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狗看到容姐,“咦”了声,很意外,问她:“你不是走马去了?”
容姐:“命好,没去。”
沈雾听不太出来容姐这句话里是不是意有所指。
当容姐看向她时,她立刻卸掉了脸上微微的紧绷神色。
看上去像什么也没发生,心跳却不受控地如擂鼓般狂震。
是试探的陷阱。
恐怕冻柜车出发了,但上面没装鲜货。
这是在试探社团内部有没有卧底。
如果突然遭遇临检,说明鲜货的线路已经被警方盯上。
不妙。
得立刻通知陈家颖计划有变,不然容姐说今晚要送鲜货时,现场就那么几个人,除了沈雾都是跟随她很久的小弟,用膝盖想都能猜出谁是卧底。
沈雾发潮的手摸到口袋里,想拨电话。
容姐忽然挽住她的胳膊说:“都去二楼VIP房喝酒,今晚就在这睇场。别喝太多,没事最好,有事得干活。”
沈雾:“……嗯。”
容姐看她抄口袋的动作笑道:“干嘛,扮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老板。”
沈雾只好把手拿出来。
沈雾跟着丧狗一群人上楼,容姐走在她身后。
不知为何,沈雾就是觉得容姐在后方全程紧盯她的动作。
现在不是打电话的好时机。
不知道容姐是不是已经猜到她是卧底,今晚有点反常。
到了VIP房,沈雾坐在中间的位置,左右都有人。
冷气很足,她看上去没有丝毫异常,其实后背不自然地出着汗,冷热交织在紧绷的身体上,压抑着轻颤。
经理亲自带人过来送酒,喜力和嘉士伯摆了一整桌。
都是啤酒,不容易喝醉。
这间VIP房能看到楼下的舞池和搓盘的DJ。
丧狗和倒眼辉他们一人拎一瓶啤酒,叼着烟,在窗边跟着轰隆隆的音乐扭屁股。
屋内烟雾缭绕,容姐说累了,躺在沈雾腿上,脸隔着衣服正好枕着她手机。
沈雾一边喝喜力,一边看向洗手间。
桌上的酒很快喝完,容姐手机响了,听半天听不清,太吵,只能捂着耳朵去稍微安静点的角落。
沈雾目光追了她一会儿,一口气把手里的酒喝完,脸色很快发红。
踢开丧狗的腿,恶心地呕了两声,腿打着晃去洗手间。
容姐接完电话回来,问丧狗:“阿无呢?”
丧狗指洗手间:“喝多了,估计在里面吐。”
容姐正要去看看,房门被推开,以为是侍应生来送零食,往门口随意看一眼,立刻站起来。
“怡姐!你怎么来了?”
门口戴着细边眼镜的斯文女人,正是梁卓怡。
整个房间的人都站了起来,恭恭敬敬齐声道:“怡姐!”
梁卓怡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上身穿着件微廓形的燕麦色衬衣,垂坠感极佳的长裤配皮质乐福鞋,要不是身后跟着几位面目可怖的红棍(打手),她完全像是误入夜场,随时会被搭讪、调戏的知识分子。
梁卓怡对大家温柔地笑,美得像明星。
说的话却是不容反抗的命令。
“把手机都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身后人的人挡在门口,意思是,没人可以离开。
容姐等人面面相觑。
梁卓怡笑容不变,气氛却已陡然变冷。
梁卓怡是他们的香主,在等级森严的社团里,没人敢置喙她的命令。
手机全部拿了出来,各型号手机稀里哗啦摆了一桌。
梁卓怡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扫过人群,点数,问容姐:
“少了一个人?”
容姐替沈雾解释:“有个小孩酒量差得很,刚喝了点,去吐了。”
这洗手间挺豪华,有休息的沙发,也有化妆区。
沈雾关上隔间门,拨陈家颖的电话。
陈家颖不知道为什么没接。
沈雾靠在门边正要发信息,外面一阵多人的急促脚步声涌入洗手间。
沈雾指尖一停。
洗手间里就两个隔间,一间是开的,没人。
梁卓怡看着沈雾所在的隔间,说:“出来。”
门没开。
容姐浑身冒汗,上前拍门:“阿无,你在里面吗?有没有事啊,你应阿姐一声!”
门缓缓打开,沈雾第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梁卓怡。
梁卓怡微微偏着脑袋,笑着问她:“做紧乜(在干嘛)?”
要不是十多个人围堵着,全都目露凶光盯着沈雾,沈雾又知道梁卓怡身上重要的标签,射击高手,精通巴西柔术,高智商的笑面虎……不然真要天真地以为梁卓怡就是个和蔼亲切的姐姐,在跟她打招呼。
沈雾:“喝多了,想吐。”
梁卓怡往马桶的方向看。
沈雾:“没吐出来。”
梁卓怡单手揣在裤子口袋里,伸出另一只手:“手机给我。”
沈雾居然说:“不方便。”
一阵安静。
刚刚加入社团没多久的底层马仔,居然敢跟怡姐顶嘴。
所有人都用“找死”的眼神盯沈雾。
梁卓怡眼波动了动,两个一米九的红棍立刻上前扭着沈雾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压着跪到梁卓怡面前。
手机掉在地上,梁卓怡捡起来看。
手机是SMS界面,写着:
“还想再见面”
看上去只写了一半,没标点,没写完,也没发出去。
收件人就单个字母,C。
梁卓怡抬起眼,“C是谁?”
沈雾还是不说,梁卓怡忽然一脚用力踢中沈雾胸腹中间。
力道大得超出沈雾意料,剧痛之下完全无法呼吸,窒息感让她躬下腰强呕了一声。
梁卓怡:“帮你吐,唔使(不谢)。”
沈雾难受地咳嗽,脸色惨白。
容姐在一旁着急,想说话,被倒眼辉用力拽了一把,用眼神示意她要命就别开口。
梁卓怡优雅地坐到沙发上,沈雾也被拖到她面前。
肚子里翻江倒海地痛,下巴被梁卓怡的鞋尖挑起来。
梁卓怡耷拉着眼睑,又问一遍。
“C是谁?”
容姐还是开口了:“阿无啊,你就说吧!再不说就不是一脚的事了,得砍手指!”
沈雾的手被红棍压在地上,张开。
梁卓怡的鞋跟踩在她的手上,渐渐施力。
冷汗滴在地上,沈雾忍着痛,哑着声音说出一个名字。
“裴薄妍。”
听到“裴薄妍”这个名字,梁卓怡一时没说话。
其他人暗暗对视,不太相信。
揿着沈雾的两个红棍松了点力气,抬头看梁卓怡,等她发话。
梁卓怡抬了抬眉,直接拨了C的电话,打开扬声器。
挤了十多个人的洗手间里,安静到都没人敢大声呼吸。
电话一直响着。
沈雾想,裴薄妍很忙,忙自己的珠宝生意,还要生活、社交。
港岛第一千金错过谁的电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么久不联系,应该也有了新的兴趣,找到新了消遣。
早就不搭理的人莫名其妙打电话过来,怎么会接。
只是眼下情况太紧急,沈雾没有更好的办法。
窗户就在身后三米处,人并不算多,控制着她的人力气很大,不过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挣脱的可能。
要是卧底的身份真的暴露,她只能拼死一搏,逃离危险。
当然也有可能逃不了。
卧底失败是很常见的。
一旦失败,投入了警方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都只能作废,犯罪分子继续逍遥法外,卧底则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沈雾在来港岛之前,已经把脑袋挂在腰上。
她并不怕死,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些满手血腥的恶魔还留在人间,她无法亲眼看到他们被正法。
无数计策和情绪在沈雾心中激荡。
直到电话被接起。
声线很冷,话很少,听不出情绪,就一个简单的音节。
【嗯?】
第22章
没人回应,也没人敢吭声,都在想,真是裴大小姐吗?网上和新闻里听过她的声音,有点像。
裴薄妍那边背景有人声,音乐声,似乎在某个聚会上,有人在叫Cecilia,在叫她。
裴薄妍没理会叫她的人,对电话这头,【说话。】
还是没人开口。
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响着,关门的闷声中,所有人声消失,裴薄妍走到没人的地方,专心接听。
【沈无?】
裴薄妍的声音软了下来。
【怎么了?出事了?】
任谁都能听出语气里的担忧。
沈雾看着眼前地砖上的花纹,一时出神。
连容姐都能确定,这真是裴薄妍。
容姐到梁卓怡耳边小声解释,她俩为什么会认识。
“阿无救过裴小姐。”
梁卓怡缓缓挪开踩在沈雾手指上的鞋跟,用眼神示意放开她。
后背上千钧力道消失,梁卓怡亲自把沈雾拉起来,手机还给她,甚至为她拍掉身上的灰尘,贴着她的耳际道:
“给裴小姐解释一下,一场误会。”
丧狗惊讶中用嘴型“丢”了一声。
怡姐这是确定对面真是裴薄妍了。
裴薄妍?港岛第一千金?饮支红酒够车行交三个月租。想见她一面,连议员都要提前预约。她身边那些保镖,看到他们这种烂仔像看会传染疾病的垃圾,隔条街就会过来拦人。
阿无是从哪里认识裴大小姐的?
都不是一个人世界的人,居然还会在百忙之中特意找个安静的地方接她电话。
梁卓怡说话的气流弄得沈雾很不舒服,很不给面子往后躲了半步。
沈雾对裴薄妍说:【没事,按错了。】
裴薄妍沉默片刻,问:【你在哪里?】
无数双眼睛盯着沈雾,弄得沈雾脸色从苍白慢慢变红。
【真没事。】
沈雾和裴薄妍不算熟,仅有的几次接触下来印象最深的就是大小姐耐心不算好,第二次回避她的问题,估计她会冷淡挂断电话了。
没想到,裴薄妍没挂电话,声线反而更加温柔,坚持问:
【沈无,你在哪里?】
声音轻柔,并不掩饰担忧。
甚至一直在用普通话跟她交流。
沈雾耳尖在不受控制地发热发红,眼神和梁卓怡交汇。
梁卓怡点头,沈雾把旺角这家夜店的地址跟裴薄妍说了。
裴薄妍:【等我十五分钟。】
说完挂断电话。
手机重新回到口袋,生死之际出的冷汗也在慢慢退去。
沈雾知道自己活下来了,而且因为和裴薄妍的交情,梁卓怡应该不会再查她手机。
不然就算和陈家颖的通话记录已经被删除,如果硬要追查,肯定也能查到。
庆幸之余,又验证了一件事。
梁卓怡不仅在这么短时间内确定了裴薄妍的声音,还对裴薄妍非常忌惮,进一步确定裴家对和兴社的影响力巨大,连梁卓怡这种中高层都不敢得罪她。
容姐扶着沈雾回到房间沙发坐着,问她有没有事。
很痛,这梁卓怡踢的位置非常精准,正中胸腹间非常难受的地方,得踢多少人才能踢得这么分毫不差。
看着温柔斯文,高学历的知识分子,说踢人就踢人,身手比沈雾预判的还狠辣。
沈雾闷声摇摇头。
容姐看她脸色好转了一些,也不咳嗽了,拍拍她肩膀说:
“哎,一点误会,已经没事了,怡姐也是为了社团着想,不想大家出事的嘛,所以这么谨慎。过了这关,以后有重要的活怡姐就敢派给你了。”
原来容姐今晚的反常不是沈雾错觉。
之前故意放出走马的消息,肯定也是梁卓怡授意她这么做。
把所有手下以睇场的借口带到夜店,临时抽查手机,目的就是在试探手下有没有卧底。
陈家颖不知道有没有去临检,沈雾是实实在在在这儿被临检了。
是自己大意了,沈雾握紧拳头。
早该有防备的,容姐第一次送鲜货那回,梁卓怡肯定察觉到有人在跟她了。
等了这么多天才送第二次,还是在钓鱼,非常有耐心。
这个梁卓怡的确像陈家颖所说,很难对付。
坐在沙发上的梁卓怡注视着垂头一言不发的沈雾,镜片后的狐狸眼带了点意味不明的笑,在饶有兴致地琢磨着什么。
容姐怕梁卓怡会以为沈雾的沉默是在挑衅,怕她再叫人把沈雾拖出去好好教做人,替沈雾这个犟种哑巴解释道:
“怡姐,阿无就是个闷蛋,资历也浅,但还是很能干的,身手又好。别看她现在不出声,等我给她打通任督二脉,做事不知多省镜(省事)。”
梁卓怡没理容姐,还是静静地看沈雾,细长的手指向下垂,玩着烟盒,没想要教训谁的样子。
应该没事了。
容姐觉得自己出的汗比任何人都多。
想到裴薄妍要来,怡姐人在社团上层,更懂裴家和社团的隐晦关系。
没事了没事了。
看在裴家的份上,沈雾真没事了。
想通这点,容姐大大松口气,回想刚才的事,有心情开玩笑了,胳膊肘顶顶沈雾。
“你命好,裴大小姐很在乎你啊,还坚持亲自来接你。”
容姐的话落进沈雾的心里,轻轻一震,让她一直如平湖般的眼眸微动。
裴薄妍很守时,说十五分钟到就十五分钟到。
保时捷918停在夜店停车场,后面跟着两台劳斯莱斯。
车牌简简单单的阿拉伯数字“11”,懂行的人看到会震惊,裴家大小姐来了。
不知道的人看到无字头车牌,只知道这种车牌随便拍卖都是千万起步,车主必定是港岛某位巨富,居然也会来这种夜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