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身体上怎么亲密,裴薄妍都不会真对她产生感情,完完全全是消遣的乐子。

    她也能把自己从道德感里释放出来,不用再去纠结是不是在利用一个无辜的人。

    裴薄妍把她当替身,她把裴薄妍当成获取线索的通道,各取所需,双赢。

    太好了。

    这是最好的情况了啊。

    怎么看都完美,却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某个地方很不得劲。

    沈雾将这份不爽归咎于刚洗完澡,又因为搬这倒霉的洗衣机弄得浑身出汗。

    都是这鬼天气的错。

    走到阳台,打开锈迹斑斑的窗,灌进来刺耳的喧嚣和吵闹,半点风也没有。

    沈雾抬起头,看厚重的铅云压顶,也不知道港岛什么时候才能痛痛快快下一场雨。

    沉甸甸的心思,忽然被一闪而过的微妙感觉打破。

    沈雾立刻往某个方向看。

    感觉有人在凝视她。

    仔细端详半天,每一个窗口和楼顶都看过去,没人。

    是错觉?

    沈雾眨眨眼,关上窗。

    黑暗中,穿着灰衬衣的男人抱着相机,躲在墙后。

    这飞女直觉也太敏锐了,相距一栋楼,也没开灯,这么远距离偷拍都差点被她发现。

    一口气跑下楼,躲进车里,生怕回家之前就会被和兴社的人暗杀,他在车中就把照片传到手机,打包,发给金主。

    警惕地回到家,满心期待想得到金主的赞许。

    一直等到凌晨,收到的回应却是冷冰冰的一段字。

    【谁要看裴薄妍在游乐场玩得多开心的照片?谁要看她和一个飞女牵手?我要的是实打实的亲密照,能让裴薄妍一辈子抬不起头,让裴氏股价暴跌的那种,越暴露越好!什么样的东西能吸人眼球还需要我教你吗?你要还拍这些垃圾,别再浪费我时间!】

    男人咬牙,无能狂怒地骂着:“贱人!有钱了不起啊!”

    骂完之后,喝了杯冰水,冷静了,回复金主。

    【收到!】-

    位于浅水湾的裴家老宅,是裴薄妍长大的房子,有很多她和妈咪的回忆。

    所以即便在港岛她自己名下还有好几处房产以及两个庄园,她最经常回去的还是浅水湾的裴宅。

    今晚她没回去。

    让情妇出现在妈咪的冥诞,这次她彻彻底底恶心了裴振生。

    不想有任何可能看到他的脸,裴薄妍去了自己山顶的别墅,还把阿Ri也带过去了。

    “山顶”,对于港岛人而言,指的是豪宅云集的太平山顶。

    裴薄妍的私宅坐落于山顶景观最好的地段,私密幽静,能俯瞰整个港岛风光。

    这栋私宅她来住的时间不多,平时多用于办公和朋友间私密的聚会。

    管家奇叔把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任何时候搬过来,都能直接进入生活的状态。

    太平山几乎垂直于中环CBD,去公司也方便。

    搬到这里之后,裴薄妍每天两点一线,回家之后就陪阿Ri,过得简单又忙碌,心倒是被挤得满满的,没时间去想别的事。

    卧室在三楼,落地窗外就是山下港岛璀璨的夜景。

    每晚裴薄妍都会穿着睡袍,坐在窗边的懒人沙发上,喝着黑皮诺,配波子汽水味棒棒糖。

    也是这荒谬的饮酒法让她发现,棒棒糖的甜味能放大酒中的果味,激发出更有层次和深度的口感。

    寂寞饮酒,吃糖。

    看夜景,放空大脑,孤独地寻找睡意。

    新品即将发布,昨晚她和模特团队一起加班到很晚,回来后差点睡在浴缸里,撑着疲倦的身体裹上浴袍,挣扎到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刷牙洗脸完走到楼下,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年年。”

    温静书端着一盘清蒸马友鱼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对她笑道,

    “起床的时间正好,开饭喽。”

    裴薄妍看到她,把睡袍系得紧了点,“你怎么来了?”

    “姑姑说你和阿Ri最近住在这里,我就过来看看咯。奇叔说你最近上班很忙,怕你身体吃不消,做几道你喜欢吃的拿手菜给你打打气啊。”

    她揭开蒸盖,马友鱼的鲜香混合着陈皮香味飘出来,金腿丝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蜜色。

    “不是我自夸,现在我做这道古法蒸鱼腩火候掌握的好精准的,你尝尝看啊。”

    昨晚酒喝得有点多,现在胃口不是很好。

    不过温静书一番心意,她勉强吃了几口。

    温静书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嗯,不错。”

    嘴上说着不错,语气则非常平淡。

    温静书又去厨房端了两菜一汤过来,“多吃点,你又瘦了。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啊。”

    裴薄妍依旧冷冷淡淡地“嗯”。

    温静书凝视她脸庞片刻,拿出一个炭灰色天鹅绒的首饰盒。

    作为珠宝设计师,裴薄妍一眼就能看出它是装项链的。

    “纪念日快乐呀。”温静书笑着说。

    裴薄妍:“纪念什么?”

    温静书被她的话卡了一下,努力拉着笑容不往下掉。

    “你最近太忙,都忘了吧,当然是纪念我们认识二十周年啦。”

    裴薄妍没有要去打开首饰盒的意思,温静书帮她打开。

    果然是项链,主石还是非常昂贵稀有的鸽血红。

    温静书将项链拿出来,挂在手指上,“试试?”

    红宝石一晃,阳光正好刺在裴薄妍的眼睛上。

    裴薄妍眯着眼,转开脸,没接,起身离开的时候说:

    “我只有一个脖子,不需要两条项链。”

    她站起来的动作,让脖子上一直挂着的无事牌晃了出来。

    很普通的翡翠无事牌,正绿色糯冰种,十几万的货色,戴着玩温静书都嫌有点掉价。

    那年裴薄妍从内地回来后就一直戴着,也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又有什么渊源。

    温静书看着裴薄妍的背影说:“年年,你该换一条更配得上你的项链。”

    裴薄妍回眸,一道锋利的冷光刺进温静书眼底。

    “我喜欢什么,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

    ……

    车开到大门口,遇到管家奇叔。

    裴薄妍放下车窗,超大号的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最近除了姑姑,我不见任何人。”

    奇叔有点尴尬地看着远处面无表情的温静书,对大小姐说:“好的。”-

    一整天的工作回来,温静书已经走了。

    收到她的WhatsApp。

    【Sorry啊年年,我不想让你生气的。无论如何,二十周年快乐,谢谢你小时候那么护着我,你永远都是我最最重要的人。】

    裴薄妍没有回复她,去泳池游泳。

    无事牌跟着她在水里一浮一沉,一抹碧绿始终在她的眼底,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躺到床上。

    抚摸着无事牌,这是她每天睡觉前必做的事。

    翡翠的手感原本冷冷的,一旦她摸上去,能很快沾染她的体温,变得温润细滑。

    阿笙应该不知道无事牌没有真正遗失。

    它落在一个陌生人手里,在距离那个城市几千公里之外的港岛,被这个陌生人每天随身携带着,一直好好保存着,等着有朝一日能够还给她。

    握着无事牌慢慢入睡,裴薄妍再次梦到了阿笙。

    十七岁那年,她和她爸爸去内地参加葬礼。

    葬礼结束,第二天裴振生还要去应酬,让司机带裴薄妍出去转转,买点喜欢的东西。

    她觉得好无聊,没有喜欢的东西,哪也不想去。

    这种无精打采是埋在骨子里的,很沉,很懒,灰蒙蒙的。

    母亲过世之后她就变成这样了,问她有什么不开心的,她也无法说出口。

    汪博士跟裴振生说她有述情障碍的时候,她听到了。

    不知痛苦,不能表达,所以更不懂怎么化解。

    裴薄妍一天天变成更加沉默。

    司机到了一家酒店门口,要去这里为裴振生拿预定的点心。

    想带裴薄妍一起进去,裴薄妍没兴趣,他只好自己去。

    临走前说:“大小姐等等我,不要乱跑哦,我很快回来。”

    裴薄妍点点头,无聊地看着窗外,等着对方回来。

    街道上很多人,她居然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阿笙。

    阿笙穿着一件烂大街的灰色连帽衫,脖子上挂着白色的耳机,背着书包,一身素色其实很不起眼,裴薄妍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轻易发现她。

    灰白的色调,冷淡的脸,竹竿一样瘦削的身材,反而成了她眼里醒目的符号。

    阿笙走进对面的一家书店,裴薄妍拿着了口罩下车,跟在她身后。

    第27章 [“晏晏”深水加更]

    裴薄妍是在港媒无孔不入、丧心病狂的偷拍下长大的,养成了去哪里都会戴上口罩的习惯。

    跟着阿笙走进了那家书店,没有上前,就远远地打量她。

    看她走到“社会科学”分类,在“犯罪与侦查”那一列仔细地选书,时不时踮起脚尖凝视更高的位置。

    是警察的孩子,难怪对这类书感兴趣。

    裴薄妍心想,她以后也要当警察吗?

    可实在太瘦了,虽然说比自己小几岁,可能才刚开始发育,个头不算矮,却像竹片一样单薄,这样的孩子真的能成为警察吗?

    阿笙认真选着书,一本本打开样书翻看,确定内容。

    看着看着,清秀的小眉头会不自觉地皱起,似乎在思索什么,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看书太过认真,完全没发现不远处有一双眼睛正肆无忌惮地盯着她,饶有兴致地仔细观察。

    家人都不在了,衣服穿得很普通,却干干净净也没有任何褶皱。

    小少女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脸好小,下巴尖尖的鹅蛋脸,冷白的皮肤毫无瑕疵,剪着利落清爽的学生头,发丝一点点遮在眼前,精致得像裴薄妍去年生日姑姑送给她的BJD娃娃,她所有收藏里最最漂亮的那个。

    从眉心到长长的睫毛,到挺拔的鼻梁微翘的鼻尖,所有细节都在书店亮晃晃的灯光下,刻入裴薄妍的脑海里。

    翻完一本书,阿笙的注意力从书中精彩的知识点中抽离,忽然察觉到不知何处投来的窥探目光,立刻往裴薄妍的方向看过来。

    好敏锐的直觉。

    裴薄妍迅速转身,躲到另一侧的书架后,随手拿起手边的文创。

    躲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干嘛要心虚,真的只是偶遇。

    可躲了之后又出去,岂不是更奇怪?

    阿笙把想买的书摞着,好几本叠放在一起,抱在窄窄的怀里,往结账台的地方走。

    路过某个书架,忽然停下脚步,怔怔地看了某本书好久,最后沉默着转开头,没去拿。

    等阿笙离开,裴薄妍走过去看,是儿童绘本。

    书名叫《在每一个今天遇见妈妈》。

    可是,裴薄妍出神地想,她也没有妈妈了。

    每一个今天,无数个明天,都无法和妈妈相见了……

    走出书店,人潮中四下寻找,在街对面看见变成一个小点的阿笙。

    阿笙把书都放在书包里,书包变得鼓鼓的,把她单薄的身板衬得更加纤细。

    她双手抄在口袋里,走得很慢很慢,因为家里没有任何人在等她回去。

    车来车往间,小少女寂寞地走入黑暗,像一团没人要的影子。

    裴薄妍知道司机要回来了,找不到她的话会着急。

    车在相反的方向。

    走了两步,忽然意识到,阿笙去的方向好像有条河。

    她……不会寻短见吧?

    裴薄妍脚下一顿,随后走得更快。

    呜呜的风从河岸那头吹来,迷了裴薄妍的眼睛。

    少女背对着她坐在高高的堤坝边,碧空白云间,细长的双腿悬在空中,一点防护都没有。

    风又大,感觉一阵强风吹来就能把她这张小纸片卷入河中,很危险。

    裴薄妍顶着风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头发被刮得乱糟糟,她一个土生土长的港岛人,第一次知道北方的风这么烈,刀一样往她皮肤上割。

    阿笙把连帽衫的帽子扣在脑袋上,低垂着脑袋看不到她脸,不言不语,甚至连呼吸都消失了,仿佛想把全世界隔绝在外,又像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裴薄妍双臂抱在身前,风吹得她要睁不开眼。

    大小姐众星捧月,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慰别人。

    在心里寻寻觅觅好半天,才用生硬的普通话说:

    “我也没有妈咪了……”

    提起去世的母亲,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双眸死寂沉沉地落在起伏的河面上。

    “家里那盆她精心养过的文心兰,去年冬天突然叶子都黄了,那时我觉得肯定救不活了,也没舍得扔,继续照顾着,期待它起死回生。开春后我发现枯叶底下居然真的长出了新芽。”

    裴薄妍开心地笑了笑。

    “现在我只要看到它,就觉得妈咪其实没有离开,她只是变成了别的样子。变成我努力栽种的小花,抬头时第一眼看到的星星,还有夏天忽然而至的凉爽的风和冬天最舒服的一抹暖阳。妈妈她们藏在每一个我们需要她们的瞬间,所以……一定还会再和她们相遇的,只是换了种形式,只要用心去体会,就一定能感受到妈妈还在守护我们。”

    这是裴薄妍说过最长的普通话,也是最文绉绉的心灵鸡汤。

    说的时候的确是有感而发,说到末尾,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一层朦胧的水色。

    说完后意识到和一个陌生人说太感性的话,很不好意思。

    看阿笙还是不言不语,裴薄妍抬起手,不太熟练地摸摸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小少女脑袋。

    希望能给她一点点活下去的动力,哪怕一点点也好。

    阿笙被她摸了脑袋后,终于掀开了帽子。

    裴薄妍刚想展现的温柔笑容,在她扭头时凝固。

    阿笙将一直戴着的耳机摘下,挂在脖子上,右眼眼尾樱桃红的美人痣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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