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只要不后悔,最终得到任何结果都是当下的你能做出的最好决定。”-
慢吞吞地自己吃了午饭,沈雾一直在反复品味裴薄妍给她的解答,心里有种被宽恕的安心。
吃完饭,沈雾重新坐上古思特,享受车内与裴薄妍一模一样的香味。
才分开多久,感觉身体内外都空落落地寂寞。
等待红灯时,沈雾看到街边报摊挂着一排杂志封面,全是她和裴薄妍的照片。
裴薄妍和沈姓飞女在裴氏一百二十周年晚宴共舞的照片,已经在大街小巷流传了好几日,迄今为止还占据着各报摊C位。
“沈无”这个虚构的名字,依旧是港岛最热的谈资。
港媒的嗅觉无比敏锐,沈雾的古思特才开了几天,车牌特写的照片已经传遍全城。有传闻裴大小姐亲自跑了三趟运输署,只为把飞女的名字和生日镶在车牌上。网上甚至有人为这块定制车牌到底花了多少钱吵得不可开交。
更多人则在细细品味这对身份落差极大的同性情侣。
在这一切向利益看齐的时代,居然还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赴汤蹈火,刀斧不惧。而港岛第一千金也能不顾流言,当众认爱。舆论不再指摘裴大小姐的“堕落”,反倒生出几分羡慕。那些曾经刻薄的评论,被“这才是爱情本该有的样子”取代。
赞她执着,赞她孤勇,连带着对裴氏的整体好感度都在上升。
年迈的裴氏集团在裴薄妍这位年轻的新任掌权人加持下,被更强大的资本信心注入新一轮的生机。
恐怕唐宝琳和裴振雄怎么也想到,一场精心策划的行刺,到头来居然成了裴薄妍的加冕礼。
商场外墙巨大的LED屏上,是裴薄妍的采访视频。
走过路过的人都会被裴薄妍的这张完美的脸和清冷矜贵的气质吸引,驻足观赏,还有拍照的。
沈雾单手撑在降下玻璃的车窗上,和路人一样,从头看到尾。
比路人还着迷,不肯错过裴薄妍任何一个表情,说过的任何一个字。
看视频里遥不可及,穿着非常禁欲感正装的裴薄妍,让沈雾想起她在自己怀里动情的模样。
LED屏里冷淡的脸,浮现出脆弱失控的表情,只私藏在她一个人的脑海里。
沈雾出神了片刻,意识到视频快要播完了,从口袋摸出手机,偷偷拍下一张裴薄妍穿着职业装的样子。
另一种风味的她,沈雾也很喜欢。
所有的她,沈雾都想珍藏。
拍完照,正想把手机收起来,收到了陈家颖的电话。
陈家颖拿回所有和沈雾联系的权限后,第一时间登录了云端的加密邮箱,那是她和沈雾互通线索的私密账号。
陈家颖说,之前开曼群岛那边代发津贴的公司信息,再结合更早沈雾在卓安工作时调查到的空壳公司,CCB那头有了重要进展。
陈家颖:【这些公司都和周家有牵扯。】
沈雾:【港岛四大家族之一的周家?】
陈家颖:【对,和港岛其他家族相比,周家一直都很不老实,ICAC也一直在盯他们。不过这些豪门有得是洗白的手段。就算怀疑,也没能找到有力的证据。你给的这些线索很有意义,起码有了更清晰的方向。还有一点很重要,我想到,既然这些与和兴社挂钩的公司都和周家有关联,那A姐说不定也和周家关系密切。我根据你提供的A姐特征画像,筛查了周家在港岛的所有人员,锁定了一名非常低调,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养女,周明澜。周明澜的照片我已经发到云端,你看看是不是她。】
沈雾保持着通话,登上云端,看到了周明澜的照片。
照片里的周明澜是黑色半长的学生头,刘海遮在眼前,目光平静,神色淡漠,整个人有种灰扑扑的混沌感,和白金色长发性格暴戾张扬的A姐反差明显。
这是在刻意营造反差,但沈雾能确定,照片里的人就A姐。
【没错,就是她。】
与此同时,有个违和的感觉让沈雾心里泛起疑惑。
沈雾:【据我所知,裴家和周家常年不对付,在很多生意上都有争夺,算得上是死对头。这个周明澜如果是A姐的话,为什么会和裴咏珊关系密切?这种事情恐怕周家不会允许。】
陈家颖:【所以她们明面上没有任何交情。】
这两人的关系更有些扑朔迷离的意味了。
陈家颖:【无论如何,现在周家浮出水面,也有一定的线索了,我会试着让O记、CCB、ICAC展开秘密联合行动,彻查周家。同时联系东京警视厅,看日本那边愿不愿意全面调查周家同和兴社、黑崎连合会的勾连。阿雾,再坚持一段时间,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鲜货那头你要抓住机会,那才是最最重要的证据。】
相比于接近目标所带来的亢奋,沈雾的声音异常平静。
她提醒陈家颖:【Wing姐,和兴社能走到今天,一定有它的生存手段。现在看来,和兴社还有在港岛根深蒂固的周家背书,不是那么轻易能撼动的。或许我们不是第一个查到这些线索的人,但最后这些秘密都被捂住了。你一定要小心。】
陈家颖沉默了数秒,说:【阿雾,你也是。】
挂电话之前,沈雾让陈家颖尽可能多给一点周明澜和周家的资料,被周家收养前的也需要。
挂了电话,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倾斜,血红色的夕阳铺在沈雾的脸庞上,将她的双眸染得鲜红。
人生的困境里,生死一线都不是最难的,抉择才是。
生与死的交界,只有一条路可走,拼命往生的那一头挣扎就行。
可抉择是踩在岔路口,每一条路的结果都是未知的,都有可能通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旦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比死可怕多了。
死只是一瞬间的事,抉择则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承受这一瞬间的决定。这一辈子,可能还不只是自己的一辈子。
沈雾看着西沉的红日,感觉命运挑衅的气息扑面而来,在问她,你敢不敢?
耳畔回荡着裴薄妍的声音。
只要不后悔,最终得到任何结果都是当下的你能做出的最好决定。
沈雾的双瞳慢慢凝出坚定的光-
啪。
一叠照片被甩在周明澜的办公桌上。
周明澜抬眸,看眼前的中年男人。
忠叔,周家资历最老的管家之一,也是周明澜养父,周家现任家主周伯尧的得力助手。
周明澜目光移到桌面上。
照片都是偷拍的,照片中的年轻女人穿着制服,正从一辆警车里下来。脸庞消瘦眼神却很亮,看面相就是最难对付的那种执着的港警。
忠叔:“这个女人最近一直在盯周家,周生很不满意。”
周明澜瞥一眼说:“这是O记的人,跟海关不一样,O记我们一般是不碰的。”
O记全称“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专门调查集团式犯罪,也是和兴社这类社团的克星。数十年前港岛大大小小社团遍地跑,正是因为O记的严打才逐渐销声匿迹,到了今天依旧成气候的只有和兴社与安顺堂。这两个本地最大的社团还不怎么在明面上有大动作,全都是因为O记的压制。
O记能调动其他部门联合执法,权限很大,各大部门都会卖它面子。
如果动O记的人,就不是走私的货物被查那么简单了。那可是触了港岛警方的逆鳞。律政司也会申请加重量刑,挑衅成本太高。更别说照片里的还不是普通O记警察。
忠叔没有和周明澜多说的兴致。
“怎么除,什么时候除,那是你的事,我只是传达周生的意思。周生没什么耐心,这点你比我清楚。”
忠叔想给周明澜一个警告,却被周明澜那双冷戾的眼睛盯上,仿佛和毒蛇对视,浑身发毛。
不想和这种干脏活的人多待,忠叔说完就走了。
周明澜坐在椅子上晃晃悠悠,手指刮着下巴,垂眸看向照片,若有所思。
手机有信息进来,周明澜看一眼,嘴角微微往上弯。
沈雾手机震了震,是周明澜的回复。
答应见她,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自己过去。
位置在西贡,沈雾猜测,应该就是去过两次的日式私人餐厅。
这回没再让看不见外面的罐头车来接她,是在传递“我对你放下戒心”的友好信号。
沈雾不会因为这种迷惑性的信息就掉以轻心,但能获得具体位置还是很价值的。
去之前把餐厅的具体位置发到云端,随后开车前往。
西贡。
周明澜穿着长裙,外面松松地套着斗篷式的羊绒披肩,斜卧在包厢前,看沈雾穿过高大的绿植,在夕阳尾声那片薄薄的灰紫色中走到她面前。
“想好了再说。”周明澜玩着手里的树叶,懒懒的眉眼睨过来,“你只有一次机会。”
几乎在周明澜话音刚落的时候,沈雾就开口了。
“我已经想好了,怡姐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我没办法对她下手。”
周明澜:“哦,那你可就没办法送鲜货了。”
沈雾点点头,“我回新景修车。”
真是一点都不为自己找补,还说完扭头就走。
“修车有瘾啊?”周明澜把手里的树叶丢到一旁,“回来。”
沈雾脚步顿住。
背对着周明澜的她暗暗吞出一口气,发麻的感觉从头皮上掀过。
回头看向周明澜的时候,表情带上一点刻意营造出来的惊讶。
她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第98章
沈雾又赌对了周明澜的想法。
以梁卓怡的能力而言,杀了她无论对和兴社还是周明澜来说,都是重大损失。
更别说这过程中还有可能导致沈雾和她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沈雾赌周明澜不会用自断臂膀的方式强行分化湾仔的势力,挑拨的目的只是在试探。
周明澜嘴上说沈雾和梁卓怡是她的左右手,不想她们内斗,其实之前就没少怂恿手下斗。
以前梁卓怡和黑仔城为了送鲜货的事争到以命相搏,现在则是挑唆沈雾鼓脑争头。
下面的人争,争着表现,争着在大家姐面前立功,争着让大家姐来宠来奖,只有这样大家姐的位置才稳,收获才多,一举多得。
暗示沈雾去杀梁卓怡,也是周明澜对她的试探。
如果沈雾真的动手,周明澜依旧会像上次在梁卓怡的办公室时一样,突然出现阻止她们关系恶化,装模作样当和事佬,分化她们的关系之后再逐一与她们建立情感,她和梁卓怡的湾仔联盟关系就会彻底破裂,变成两个更容易被周明澜拿捏的个体。
的确如沈雾所想,周明澜除了在制衡湾仔势力,也是在趁着这次机会试探沈雾的软肋。
是人就会有欲望,特别是走上社团这条路的人,贪欲比普通人更重。
不是贪财就是贪权,没追求点的贪色重欲。
还有些人贪心,全都要。
不可能清心寡欲,清心寡欲不会干社团。
如果都走上这条路把脑袋提在腰间了,还不争不抢,那就要考虑一下这人是不是混进社团演技还很差的差佬。
社团提拔下面的人上来干活分赃,不讲交情,得靠真本事。
能打够狠,或是能为社团赚钱,总得占一样,不然就一辈子在街上收泊车费。
身为话事人,周明澜不是最会打的也不是最会赚钱的,但她一定得是最会玩弄人心,最会用人的。
每个提拔到高层的人,周明澜必定得知道对方贪什么,怕什么。
人性里最大的欲望,往往就是最大的弱点。
想用沈雾,就要试探沈雾的欲望是什么。
本来以为她重财,喜欢钱,想要钱。
没想到,她除了想要钱,还重情。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重情重义,宁愿回去修车也不愿伤害之前带过自己的阿姐。
周明澜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沈雾坐过去。
沈雾坐到她身边,此刻最后一丝阳光也从巨型天堂鸟之后敛尽,天地之间只残留着燃烧一整日之后的灰冷。
“你应该猜得到,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你怡姐,你猜她是怎么回答我的?”
周明澜的声音凉凉地从沈雾的耳边刮过。
沈雾摇摇头,心情低落似的垂下眼睑。
“不必告诉我。”
周明澜看她这个样子,开怀大笑。
“有冇搞错啊,你真的好老土,知不知道,但凡还讲情义的人最后都会死得很惨。你信奉的那些早就过时啦。”
沈雾闷了半天,才说:“如论如何,她救过我,我不能忘恩负义。”
也是她的心里话。
老土就老土,过时就过时,这是她发自真心的选择。
也是裴薄妍所说,不会后悔的选择。
周明澜笑着笑着,一些往事从她眼底流过,将她的目光浸出一些软意和真情,忽然说:
“看看你妹妹的照片。”
沈雾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周明澜。
周明澜看得挺认真,还放大看小满的五官。
“你妹和你长得挺像。”
沈雾:“嗯……”
这是在暗示会用家人来拿捏她吗?
周明澜:“不过你妹比你可爱多了。”
沈雾:。
周明澜:“还有吗?就一张?”
沈雾:“嗯,就一张。”
就只有一张和小满的合影,照片里沈雾看上去还是被她妹拉过去硬拍的,被迫营业。
沈无的人设是为了给妹妹治病才来港岛打工,不惜做这么多危险的事,说明和妹妹的感情很深。只有一张合影是不是少了点?即便这是她和大陆那边的上级和同事商量的结果,觉得这样的设定更符合沈无的个性。
合理,但不知道是否会引起周明澜的怀疑。
周明澜随意翻着相册,“照片都这么少?”
沈雾:“不爱照。”
“连跟年年的合影都没有?”
真没有。
处于某种矛盾的心态,沈雾还没和裴薄妍合过影。
裴薄妍也没有提过。
这么说起来,周明澜和裴咏珊有一层密切的关系,难怪会叫裴薄妍“年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