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机会喝酒,竟做了个好梦。
滴——
滴——
睁开眼,是尚未天亮时的医院,耳边是仪器发出的声响。
梁卓怡缓缓眨动眼睛,无力地转动眼球。
周围的一切映入眼底,她知道自己又回来了。
这次也没死成啊……
容姐和沈雾都坐在旁边陪床,阿露被沈雾赶回家做作业去了。
时间太早,天还没亮,她俩互相靠着对方,挤在小沙发上睡着觉。
伤口在后背上,梁卓怡只能趴在床面上。
后背火烧火燎的疼,浑身的皮肉和筋骨像被打散又重新缝合起来,每一次呼吸都会让她有种被重新撕裂的剧痛。
沈雾坐在沙发上垂头睡觉的姿势,头发正好遮住了一半的脸。
梁卓怡安静地看着她,虚弱的眼角渐渐被笑意浸软。
还好,她在人间里找到了一颗止疼药-
这辆保时捷918任何时候出现在唐楼楼下,都和周围破旧的氛围很不相配。
裴薄妍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开过来了。
工作关系路过附近,脑子里想到了某人。
好几天没见了,手和脚就像有自己的主意,自动把车开到楼下。
将车停下,裴薄妍看着车窗外的楼梯口,不知道能不能碰巧遇到她。
或许是老天爷在犒赏她这段时间的废寝忘食,也或许是心诚则灵,等了几分钟,一辆车开过来,赖在裴薄妍脑子里的女人当真从车上下来了。
沈雾下车时手里拿着根拐杖,即便有拐杖的支撑,下车的动作还是牵动到伤口,疼得她五官拧在一起。
又出现在手里的拐杖和狼狈的样子,惹得裴薄妍抬起一边的唇角。
可看她疼到脸庞浮起一层红晕,裴薄妍心里又被无法捕捉形状的情绪弄得一揪一揪的酸疼。
今天阿露有重要的考试,另一位小弟给沈雾开车。
小弟送沈雾到唐楼楼下,下车,递给沈雾打包好的外卖,上面写着“盛记叉烧”。
看到这四个字,裴薄妍无语。
你们和兴社到底都是些什么人?有没有常识?
伤还没好的人,怎么可以吃叉烧这么油腻的食物?
沈雾和手下道别,拎着外卖艰难上楼。
裴薄妍打电话给正在公司加班的Aie,问她:【受了外伤没好的人,吃点什么晚餐比较合适?】
Aie心想,你直接报那个飞女的名字不就好了……-
沈雾回到家,把外卖盒放到桌上。
想洗澡,但伤口没好明白,不好沾水。
她又爱干净,入秋之后港岛白天还是很热的,不洗澡很不舒服。
很奇怪的感觉,因为裴薄妍爱干净到有点洁癖,沈雾就不太能忍受自己脏兮兮的,就算沾上一点不好闻的气味都觉得不妥。
即便裴薄妍并不在她身边,她也如此自觉。
打算用毛巾给自己擦擦身,起码能舒服点。
受伤的腿还是很疼,没法支撑身体,卫生间又实在太狭窄,杵着根长长的拐杖进去,磕磕绊绊敲敲打打的,更容易把自己绊倒。
只好先把拐杖放到一边,用手撑着水台,费劲拧毛巾,然后更费劲地擦身。
削尖了脑袋不停追踪目标的这些年,沈雾很少停下来审视自身。
此时镜子里的自己占据整个视野,身体上布满了缝合后的伤口和还没消退的淤青。
觉得梁卓怡的伤口狰狞,其实自己也不遑多让。
明明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千疮百孔。
好像来港岛之后,沈雾身上的伤就没有好明白过。
一动就疼,伤口很容易裂开不说,很多位置都在她自己不好够到的地方,上个药都困难。
水龙头漏水很久了,一直没有来得及修,滴滴答答的声响就没断过。
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和沈雾压抑的痛吟,融合成一种闷闷的、孤独的混响。
对受伤这件事情,她已经有点麻木了,可是情绪上的麻木并不是真实的止疼药,每次伤口撕裂或者被触及时,该疼还是疼。
刚擦完身,额头上又因疼痛覆上一层亮晶晶的冷汗。
其实裴薄妍说得挺对的。
以她最近的状态和被各路人马围追堵截索命的频率与强度来看,哪天突然暴毙街头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终于把自己擦得干干净净,再咬着唇蹙着眉穿上衣服。
擦个身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慢吞吞地回到餐桌边,没精打采地打开盒饭。
叉烧和米饭已经凉了。
家里倒是有个微波炉可以加热,只是沈雾费了好大的劲才坐下来,实在不想再起身。
反正就一个人吃饭,凉就凉着吃,她没那么多讲究。
只是……
叉烧也太多了吧?这是两份装在一起了?都堆成山了。
孝心可嘉,可姐真不是饭桶。
掰开一次性筷子时,听到有人敲门。
“您好,您的快递到了。”
是Mada声音。
今天是扮成快递小姐姐的Mada
结果还是得站起来。
沈雾拖着半残的身子去开门,看到门口的陈家颖穿着快递的工作服,手里拿着快递盒,笑盈盈地递给她。
沈雾看了眼她身后,没人,故意说了句“我还有快递要寄,你来帮我算算要多少钱”,然后小声说:
“来得正好,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陈家颖今天刚刚从内陆开会回来,惦记着沈雾的伤情,想过来看看她,的确还没来得及吃饭。
关上门,陈家颖看沈雾拄着拐杖,问她伤得怎么样了,能不能自理。
沈雾生怕自己说出实情,Mada会要自告奋勇过来再照顾她,上次在医院卫生间对她过分照顾的细节还记忆犹新,立刻说:
“能自理啊,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再休息两天就活蹦乱跳了。”
陈家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把声音稍微调大一些,将彼此对话的声音掩盖。
拆开快递,说:“给你带的。”
沈雾看快递盒里装满了各种保健品和药,说:“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又没让你一次性当饭全部吃完,慢慢吃,这次吃不完下次吃。”
陈家颖看外卖盒里面的叉烧,感叹一句“好靓”。
只是都凉了,问家里有没有微波炉。
得到肯定答案后,把叉烧和米饭倒进盘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一起放到微波炉里热了。
沈雾耷拉着眼皮说:“谢谢你了wing姐,还盼望着我有下次呢。”
陈家颖把热好的食物端回来,拿来筷子,笑着坐到她身边。
“不是我盼着你受伤,这叫有备无患。”
沈雾吃一口热乎乎的米饭和叉烧,舒坦。
陈家颖其实挺内疚的,作为上司,也是沈雾在港岛唯一的直接联络人,自己手下的卧底重伤两次了,她都没能够及时阻止危险的发生。
就算两次情况都很突然,她也有无法及时赶到的原因,依旧挺过意不去的。
这些保健品和药其实都是她自己出钱买的,想要稍微弥补弥补沈雾。
可太热情又有点不好意思。
陈家颖说:“都是组织给你的关心。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别再受伤。”
沈雾一边吃饭一边含糊道:“我尽量。”
“然后,这是我个人给你的关心。”
沈雾抬眸,看到一把枪。
GLOCK 26,9毫米口径,10发子弹的微型枪。
“26仔,给你防身用的。黑市买来的货,就算去追查也不会露馅。再有危险别犹豫,直接开枪,我保你。”
26仔很袖珍,杀伤力也有限,不过携带方便不容易被发现,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
沈雾不是很喜欢用枪,太张扬,又容易失控。
不过这趟任务越来越危险,有把枪防身,沈雾感觉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能待得稍微安稳些了。
先把26仔藏到了枕头下,回头弄个合适的枪套,出门随身携带。
“对了,这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陈家颖跟沈雾说海关内部的行动备案差点被盗取的事。
沈雾被双胞胎袭击的那晚,陈家颖想起钟子欣跟她提过海关要查和兴社一批货的事,怕是A姐察觉到了身边有卧底,连夜联系了海关的高级督察吴sir。
吴sir是陈家颖上警校时的学长,两人私交不错。他知道陈家颖一向心思敏锐,查和兴社的货也是大事,大半夜的被陈家颖电话叫醒后,二话不说立刻去海关总部办公室查看了内网。
真的有人在盗取海关的行动备案。原本这种行为会触发报警,但因为有加密令牌的掩护和高超的黑客技术,居然完全没有发现异常。
经安监部门核查发现,盗取备案的登录IP为海关的技术主管张sir的住所,最近几天他因为流感请假,申请在家办公。
他正是海关内部拥有登录内网随身加密令牌的少数人员之一。
吴sir和陈家颖连线开了个深夜小会,一致决定暂时不封张sir的账号,不惊动对方。既然对面要偷行动备案,吴sir就让技术科连夜做几百份假的出来,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让对面以为真的盗到了有用的信息,又不会影响海关真正的行动。
海关每一次行动都会记录在内网系统里,一旦出事,责任有源可追溯,也利于下一步工作的统计分析,还能防止滥用职权。所以即将展开的缉私行动也会在内网中体现,包括行动时间和目标,尤其是涉及多部门联合行动时,更会有详细的部署,能更好地协调各个部门。
在享受现代化便利的同时,不可能不被现代化的弊端影响。
海关内网里的信息量巨大,吴sir很感激陈家颖,要不是她提醒,这次海关的损失难以预估。
沈雾没想到在她身处险境的时候,还发生了这么危急的情况。
说到这件事,陈家颖的脸色有些晦暗。
“当时我还在内地,O记另外一位高级督察联系了冲锋队,带着海关纪检一起突击了张sir的住所,没找到他人,但他的妻子和儿子已经被害了。”
以和兴社的行事作风来看,失踪的张sir恐怕凶多吉少。
一些亲眼目睹过的血腥场面从沈雾的脑海中呼啸而过,她努力将思绪抓回来,聚焦在当下的事件上,沉默片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按理来算,社团的人一般是不敢动条子的……”
说到这里,顿了顿,改口。
“一般不敢动警察的,但这次和兴社不仅动了,手段还格外凶残,像是个警告。”
陈家颖:“是的,和兴社怀疑社团内部有卧底。这次和兴社的目的很有可能不只是盗取海关的行动备案,更妄图通过行动备案里的信息找出这个卧底。”
沈雾本能地反问:“海关在和兴社也有卧底?”
这句话问完,沈雾就有点后悔。
卧底因为任务的特殊性,死亡率非常之高,也不乏经不起钱权诱惑变节的。
现代各方的较量,无论是国与国的,还是势力与势力之间,最重要的就是情报。
赢得了情报,就等于在黑暗中提前拿到了对手的底牌。
警方在社团内部有UC,社团也会渗透警方。
所以,警署各部门的卧底资料都不会共享,因为无论是警方内部的二五仔还是变节的卧底,都有可能出卖其他同伴。
卧底的身份极其敏感,就像沈雾,她的直接联系上司也只有陈家颖一个。
海关是否有卧底这件事,她不该问的。
陈家颖看她问完之后立刻住口,很懂她的想法,拍拍她的肩膀说:
“放心阿雾,你在我面前不用收收埋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跟你说这件事情,就是想让你小心一些。”
陈家颖对她这么信任,让沈雾心里更踏实了些。
陈家颖:“还有,我去开会前就想跟你说,之前袭击你的光头死了。”
沈雾吃饭的动作缓了缓,“死了?”
陈家颖:“是,被人杀了。”
把光头尸体被发现在旧码头时的细节跟沈雾说了。
“光头曾经在周家的放贷公司当保镖,如果他真是周家人,背后的保护伞应该很强大,谁敢对他下手?”
想了想,沈雾自己回答。
“有可能是周家人不想暴露身份,不愿与裴家正面冲突,所以杀人灭口。”
当然,更有可能是裴家下的手,沈雾和陈家颖对视一眼,彼此都能读懂对方的意思。
“凶手太老辣,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线索,我们会继续追查的。”陈家颖边吃叉烧边问,“说完上一拨要杀你的人,说这一拨。所以这次想杀你的人是谁?”
沈雾:……
怎么感觉自己这条命还挺炙手可热的。
陈家颖听完沈雾的描述,都觉得自己浑身发痛。
“那两个双胞胎居然能把你逼入绝境。”
沈雾:“听梁卓怡说,那俩是A姐手下的当家红棍。”
陈家颖:“A姐为什么这么有空想来杀你?”
不怪陈家颖这么问,对和兴社一把手A姐而言,沈雾就是马仔下面的马仔,在湾仔再瞩目,正常情况下也很难占用A姐这种重量级人物的宝贵时间。
沈雾:“我问了容姐,容姐的意思是,A姐觉得她没教好手下,说我不懂规矩。”
陈家颖提醒她:“A姐对你下手,会不会跟裴小姐有关?”
沈雾也有这方面的猜想。
能让A姐亲自出手要她性命,不会是她助梁卓怡上位,间接搞死黑仔城这种的小事。
A姐这种人,如果分不清谁是吃干饭,谁是真的能帮她办事,那她也不可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
最有可能的原因,是那晚裴薄妍在唐楼遇险,让裴家人发现沈雾的存在,不满她这不务正业的飞女接触裴薄妍,向A姐兴师问罪,A姐这就来找她的晦气了。
陈家颖继续琢磨,“梁卓怡说这事已经要结束了,意思是她挨完一百鞭,这事就算过去了?”
沈雾:“有可能,起码到现在没人再来找我麻烦。”
也不知道A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