在府门候着,等时候一到就去接杨若兮。

    想着接到杨若兮的场景,谢婉宁莞尔一笑,她家小姐肯定会像只小鸟扑进她怀里,叽叽喳喳地跟她讲在学堂里发生的趣事。

    她满心期待,只等时辰一到就去学堂,可还不等她出门,却收到了丫鬟传来的消息。

    一个丫鬟跑着来到谢婉宁地院儿里,急切道:“谢姑娘,小姐在学堂里跟别人打架了!”

    “你说什么?”

    谢婉宁惊了一瞬,杨若兮被人欺负的可怜样子顿时浮现在脑中。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问丫鬟:“你好好和我说,小姐在学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丫鬟惊慌不已,喘着气道:“刚才小姐的随身丫鬟突然回府,说小姐在学堂和别人打架,要找老爷和夫人,可他们都不在府里,所以我就赶快过来给谢姑娘你报信。”

    谢婉宁:“小姐的随身丫鬟在哪儿?”

    “就在府门。”

    谢婉宁戴上帷帽就往府门赶,赫然将沈轻舟撇在院儿里。

    温馨的院落顿时变得静悄悄的,沈轻舟看向谢婉宁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那个三岁的女娃还真会给人找事。

    *

    谢婉宁脚步飞快赶到府门,杨若兮的随身丫鬟见她过来打算说些什么,却被她打断。

    “上马车再说。”

    两人匆忙上了马车,谢婉宁面上凝重:“把详细的经过给我说说。”

    丫鬟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夫子让公子和小姐们拿出自己最喜欢的书画,小姐带了谢姑娘做的绘本,苏家的小公子带了大公子画的的山水画,两人为了争谁带的是最好的打了起来,夫子便让人把消息通知到府里来领人。”

    听了原因后谢婉宁哭笑不得,又担忧问:“小姐有受伤吗?”

    随身丫鬟摇了摇头,吞吞吐吐道:“那倒是没有。”

    听她这样说,谢婉宁暂且放心,马车很快就到了学堂,她急忙下车,看到站在学堂门前的杨若兮快步迎了上去。

    “小姐,你没事吧?”

    杨若兮和苏清源一人站在门口一边,两人倔强地撇过头,互不搭理。

    杨若兮正鼓着脸生闷气,突然看到谢婉宁向她走来,打架时都没流的眼泪在听到她关切的声音后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咕噜噜往下掉。

    她哭着张开手臂,投入谢婉宁的怀里,小声啜泣:“呜、宁宁……”

    “小姐先别哭,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见她泪眼汪汪,谢婉宁心疼怀里,蹲下身将她好生打量。好在和随身丫鬟说的一样,杨若兮只是衣服和头发乱了点,身上倒没有受伤。

    她不放心问:“身上有哪里疼吗?”

    杨若兮红着眼摇了摇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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