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笼在这片柔和的光中,呼吸轻轻浅浅的。
光晕浮动的寂静里,她像一尊观音像,坚硬的外壳被溶解了,露出内里近乎神性的温润慈悲的底色。
沈雾望着她,一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依旧置身在梦境中。
裴薄妍拇指从她下巴尖掠过,最后摩挲了一次,才收回手,问她:
“怎么睡在这?”
沈雾发现自己盖了条很舒服的毯子,坐起来,揉揉发酸的睡眼,说:
“睡里面怕吵你休息。”
裴薄妍:“去洗个澡,一起吃早茶。”
沈雾昨晚没洗,主人病着呢,没得到许可的情况下她不方便自己乱用人家的东西,这会儿是有点不舒服。
裴薄妍带她到浴室前,“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衣柜里的衣服自己拿,新的内衣裤都有,随便挑。”
沈雾点点头,要进浴室的时候,裴薄妍倚着门问她:
“昨晚你给我擦的身?”
沈雾:“我在你家走了一整圈没找到佣人,看你难受,就,投了毛巾帮你擦了擦。放心,隔着被子擦的。”
裴薄妍眉峰轻动,没说话,走了。
浴室里有按摩浴缸,沈雾没用,就在淋浴下随便冲一冲,舒服点就行。
壁龛里的沐浴用品按照功能性、大小、高低和颜色整齐排列着。
沈雾上次见到这么有强迫症风格的排列模式,还是裴薄妍给她送衣服,强行整理她衣柜的时候。
全都是沈雾不认识的品牌,凑着沐浴露的泵口轻嗅,是杏仁可可里融进了鸢尾的香味,和裴薄妍的香水味一样。
那,她用了,岂不是染上和裴薄妍一模一样的香气么?-
裴薄妍按下墙上的管家通话按键,交代了几句话。
半小时后,奇叔送来中餐主厨做的一桌港式早茶。
算算时间,沈雾应该快洗好了。
裴薄妍吩咐奇叔把早茶保温的时候,门铃响了。
奇叔去看了眼门禁监控,说:“姑小姐来了。”
姑姑来了?
裴薄妍下意识往沈雾在的卧室方向看了眼,刚起身,门已经开了。
裴薄妍诧异地看向奇叔,你怎么直接开门?
奇叔被她这一瞪,莫名。
姑侄俩关系那么好,姑小姐哪次来不是直接为她开门?
奇叔发怔时,裴咏珊已经进来了,身后跟着她的两名助理,助理们一手拎一个装衣服的木质衣箱。
看到早餐桌上满桌早点,裴咏珊笑道:“这是知道我要过来,提前为我准备好吃的了?”
裴薄妍目光落在助理们手里的衣箱上,嘴角微动,应了句“是啊”,提起笑容问她:
“姑姑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裴咏珊不是个喜欢早睡早起的性子,如果不用去公司,她可以睡到中午。
裴咏珊指了指衣箱,“还不是来给你送裙子嘛?今年的高定,我亲自挑的,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外流,有明星同你撞衫。走,先去试裙子。”
说完裴咏珊就带着助理往衣帽间去。
这里她太熟了,有时送东西来,裴薄妍不在就让她自己进来,这还有她专门的房间。
她俩隔三差五就会聚聚,聊天聊过零点。
裴咏珊说试裙子就往衣帽间的方向去,没什么犹豫,也不需要犹豫。
要是平时裴薄妍根本不在意,可衣帽间和主卧浴室连在一起,现在那里有个飞女在她家洗澡。
裴薄妍和沈雾的相处一直都小心翼翼,去Glow救她,尚且能说是回报之前的搭救之恩,有人说出去也无妨。
但沈雾大清早在她家洗澡,脖子上还带着暧昧的吻痕,性质完全不同。
能还人情,但绝对不能搭上真情,更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人前,这是裴薄妍自己也心知肚明的铁律,是裴家人绝对不能被挑战的底线。
要是被姑姑知道她和社团的飞女关系这么近,让沈雾永远消失在港岛那都是最温柔的手段。
看裴咏珊和助理往衣帽间的方向去,裴薄妍眼皮一跳,没有着急忙慌地上前阻拦,那样太傻太心虚,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她保持着冷静,对裴咏珊的背影道:
“姑姑不吃完饭再试吗?这些裙子都难穿,试完早茶该凉了。”
裴咏珊又缓缓走了两步,停下,转身说:
“也是,我真饿了。你们先拿进去,放在衣帽间里就好。”
助理们应了声“好”。她们都懂规矩,放下木箱就会出来,很有边界感。
裴薄妍在心里暗暗祈祷,姓沈的能机灵点,不要被发现。
这一顿早茶吃得提心吊胆。
裴咏珊还问她:“胃口不好?”
裴薄妍:“嗯,工作有点累,这会儿不是很想吃。”
裴咏珊夹虾饺的动作稍微顿了顿,抬眸笑道:“最近交了新朋友?”
裴薄妍握着茶杯的指尖微不可查地微紧,不太明白似的轻松反问:“嗯?”
裴咏珊学着她的调调,“这会儿——”
儿化音发得很艰难,很僵硬,有点好笑。
裴薄妍一直都觉得沈雾说话有意思,内陆北方口音里的儿化音卷卷的,加上沈雾的声线,很好听。
私下会学,没想到在姑姑面前顺口说出来了。
裴咏珊眼中带笑,却在认真凝视着裴薄妍,似乎接下来的时间就为了等她一个回应。
对着姑姑直视的双眼,裴薄妍大大方方又说了几个不属于港岛语言习惯的词。
“公司来了个内陆的实习生,人很聪明,说话也很有意思,我不知不觉就学了几个词。”
轻描淡写,并不多解释,反而恰如其分的合情合理。
裴咏珊笑容半点没变,就好像刚才那番对话完全没有其他的心思,也没有任何言语上的机锋,随便聊聊罢了。
夹了个虾饺给裴薄妍。
“这虾饺是黄师傅的手艺吧,皮薄虾脆,靓啊,最后一个给你。”
裴薄妍吃着虾饺的时候,两名助理出来了,没说别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异样。
看来姓沈的脑子还是够用,知道避开她们。
姑侄两人吃完饭,一起去了衣帽间。
裴薄妍推开卧室的门,一边保持着和姑姑自然的谈话,一边暗中观察,到处都没有沈雾的踪影。
看来沈雾没出来,躲在浴室里。
裴咏珊今天格外有兴致,陪着侄女,看她换裙子,时不时帮忙参考着秋季的哪场宴会穿哪身衣服合适。
以前她们总这样做,裴薄妍不觉得时间漫长,今天则有点心不在焉。
终于试完最后一身裙子,除了两条实在不衬裴薄妍气质的,其他的全部留下。
裴咏珊接了个工作电话,跟对方说“半小时后见”。
终于要走了。
姑姑专程为她送裙子来,她却想姑姑快些离开,有点内疚,裴薄妍说:“周末一起吃饭。”
裴咏珊:“好啊,我去订你喜欢的那家下午茶。”
裴薄妍应着,手机响了,是温静书的电话。
正要接,看裴咏珊往浴室的方向去。
“卫生间借用一下。”
刚刚因为姑姑要走而松懈的裴薄妍心上一沉,手指一错,点了拒听。
想阻止,短短的一瞬想说“马桶坏了”,根本来不及,也不合理,奇叔不会容许家里任何一处地方损坏一早上还没修好。
裴薄妍胸口起伏着,裴咏珊已经推门进去了,随后很自然地关上门,遮挡住裴薄妍的视线。
裴薄妍站在门口,里面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她才意识到自家的隔音效果有多好。
脑子里转过无数种保下沈雾的方法,攥着睡袍的手指已经压出了青白。
咔哒。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裴咏珊看裴薄妍直挺挺杵在这儿,有些意外,笑道:“你也要去?”
不太明白裴薄妍怎么不用外面的卫生间,这栋楼里卫生间有四个。
裴薄妍看裴咏珊神态轻松,略有疑惑,嘴上说“我记得没纸了”,目光暗暗往里眺,没看见沈雾。
裴咏珊:“有纸啊。”
裴薄妍:“那可能是Fiona她们放进去了。”
Fiona是负责主卧的帮佣。
裴咏珊:“走了哦,要迟到了。”
裴薄妍准备送她出去的时候,再看一眼浴室。
的确没人,连沐浴过的痕迹都没有。
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可刚才一路走进来完全没看见。
她家的衣柜根据她的喜好,都做成透明玻璃的,根本没地方藏。
裴薄妍跟着裴咏珊离开卧室时,暗暗看了眼全景玻璃窗外。
车门都关了,裴咏珊特意把车窗降下来,来握裴薄妍的手。
裴薄妍把手递给她。
裴咏珊凝视她许久,似乎有很多话说,最后千言万语只化成嘴角温和宠爱的笑意。
“年年是大个女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熟悉公司的业务呢。不过身体是最重要的,别太拼了。无论如何,我和你爹地都是你的后盾。”
裴薄妍淡笑说:“姑姑怎么突然这么感性?”
她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用“裴薄妍”这个三个字替代“港岛第一千金”“裴振生的独生女”这些名号,是她成年后的奋斗目标,她也快要做到了。
裴咏珊揉揉她的手,没多说,离开了。
裴薄妍若有所思地走回卧室,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
“走了,出来吧。”
没人应。
推开落地窗的玻璃门,对外面的院子轻唤:“姓沈的。”
院子被奇叔他们打理得非常整洁,一览无余,没看到沈雾的影子。
裴薄妍刚想再叫,身旁的树上沙沙作响。
一抬头,窜下个人来。
这树长得茂密,树叶正好能把沈雾遮住。
不算高,平时这种高度的树沈雾随便上下,比它高的墙都跃过不知道多少回。
今天是在藏的时间有点久了。裴薄妍试穿那一堆繁琐的裙子多久,沈雾就在上面猫了多久。
本来昨晚就没怎么睡,保持着团在一起蹲藏的动作导致两条腿发麻,跳下来的时候腿一软,要不是被裴薄妍抱住,肯定得跪到地上。
裴薄妍看她从树上跳下来,那么高,本能去护她,接住她的时机也刚刚好,晚一秒沈雾膝盖都得蹭掉一层皮。
沈雾眼前视野一晃,再稳住时,裴薄妍那张清冷的眉眼已经占据她眼底。
人已经站稳了,裴薄妍还抱着,看沈雾长发还是湿乎乎的,贴在肩头,已经把肩膀和后背的衣料弄湿,伸手撩起她的长发,帮她在脑后攥成一个小团子。
裴薄妍故意说:“怎么跑树上去了?”
沈雾:“你姑姑不是来了么?”
裴薄妍:“你也觉得自己见不得人啊?”
沈雾嗑吧了一下,没开口。
烧退了,冷冰冰的气质又回来了。
和昨晚身子软软热热,任她摆布,还要她帮着脱内衣的裴薄妍判若两人。
沈雾稍微挣了一下,裴薄妍放开她,说:“再换一身衣服,出来吃饭吧。”
沈雾穿着她自己的衣服,裴薄妍从唐楼那儿拿来的,一件白色衬衣和牛仔裤,极其简单的款式。
“不用了。”沈雾声音有点闷,“我去外面随便吃点就行。”
裴薄妍没理会她的话,牵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衣帽间里,抬手去解她衣扣。
衣领被拉起的一瞬间,闻到了和自己身上一样的香味,还带着一点潮湿微热的水汽。
可可、杏仁和鸢尾的香味染在沈雾身上,有种意外的甜。
沈雾往后躲了一下,“我自己来。”
裴薄妍目光落在她脖子正中的吻痕上片刻,没说话,转身打开衣柜,挑了一身自己的衬衣给她。
看上去和沈雾这件很像,但剪裁更精致,很衬她优越的身形。
沈雾握着衣服,没立刻换。
裴薄妍:“你什么我没看过?”
这人,很强势,凶凶的。
沈雾的教官都没她凶。
还是没那么厚的脸皮当着裴薄妍的面宽衣解带,稍微挣扎一下,用后背对着裴薄妍脱衣服。
裴薄妍靠在门边,欣赏着沈雾漂亮的后背,目光勾勒着紧致的肌肤下微微起伏的脊骨。
和正面的线条不同,一样很美,但沈雾的后背更有种沉默的分量,让裴薄妍指尖有点儿蠢蠢欲动,想把她的身体每一根曲线都画到自己的画布上。
衣服扣子整整齐齐扣好,沈雾特意扣到最上面一颗,堪堪能遮住裴薄妍胡乱留下的痕迹,就是有点太过板正保守。
回到餐桌前,奇叔和主厨已经把吃过的早点全部撤走,换了一桌一模一样的食物。
很精致的港岛式早茶,一笼笼的还冒着热气。
看沈雾就吃自己面前的两笼,规规矩矩,裴薄妍说:“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到社团卧底的。”
沈雾夹食物的动作一停。
“干嘛这么说?”
裴薄妍:“这么矜持,不像个飞女,倒像个大家闺秀。”
原来是在消遣她,沈雾“哼”一声说:“又不是非得粗鲁没教养才能当飞女。”
嘴上这么说,心里在盘算着是不是得在大小姐面前做点什么,巩固一下飞女的形象。
裴薄妍已经和裴咏珊吃过一顿,胃口本来就不太好,现在是一点都吃不下,单手撑着看沈雾。
“所以,你为什么要当飞女?”
“赚钱。”
“这么想要钱,我给你的那本支票为什么从来都不去兑?”
在沈雾听来,今天裴薄妍字字句句都好像在审查她,试探她。
其实裴薄妍没在试探,只是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她想沈雾离开社团,想沈雾按照她的想法过日子。
如果沈雾不是和兴社的人,就算是个最普通的底层穷人,裴薄妍想和她怎么接触,发展成什么样的关系,都不会在意任何人的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