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湾仔,某唐楼的天台。
这里的吵闹无处可躲,到了天台上也一样。
就算有一时半刻的安静,立刻就会被炸街的鬼火少年打破。
陈家颖今天是穿着睡衣上来的,随意扎着马尾,素颜,戴着个遮黑眼圈的大黑框眼镜,大概又是为了工作熬了几个大夜,大眼睛红红肿肿睁不开,身上有种死人微活感。
“2301。”陈家颖坐到旧沙发上,丢给沈雾一个房间号,“冻柜车的车钥匙保存在卧室的保险柜里。”
沈雾躺在前两天刚刚拖上来的一张不太牢固的沙滩椅上,夜风吹起她蓬松的额发,慢悠悠地喝了口啤酒说:
“谢谢wing姐,辛苦了。”
2301是花臂三爷在Glow的房间号,用的应该是黑仔城的权限。
这群人贼得很,说话都非常小心,陈家颖和沈雾轮流监听了两周,总算从只字片语里抓到了些关键信息。
陈家颖熬夜熬成熊猫眼,沈雾还挺享受,躺这儿喝酒吹风。
踢了踢沈雾的椅子腿,陈家颖问道:
“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沈雾帮陈家颖开了罐啤酒,递给她,说:“还得请wing姐配合我,帮我个小忙。”
沈雾这段时间暗中出入Glow,从25楼往下观察,看到过和兴社的冻柜车,确定花臂三爷是黑仔城手下送鲜货的,这一点也从监听里得到了印证。
她当然不会直接去探索鲜货送到了Glow的哪个地方,就算拿着裴薄妍的权限卡也实在太冒险。
要搞死黑仔城,让梁卓怡上位且得到她的重用,在黑仔城送的鲜货上做文章,是最直接粗暴又最有效的方法。
但有难点。
这鲜货从哪个码头运出来,又会停在哪个停车场让下家接手,不到那一天的那个点钟,连黑仔城自己都不知道。
就算能够跟踪花臂到接手的停车场,花臂他们全程也不可能离开冻柜车。
冻柜车和货厢普通车辆的货厢不太一样,最外面一层是重型的防撬挂锁,里面还有强行开启就会报警的电子锁。
重型防撬挂锁沈雾有办法无声无息地开启,她以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就开过一模一样的锁,不轻松却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且转移车上人的注意力就行。
难点在电子锁上。
这种电子锁很敏感,就算有技术把它损坏,一旦开启就会报警,车里人肯定会察觉。
而且这种电子锁的钥匙,如果没有原厂授权,根本无法配置。
如果沈雾只是个普通小毛贼,这次的行动想都别想。
不过,她可是有神通广大的O记在帮她背书。
听完沈雾的计划,陈家颖嘴角抽了抽。
沈雾要陈家颖帮的忙的确不算大,就是非常机动,随时standby。
一种她和整个O记都在为沈雾打工的既视感。
“不仅是我要随时听你调遣,整个O记又都得围着你转。我改叫你Mada不行?”
沈雾胆大包天,“行。”
陈家颖很想直接把她和椅子一起从天台踢下去。
沈雾安抚她:“等这宗大案破了,Mada能就是全港最年轻的警司了。前景一片光明,不值得拼一拼吗?”
陈家颖:“我当警察又不是为了升迁!”
沈雾倒是有点惊讶,在她的印象里港岛警察都还蛮务实的。
“那为了什么?”
陈家颖一时没说话。
想起钟子欣摸着她脑袋说,“你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
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陈家颖喝了一大口啤酒,说:
“先把命保住再说吧。”
沈雾:“感觉wing姐你挺悲观的。”
陈家颖没什么力气,脑袋歪歪地靠在旧沙发上,看着夜空,扶了扶眼镜,说:
“你知道的,在你之前我们也有个卧底潜入了和兴社。他年龄比你大,资历也比你深……”
后面半句话陈家颖没说完,她俩都知道结果。
就在他就要能接触到A姐的前夕,消失了。
就像人间蒸发,忽然就失联了,至今下落不明。
颓靡的霓虹灯映在沈雾和陈家颖沉默的脸庞上,红眼航班从头顶呼啸而过,巨物的压迫感震着下空蚂蚁一般渺小的人类心脏。
陈家颖的确是悲观的,她无法不悲观。
她知道在和兴社卧底有多危险,前一天还在一起喝酒胡闹的人,第二天就莫名其妙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尸骨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无法向家人交代。
所以,在年轻的内陆女警接下这个卧底任务的最初,陈家颖并不想接受她。
接受意味着所有人都认定上一位卧底已死。
意味着有人要继续踏入食人的泥沼,即便所有人都明白那有多危险。
意味着还要和新的下线接触,一起查案,照顾她配合她,但凡是个有血有肉有心的活人,朝夕相处,都不可能不培养出新的感情。
然后,然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会不会沈雾有一天也会忽然消失?
“噗呲——”
啤酒拉环拉开,饱满的气泡声打断陈家颖晦暗沉重的思绪。
冰啤酒直接贴在陈家颖的脸上,冻得她一哆嗦。
“干嘛!”
沈雾:“精神点了不?”
陈家颖接过啤酒,没吭声。
“Wing姐,你请我喝酒,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嗯?”
沈雾拿着啤酒罐子和陈家颖碰杯。
“我会活下去。”
泡沫和酒液撞出罐口,溅在手背上,衣服上也落了一点,乱七八糟的。
陈家颖看见沈雾黑漆漆的瞳仁里的光,比城市浑浊的灯火都亮,不似凡尘俗世,倒像是天上星辰,流光溢彩,一句这么主观的话也被她说得很有信服力。
就好像她一定会说到做到。
弄得陈家颖好想相信她-
咔嗒——
2301的房间门合上,花臂三爷身边的小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打呵欠这种事会传染,他一打,其他小弟也跟着打。
连花臂三爷也忍不住张大嘴,一边呵欠一边敲小弟的脑袋。
花臂眼角还泛着泪花,训斥小弟:“清醒点了没有?”
小弟缩着脖子道歉道:“清醒了……”
花臂:“让你们晚上不要出去鬼混,偏要去。重要的事要是出了岔子,有几个脑袋我都保不住你们的命!”
花臂骂骂咧咧,和大气不敢喘的小弟们一起坐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走廊拐角处的沈雾收回暗暗窥探的视线,坐电梯回到裴薄妍的房间,换上黑色的工装,背上包,摇身一变成了维修人员。
走进卫生间,把安全绳的钩爪钩在毛巾架上。
这处的毛巾架是直接固定在墙体内的预埋件上,很结实,沈雾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
推开窗户,观察了一下,没人注意她这边。
只有25楼的狂风卷上沈雾平静的面部。
机会难得。
花臂他们暂时离开,今天还是Glow定期清洗外墙玻璃的日子,会有一群“蜘蛛人”吊在高空。
通过这段时间的潜伏观察,沈雾发现有一家的维修公司的工作服和这群洗窗工人很像,乍一看会混淆,这为她在墙外行走提供了掩护。
深呼吸,不让自己往下看,迟疑越久越会害怕,她利落地踏出窗户。
踩在楼体外墙只有15厘米的勒脚线上,手抓在上方同样狭窄的窗台线,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就这样行走在高空。
如果失足,安全绳有可能护住她的性命,但悬在半空手足无措的样子会很打眼,很容易被人发现。
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但只有这样才能躲避摄像头,才能为梁卓怡做好这件事且无可指摘。
全程沈雾都没往下看,只冷静地看着目标处,谨慎又利落地横移身体,很快到了隔壁走廊的窗户,轻盈一跃,顺着窗进入走廊。
解开安全绳,按下绳上的按钮,安全绳自己缩了回去。
她身上还有一根,回来的时候能再用。
沈雾胸口挂着“电机维保”的工牌,往前方监控可以拍摄到的区域走。
一拐弯,发现有个穿着和她一模一样工作服,真正的检修工人。
他正靠在监控死角刷手机,偷懒。
听到动静,那检修工人就要抬头,沈雾“啪”的一下直接把他的帽檐给拍下去,遮住了眼睛。
沈雾一边戴起口罩,一边从容地路过他,说:“搵食艰难?,偷懒唔怕俾人炒呀?(混口饭吃不容易啊,偷懒不怕被炒鱿鱼吗?)”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沈雾的港岛话已经越说越地道,这位检修工人立刻把手机放到口袋,左右看了看,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有点庆幸对着沈雾的背影说:
“唔该!”
沈雾没回头,“这层交给我,你去地下那边看看线路。”
“好。”检修工人没多想,下楼去。
走进监控可以监控到的区域时,沈雾已经戴好了口罩,压低帽檐,步伐缓慢还带着点懒意,就像干这行干了许多年早已倦怠。
走到走廊尽头的“设备检修区”,用特殊的钥匙轻轻松松打开了管道井入口,这一切看上去和普通的检修工人所做的事没什么不同。
管道井里面的味道很不好闻,即便隔着口罩,沈雾还是没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
压着极度想咳嗽的感觉,把微型头灯固定在脑袋上,弯腰进入管道井后,把入口合上。
管道井实在不是一个适合人类爬行的地方。
井壁是粗糙的混凝土,爬梯锈迹斑斑,黑色的排污立管上结着冷凝水,管道内可供攀爬的空间非常狭窄,很消耗体力,更何况这还是港岛夏季的管道井。
才爬了一会儿沈雾额头上全都是汗,后背也被汗水浸湿。
幸好只需要往下爬两层。
用美工刀轻松划开层间的岩棉封隔,侧身挤下去,再塞回原位,不留半点痕迹。
23楼的检修口就在斜下方,沈雾单手抓着爬梯,另一只手把检修口的盖板弹开。
一弹开,检修口相连的吊顶里的风,夹着空调冷凝水的潮气和灰尘扑了沈雾满脸。
沈雾眼睛顿时睁不开,大意了,应该戴个防护镜。
费劲地眯着眼,撑着井口边缘利落翻进去,像只壁虎伏在吊顶里的轻钢龙骨上。
房间内没人,她匍匐前进时轻微的动响自然无人在意。
沈雾在吊顶里爬行,小心地避开红色闪烁的烟感传感器,找到空调出风口,打开供检修的格栅。
她很谨慎,没有直接下去。
花臂这些人就算离开房间,也有可能会留下摄像头监控房间内的一举一动,贸然下去有可能会被拍到。
小心地先探下个仪器,检查屋内有没有摄像头,有的话仪器能够发现并让摄像头失效。
检查了一整圈,好吧,没有,高估花臂的智商了。
沈雾身形高挑,但身子很薄,顺利地从检修口跃下。
像只灵活的猫,无声落地。
和她想的一样,花臂他们离开之后把窗户都关上了。
不然她有另外一种更简单的潜入方式——从裴薄妍的房间速降下来,从窗户进入房内。
无论如何顺利进来了,那剩下的保险柜更是小菜一碟。
从包里拿出电磁干扰器和热敏探测仪,十分钟不到,保险柜被顺利打开。
取走了冻柜车的车钥匙,原路返回,换掉衣服,从检修工人摇身一变变回轻熟明艳的女人,在监控下大大方方走出裴薄妍的套房。
工作服暂时保存着,一会儿复制完钥匙,还得神不知鬼不觉送回去。
那个时间点洗窗工人应该已经走了,不过天色也晚了,她在外墙行走也不算醒目。
拿着车钥匙,下楼。
陈家颖已经在距离Glow后门两条街的无人巷子里恭候她多时了。
“一小时。”陈家颖拿走车钥匙时说,“花臂他们一小时后会回来,我争取在此之前复制好钥匙,你送回去。”
要是被发现钥匙被取走,花臂他们肯定会在下次送鲜货之前把钥匙换掉,而且一定提高警惕,想要再拿走他们的钥匙去复制,恐怕要比这一次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难上百倍。
沈雾正要点头,身后突然有人喊了一声:“Mo姐!”
陈家颖和沈雾站在直角拐角的两侧,能看到沈雾就看不到她。
有人叫沈雾,陈家颖立刻消失。
沈雾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的情绪,慢悠悠地抽出一根烟点燃,转过身,看到是阿露和容姐她们。
容姐:“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这么靓,和裴小姐约会啊?”
沈雾:“别瞎说,我什么时候不靓了。”
阿露的手还包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剪了刘海的,露出一双跟小鹿一样水灵灵的明亮眼睛,让她看上去没那么阴沉,气色好了很多。见到沈雾陌生又美艳的样子,脸色微红。
容姐和其他几个小弟嘴里都叼着烟,容姐把烟头一弹,“哎”一声上来圈沈雾脖子。
“WhatsApp你怎么没回啊,有人请你喝酒都不理?”
沈雾靠在墙边拿出手机,“谁这么大方请客?”
阿露双眸亮晶晶地对沈雾说:“我请客。”
沈雾用眼尾睨她,“干嘛?在Glow请客,发财了?”
阿露:“没有发财啊,我发薪水了,就,想请你喝点饮料,好不好?”
沈雾之前转给她的钱,她还了一部分的高/利/贷,还支付了母亲住院的医药费,一直勒在脖子上让她窒息的绳索终于能松一松了。
母亲也说她得好好感谢姐,不然她们母女可能已经跳楼。
这个月薪水发了,不算很多,阿露还得为了还钱继续存款,可她实在很想拿出一部分自己赚的钱感激沈雾。
沈雾看她想请客的心特别真诚,也不好伤小孩的自尊心,摸了摸她脑袋说:
“那走,正好渴了,去喝杯水。”
阿露笑出脸颊两边的酒窝。
往Glow里走的时候,容姐用胳膊撞撞沈雾:“行啊姐,这么快就培养出忠心耿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