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有没有考虑不当飞女啊?”
沈雾找话题试探裴薄妍,裴薄妍也在一步步试探回来。
转行,不当飞女,那她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走到梁卓怡身边,距离和兴社的中心一步之遥的全部努力都会白费,她不可能答应的。
看沈雾没回答,裴薄妍继续说:“你有手有脚,不能找份正经工作?”
沈雾:“我是黑在这里的,而且在内地有案底,没人会用我。”
裴薄妍想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安排个适合的职位。
还没说出口,就听沈雾用很轻浮的语调说:“怎么,不当飞女,你养我?这么在乎我,我要怀疑你是不是暗恋我了。”
裴薄妍:……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识好歹?
气急,一把掐在她腰间的软肉上。
这是下了死手,疼得沈雾五官扭曲,赶紧放慢车速,忍不住回头喊道:
“大小姐!骑车!很危险的!”
裴薄妍无所谓道:“哦,我还以为飞女不怕死,原来你也怕。世界上还有这么胆小的飞女。”
沈雾:……
第40章
沈雾载着裴薄妍到了大王东街一家卖烧鹅的老字号门口。
这里距离裴薄妍最为熟悉的中环金钟仅咫尺之遥,拥挤狭窄老旧的气息却像另一个世界。
裴薄妍看了一眼坐满人的堂内,没直接从摩托车上下来。
她不习惯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吃饭,而且堂食还需要摘口罩,对她来说是负担。
沈雾没要她跟着来,“你在这等我一下。”
沈雾先去问候了老板娘,老板娘似乎跟她很熟悉,平时对其他客人都是港式冷脸,看到她却立刻笑了,还拍了她胳膊一下,说她最近怎么都不来了。
沈雾在老板娘面前像个乖学生,“换了工作,太忙了。”
裴薄妍坐在摩托车上,暗暗看着。
沈雾都没看挂在柜台上方的餐牌,隔着玻璃窗,目光已经锁定了油亮深红的烧鹅堆里最肥美的那只,对着档口里的老板说:
“阿叔,打包,下庄半只,要左腿。皮帮我片开,肉厚切,酸梅酱分开放,多一包。”
老板笑着说:“还是这么识货。”
手起刀落,按照沈雾的要求斩好。
知道沈雾喜欢吃酸梅酱,还多给了她一包。
沈雾笑道:“谢谢阿叔。”
买好烧鹅,沈雾又去隔壁的粥面档,买两碗热气腾腾的猪杂粥。
沈雾:“阿姨,多两片炸面,分开装,浸软就唔好食了。”
这家的猪杂粥也非常有人气,粥底绵密用料扎实,猪肝、粉肠在表面堆成小山,姜丝葱花点缀得恰到好处。
两手都拎了食物,先回到裴薄妍身边,递给她。
“帮我拿一下。”
已经摘去头盔的裴薄妍眼里带着疑惑,“还有?”
沈雾:“嗯,还有。”
又去转角的凉茶铺要了一瓶廿四味和一瓶竹蔗茅根水,特意嘱咐:“茅根水唔该走冰(茅根水去冰谢谢)。”
裴薄妍看沈雾跑了三家店,忙忙碌碌细心周到的样子,心里有种今天这顿饭会吃得很舒服的预感。
买好了凉茶,沈雾站在街边等着车流驶过。
街道对面的裴薄妍靠着摩托车,手里拎着市井中最经典的红白外卖袋,里面装着廉价的泡沫饭盒和一次性筷子。
能让这位港岛第一千金心甘情愿提着充满烟火气的物件,站在街边沾染尘埃吸尾气,沈雾难免去想,这世上是否独自己一份。
车流一辆辆从眼前飞驰而过,拖曳出断断续续的光带,像在时光里飞驰的颗粒,不断遮盖着真实的视野。
裴薄妍耐心等待着她,安静凝视着她的姿态,在引擎的噪音与光线的污染中开始失真地摇晃。
站在俗世街边等候她的清冷女人,太像在漫长枯寂的卧底生涯里,疲倦、紧绷且过度干涸的心神自己分泌出来用以镇痛的荒诞幻想。
如电光如露水,虚幻得经不起一次清醒的眨眼。
恍惚地走过街道,走向那场幻梦,梦里人忽然站直身子,伸手拉住她,用力拽向自己。
沈雾一个趔趄,被裴薄妍护到怀里。
与此同时一辆无牌的电动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险些撞到。
裴薄妍在保护沈雾的瞬间把两个外卖袋并到了左手,右手搂住沈雾的后背,轻转半圈,干脆利落。
港岛也有电动车,只不过原则上禁止,算是灰色地带。
骑电动车的大多风风火火,不见得会注意行人。
电动车转瞬就消失在街角,根本不曾回头看一眼自己刚才差点撞到的人。
裴薄妍站在台阶上,身高略略高出沈雾一点,非常有安全感的姿态。
沈雾的脸庞贴在裴薄妍散发着冷香的颈侧,想起在Glow醉酒的那夜,裴薄妍彻夜陪着她,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抱着她?
可惜,当时昏睡,完全没有记忆了,也不曾留下半点真实的感受。
“在想什么,过马路也出神。”
裴薄妍没有立刻放开她,手掌沿着她的后背往上抚,轻轻摩挲她的后颈,再到后脑,帮她放松。
大概是偏爱了谁,不仅廉价的甜味剂都能征服味蕾,连生活在刀光剑影里的飞女,在她心里都会软化成因为和电动车擦身而过就受到惊吓的性子了。
“没看到而已……”
沈雾本想跟她说自己没那么胆小,却发现裴薄妍刚才轻转了身体,把她护到了人行道内侧,用肩膀对着外面。
刚才如果电动车真的撞上来,也会撞到裴薄妍的肩膀。
被下意识保护着,被抱在怀里摸脑袋的感觉太让沈雾留恋,一时没舍得开口,内心深处只想着裴薄妍能多抱她一会儿。
“阿无!”
身后响起一道中年女声。
沈雾浸在温水里的心被这一声唤醒,裴薄妍也放开了她。
是烧鹅店的老板娘。
老板娘手里勾着个打包袋,递给沈雾时提醒她小心,这里电动车很凶,要小心看车。
“鹅肝新鲜出炉,呐,今早的鹅肝靓到飞起,送你了,识货的人才有得食!”
沈雾道谢。老板娘看向裴薄妍,笑道:
“女朋友来了,正好给你添个菜。”
不怪人家误会,站在街边抱着,任谁看都会往她们是恋人的方向联想。
沈雾想否认,裴薄妍先开口:“唔该晒(非常感谢)。”
老板娘走了,裴薄妍看着她的背影,不咸不淡地说:“沈小姐到哪里都这么受欢迎,还能让老板娘主动给你添菜。”
老板娘离去的背影风韵尤存,沈雾眉眼低垂,有点无辜。
“别笑我了,上次过来买烧鹅的时候,正好赶上阿叔他们卸货闪了腰,我就顺手帮个忙。后来经常来买烧鹅,店里忙不过来我也会帮忙递盘子,这就熟络起来了。关系好了,他们可以让我随便挑烧鹅,都给我选最好的。而且……人家夫妻感情好得很。”
裴薄妍转身,“我说什么了,你解释一堆。”
沈雾咬咬唇,算了,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裴薄妍手里拿着食物,对沈雾说:“帮我戴头盔。”
沈雾帮她把头盔戴好,扣下挡风镜。
一来一回的对话,为谁戴上摩托车头盔,举手之劳,生活里再普通不过的细节,对沈雾而言却是非常不熟悉的日常。她几乎没为谁做过这些熨帖的小事。
骑车的人拎不了东西,裴薄妍单手承包所有晚餐,另一只手环住沈雾,靠在她后背。
摩托车是上路了,周围行人和建筑物却像慢动作一样往她们身后倒。
裴薄妍指尖在沈雾腹部点了点,“你这是什么龟速?”
沈雾好痒,忍着,“你拎着东西嘛,太快了你摔下去怎么办?”
一个滑滑板的小孩超过她们,好奇地回头看。
裴薄妍:……
她哪有那么弱,无论高尔夫、网球还是马术、射击她都是高手。
只是这几年在忙工作的事,有段时间没运动了,略略生疏,却也不至于会从摩托车上摔下去。
不过沈雾担心她,她含着笑,没有再反对。
到家,推开门,裴薄妍像这屋子的女主人一样自然地走进去,把打包的午餐放在桌上。特意留意了一眼,还是就一张椅子。
没有别人来过的痕迹,完全单身的环境。
裴薄妍有些愉悦,问她:“在这吃?”
沈雾将钥匙放到门口的杂物盒里,去看沙发,想起裴薄妍对这沙发意见很大。
前两天回家的时候,她还看到一只双马尾从沙发背上爬过……
当时忙了一天觉得很累,没有体力去追杀,现在也不知道双马尾跑到哪里去了,是死是活。
只希望大小姐在家的这段时间它能惜命,不要突然出现。
沈雾:“你等一下。”
到卧室衣柜里找出一件洗过的干净床单铺在床面上。
裴大小姐在这里睡过,这里大概是她唯一不嫌弃的地方。
铺好了,把桌子搬进来,让她坐在床上吃。
裴薄妍:“我没有坐在床上吃过饭。”
在她的教养里,床是用来睡觉的,吃饭得在餐桌边。
从小到大各种礼仪教导她,在床上吃东西很粗鲁。
“那没有别的地方了。”沈雾拍拍床,“谁都有第一次的。”
裴薄妍:?
沈雾:……
和容姐这帮飞女们待的时间越长,就越是容易说到让人误解的荤话。
沈雾立刻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幸好裴薄妍已经习惯了,没跟她计较,左右都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坐,那就坐床上。
偶尔把礼教抛在脑后,挺爽。
沈雾把打包的食物拿出来,分一次性筷子。
裴薄妍坐着等着,顺手抱起小鲸鱼。
沈雾一边摆放食物,一边看每晚都陪着自己睡觉的小鲸鱼,现在被裴薄妍那双白生生的胳膊环着,毫不介意地贴在胸口。
只看一眼,立刻移开目光,把一次性筷子递给她。
港岛排得上名的烧鹅裴薄妍都吃过,大王东街这家Aie肯定也给她买过,记忆里有相似的口感。
不得不说,沈雾的确会挑。
廉价的外卖盒里烧鹅泛着油亮的琥珀光泽,像上了一层均匀的糖釉,裴薄妍一眼就能看出肯定难吃不了。
入口是浓郁的咸香与果木的淡淡烟熏气。
皮下那层入口即化的脂肪丰腴油润,蘸上一点自家熬制的酸梅酱,复杂的酸甜立刻化解了油脂的腻。
口感很平衡,很完美。
沈雾问她:“吃不吃得惯?”
裴薄妍:“吃得惯,好吃。”
沈雾:“真的?我还以为大小姐只吃龙肝凤髓。”
裴薄妍睨她一眼,“黐线。”
裴薄妍骂人语气都淡淡的,仿佛不是在宣泄情绪,就是个肯定句,描述事实。
光吃饭干巴巴的,裴薄妍又是个很寡言的人,沈雾打开电视,让房间里有点声音。
更重要的是,顺便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拉上电视机旁边的窗帘。
陈家颖帮她下单的窗帘前几天就装好了,终于派上了用场。
裴薄妍:“干嘛拉窗帘,这么黑。”
唯一的小窗户被遮上,本来光线就不足的室内更暗。
沈雾并不是想做什么,裴薄妍说了“今天不许接吻”,那她肯定不会强迫裴薄妍。
只是,万一呢……
万一大小姐又突然想干点什么怎么办?她向来性格很难琢磨的。
难道要再躲一次柜子?
裴薄妍必定会拷问她为什么连续两次这么做。
被陈家颖通过监控望远镜看到私密的事,实在很社死。
既然窗帘已经装了,那就防微杜渐。
沈雾找借口:“看电视的时候拉上窗帘不是看得更舒服吗?有影院效果。”
裴薄妍倒是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事。
影院效果?会吗?只觉得眼睛会瞎。
不过作为客人,裴薄妍也没说什么,吃着烧鹅,看到电视柜里放着的DVD。
“这么古早的东西,还能用吗?”裴薄妍问。
沈雾:“能啊,这房子是容姐的,有很多DVD都留在这儿了。平时不知道看什么的时候我就会随便看看。”
其实就看过一次。她没有打发时间的习惯。
以前社团的事情就很多,要去送货、睇场,颓档吹水,有什么突发状况在睡觉都会被一个电话叫起来。
现在到梁卓怡身边当助理,更是要打起精神。
草蛇灰线,不想错过任何一条细微的线索。
在家时她会给陈家颖打电话,或者直接约在楼顶天台见。
陈家颖去警署的时候,她就自己在玻璃上写上自己的分析,再擦掉,业余时间都花在研究案件上了。
原来这里是社团那个大姐的房子,裴薄妍问:“一个月房租多少?”
沈雾:“之前很便宜,现在免费。”
裴薄妍神色微动,语气也意味深长了几分。
“嗯,你这个容姐对你可真好,那天晚上你喝多了,她还很着急,生怕你有事。”
沈雾怎么觉得裴薄妍说话有点阴阳怪气,话里有话?
“我刚来港岛的时候容姐帮了我不少,她就是个关系不错的姐姐。”
裴薄妍云淡风轻,“又解释。”
看上去好像毫不在意,还嫌沈雾话多,其实要的就是这句解释。
舒坦了,偏偏嘴上还想和沈雾打机锋。
“关系不错的姐姐……我也比你大,怎么从来不听你叫我姐姐?嗯,看来是我们的关系不够好。”
戏弄她,想要看她不知所措地继续狡辩,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态,有点恶劣,但过瘾。
沈雾没有继续好脾气地解释,反而忽然凑上前来,单手撑在裴薄妍的身侧。
那张漂亮的淡颜忽地在裴薄妍眼底放大,轻柔乖巧,如她所愿,软软地叫了一句:“姐姐。”
沈雾这张淡颜生得极素,看着懒散干净,一旦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