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雾绞尽脑汁说完,眼前的门还是纹丝不动,安安静静。
暗暗咬唇,还能说点什么?
正在犹豫之时,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沈雾和穿着破烂背心,一身落魄的刘伯面对面。
第33章
自建寮屋很小,很破,和沈雾住的唐楼有一拼,不过被刘伯收拾得整洁,没有一点异味。
沈雾一进屋就感受到了刘伯是个非常珍视回忆的人。
无论是墙上还是桌上都放满了照片。
大多数都是他和过世的妻子,以及在海外生活的女儿的合影。
生活用品排列整齐,女儿阿姿的照片也按照年龄的增长排序。
看得出来刘伯不仅怀旧,性格也固执。
难怪是旧厂房最后一个钉子户。
沈雾很快地扫视完屋内的细节,坐到塑料椅子上。
刘伯家里就一个喝水用的搪瓷盅,从冰箱里给沈雾拿饮料喝。
沈雾道谢的同时,看搪瓷盅外表的漆早就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胚。
杯身上印着几个依稀可见的字:一九八九、优秀员工、以示奖励……
毫无疑问,刘伯非常看重这份荣誉。
这么说起来,刘伯展示的照片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就是他和老厂长林世荣的合影。
照片记录了刘伯的大半辈子。
年轻的时候有点诚惶诚恐地跟林世荣握手。人到中年,两个人穿着大背心一身的汗搂着对方的肩膀。白发斑斑,还在一同饮茶。
林世荣这位老上司仿佛是他们家的一员,也是刘伯生命中相当有分量的符号。
刘伯坐到沈雾面前,一本正经道:“妹妹仔,你要问什么,开始问吧。”
沈雾来之前认真做了准备,问的所有问题都问到刘伯的心上,问得他连连唏嘘。提到和林世荣的回忆,更是眼里泛着泪光。
“一九八九年,有次刮好大的台风,货仓漏水,他第一个冲进去搬原料,我递毛巾给他,他反过来骂我,黐线,先顾机器!那晚我和他修到凌晨三点多,他亲自去买的热蔗水。喏,就这张照片,身后的机器就是当时我们抢修回来的,省了三十万,一九八九年的三十万,妹妹仔,了不起啊。也就是那年,我得到了厂里的优秀员工。”
刘伯举起搪瓷盅,看着斑驳的痕迹,仿佛回到当年。
“从头到尾我只是在一边帮他的忙,打下手。修机器是他出的脑子和力气,到最后反倒给我了这个优秀员工。”
沈雾顺着他的话说:“那也是您和林老会长一起抢救回来的,您值得的。”
刘伯看向四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情绪渐渐变得激动。
“是啊,我值得的,我还救过林世荣的命。他承诺过我可以在这个屋子里住一辈子的,住到死!可我现在还没死,他的女儿就背信弃义,要把房子收回去了!房子是我和我老婆一起盖的,我女儿在这里出生,是我唯一的念想,我没有地方可以去的,我女儿也不管我,我要怎么办?去当流浪汉吗?不,不行,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沈雾在来之前,心里就对刘伯这个钉子户死活不搬的原因,有了想法和猜测。
跟刘伯对话的过程中,这个猜测得到了更为有力的证据支持。
她想起容姐跟她说的那句话。
阿婆今天能安稳睡在空调房里,不是靠哪个神仙开眼,是靠我容嘉敏靠这双拳头打出来的路!
沈雾对看着扭过头,生气到气喘吁吁的刘伯说:“刘伯,其实你想要的只是一份尊重,对吗?”
刘伯发红的眼睛转向她,双唇微颤着。
不像是在组织语言,像是受了委屈又倔强了半辈子,终于被人轻轻拍了拍后背。
……
林慧晴从病房出来时,看到一个穿着职业装,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坐在椅上,正在看着她。
一眼识破对方的来意,林慧晴厌倦道:“有什么事找我秘书约时间。”
说完扭头就要走。
“卓安发展承诺将投五百万港币升级社区的助老中心,捐十辆长者接送车。”
沈雾看着林慧晴的后背,不说废话。
“除此之外,旧厂房的钉子户也会帮林女士搞定。”
卓安发展就是梁卓怡的公司。
林慧晴回眸冷笑,“最近在暗中跟踪调查我的人就是你?”
沈雾没回答她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站起身,递给她一个透明文件夹。
“还有一份为林女士量身定做的私人礼物。”
林慧晴一开始没接,低眸随意扫了眼文件上的字,瞳孔微微张大。
再抬头看眼前这个高挑的年轻女孩时,高傲的神色已经收敛了不少,重新审视对方。
“你是怎么约到的?”
沈雾帮她约到了母亲急需的国外专家,这是眼下对她而言最最具有吸引力的事。
沈雾说了句港岛话:“鸡髀打人牙骹软,银纸塞路鬼睇门(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有钱能使鬼推磨)。林女士能一票定乾坤,我自然也有自己生存的门道。”
林慧晴拿过文件夹,转身去打电话。
三分钟后,确定预约的真实性后走回来。
“你刚才说,你还能解决刘伯?”
沈雾:“他可以搬走,但有条件。”
林慧晴哂笑着,警惕地盯着沈雾:“我就知道。他开了什么价?”
沈雾神色冷了几分。
“林女士您恐怕误会了,他没有提钱的事,他要的只是尊重,以及一个容得下他回忆的地方。”
林慧晴有记忆以来,父亲林世荣的事业蒸蒸日上,家庭富足,她一步步踏着天梯走向更高的云端,接触的都是商业精英,琢磨的都是名誉利益。看多了人性贪婪,从一开始就把刘伯当成了想要从她身上榨出更多金钱的卑鄙小人。
她一心想要用钱砸低刘伯的脑袋,让他妥协,从来没想过刘伯需要的从来不是钱。
沈雾慢条斯理缓缓说着:
“我提议邀请陈伯等几位资深老员工,担任基金会旗下工厂历史档案馆的荣誉顾问。在老人院里档案馆内设立一个纪念角,展出您的父亲林世荣和旧工厂的老员工们共同拼搏的回忆,由陈伯亲自负责讲解,将他们的记忆和故事变成有价值的,能被尊重的活历史。基金会最好也为他提供老人院的终身居住权。那里无论是环境、设施还是医疗支持,都远胜于现在的危房。这不是补偿,是对他贡献的聘任回报。我这么说,他很乐意接受。”
听完她的话,林慧晴都气笑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会长,倒是会拿我的基金会做人情。”
沈雾轻松道:“我还提前向他承诺,会由林女士您亲自出面,以晚辈和旧主之女的身份,恳切相邀。谎称您亲口跟我说,您父亲的事业需要有人向后辈讲述,那些旧厂房可以拆,但记忆不能丢。您需要他去新的地方,帮您和基金会守住这份最宝贵的回忆。住在危房实在太苦了,得给您机会代您的父亲,好好照顾他的晚年。”
林慧晴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恨不能用眼神把这个擅自做主,矮化她形象的小鬼千刀万剐。
“我的提议刘伯全部接受,他跟我承诺,一旦得到基金会的同意,他马上签搬迁合同。”沈雾进一步诱惑她,“这样一来,全港都会看到您对父辈情义的尊重与担当。相信我,这不是妥协示弱,是您对父亲事业更好的继承。基金会的声誉将得到极大提升,那块地的开发也将再无道德瑕疵。与此同时,您母亲的病将得到治疗,您也可以在家里睡个好觉。我们卓安发展的标书也准备好了。双赢,不,三赢的事情,林女士应该不会拒绝吧。”
林慧晴眼里燃着火光,“我很不喜欢你这种人,你们和兴社的人都该下地狱。”
沈雾面上毫无波澜,“彼此彼此。我也不喜欢林女士您这种狗眼看人低的资本家。”
林慧晴:“你!”
沈雾柔和地笑道:“互相讨厌才能平等地坐在谈判桌上。话说回来,林女士就算再讨厌我,也不会讨厌港币,对吗?”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偏偏这个女人无论是强硬也好,利诱也罢,全都正好掐在林慧晴最痛最痒的点上。
林慧晴站在走廊上沉默着,病房里时不时传来她母亲的痛吟。
母亲是个非常要强的女人,林慧晴从没看见她哭,更没见过她讨饶。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现在躺在病床上,每日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喊疼,是让医生多打一支镇定,多给点吗啡。
林慧晴眼里灼着暗暗的火,那团火灼在沈雾身上,毫发未损。
“你不会不知道,我父亲留下遗嘱,不可以将这块地交给任何有社团背景的公司或个人。”
沈雾点点头,“海外空壳公司层层代持,查不到和兴社半个字。”
林家要的公共福利,她给。
林家的软肋,她也掐着。
对于这块地,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势在必得。
很久没有被拿捏的压迫感,还是被年纪小她许多的女人拿捏。
林慧晴望着沈雾的眼眸中锋锐逐渐消融。
“我明确告诉你,我讨厌你,讨厌和兴社,但不得不说,合作伙伴我宁愿选择你这样的人。”
最后半句话,让沈雾一直暗暗提在半空的心落了些回去。
林慧晴:“你叫什么名字?”
“沈无。”
“沈无,有没有兴趣到我身边做事?你现在的薪金我给双倍,不,三倍。”
沈雾站起身,林慧晴的目光渐渐上移。
沈雾:“多谢林女士抬爱。”
短短一句话,拒绝得很直接。
林慧晴也不为难她,只是用眼神仔仔细细地凝视她,试图记下她样貌的每个细节-
夕阳西下,天星小轮的汽笛声中,一群白鸽从梁卓怡身后飞起。
她看着沈雾披着漫天的晚霞走向她。
沈雾拿下林慧晴的事,梁卓怡已经知道了,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毫不掩饰的欣赏。
沈雾走到她身边,在风中点烟。
梁卓怡也从白瓷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想再摸打火机,想起打火机落在那个女人家里了。
沈雾要给她自己的打火机,梁卓怡没接,身子靠近,借着沈雾嘴中的那支烟点了火。
手掌拢着火,细长的烟头相触,火星渐渐点着梁卓怡的烟。
两人靠得很近,梁卓怡身上晚香玉的香味和烟里薄荷的气味,被风拂上沈雾鼻尖,让她鼻子发痒,忍着打喷嚏的冲动。
“比我想的还要能干。”
梁卓怡指尖沿着沈雾的衣领往里探。
沈雾没动,像根毫无感觉的竹子。
梁卓怡的指尖很软,热热的,从沈雾脖子肌肤和衣领的缝隙中擦过,看这不言不语的女人皮肤上战栗的小小鸡皮疙瘩,轻笑着揪了她的衣领,亮出LOGO。
“比我穿的都贵,裴小姐很疼你啊。”
沈雾还是没说话,这时候就有点默认的意思了。
卧底任务,除了调查取证,更是要和社团的人周旋。
这些罪犯行走在悬崖边缘,随时有可能丧命,最是谨慎,性情古怪多疑,心理上的博弈会发生在任何时刻,所以沈雾在来见她时已经做好了解释的准备。
能拿下林慧晴,沈雾调动了梁卓怡手中不少资源。
其他的都好说,只有一点难解释。
林慧晴母亲的专家会诊,这是梁卓怡也接触不到的海外顶尖医疗资源。
联系海外专家这件事,是陈家颖帮她办成的。
数日前,沈雾去找陈家颖请求帮忙的时候,陈家颖用“你真会异想天开”的表情看她。
陈家颖:“沈雾,我是你的上司,不是你许愿的神灯。”
沈雾眨眨眼,虔诚道:“Mada是比神灯还厉害吗?”
陈家颖:……
没想到这死仔包还挺能屈能伸的。
当时陈家颖没再说什么,隔了几天叫沈雾到天台,把预约确定文件给她。
沈雾感谢她,陈家颖摆摆手说:“不用,职责所在。”
说起来轻松,其实陈家颖那几天火速写完了资源调动的申请,催着警司钟子欣做风险评估和审批,跑完了所有能跑的关系,终于以“沈无”的身份拿下了这位专家的预约。
沈雾很感激陈家颖,但路走通后,还得跟梁卓怡解释她的路是怎么走通的。
总不能说是自己出色的上司陈家颖高级督查搞定的。
今天来见梁卓怡,沈雾特意穿了裴薄妍送给她的衣服中最贵的一件。
梁卓怡这种精英范、穷讲究的人,必然知道这个品牌衣服的价格不是沈雾能负担得起的。
以她聪明的脑袋,不用说就能猜到是裴薄妍送的。
自然也会联想到,沈雾能约得到海外顶尖的医生,也是来自裴薄妍的帮助。
翻看衣领时果然提到了裴薄妍,沈雾笑笑,没多说。
梁卓怡也没追问医生的事,沈雾假装熟练地抽着烟,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远处,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不易察觉的地方。
车内,目睹沈雾和梁卓怡亲密画面的林慧晴放下望远镜,唇边浮起冷笑。
难怪这么能干,原来是梁卓怡养的小情人。
愤懑,但也没办法。
这块地,终究是落入梁卓怡口中-
三天后,沈雾收到林慧晴的邀请,到都爹利街参加一场酒会。
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招牌的厚重木门前,耳戴通讯器的安保人员已经得到林慧晴的通知,体贴地为沈雾拉开木门,用英语说“祝您今晚愉快”。
走入门内,这是个东方雅致与西方现代感完美融合的空间,墙上挂着看不懂的当代艺术画作,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沉香与威士忌的酒味交杂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空间很大,三面玻璃窗外是中环夜景,场内人不少,但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到几声低笑,在场的所有人都保持着“上流社会”应有的涵养。
穿着一身当季奢牌高定长裙的沈雾不禁感激裴薄妍。
要不是她,今晚的自己恐怕得穿着衬衣牛仔裤出现在这种场合。
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在沈雾脸上。
沈雾这张年轻漂亮的陌生面孔只在他们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