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薄妍看向那位经理,“只要你做好本职工作,裴氏就不会让你养不起家。”
裴薄妍的话太干脆利落了,声音不大,甚至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冷静的不像是刚刚经历永失挚爱的人间惨剧。
但这种冷静让集团的人倍感心安。
大小姐能这么快恢复正常投入工作,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经理感慨道:“有裴总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裴薄妍的现身,让所有人吃了颗定心丸,公司里一直紧绷的气氛也开始变得松泛一些。
只有Aie注意到裴薄妍浓妆也遮盖不了的血红双眼和消瘦的脸庞。
知道她还在煎熬,却强迫自己来主持大局。
恐怕没人比Aie更清楚大小姐和沈小姐相爱的过程。
她们走向彼此的每一步有多难。
好不容易在一起了,还没有过完一个冬季,怎么就天人永隔?
冷淡的人不轻易动心,一旦动了真心,便是刻骨铭心。
恐怕沈小姐就是大小姐的刻骨铭心。
杀手面目全非的尸体被打捞上来了,这件事大小姐已经知道了。
他是和沈小姐一起坠海的,这人的死亡就像某种预告和确定。
进一步证实,这种情况下想要活命,几乎是不可能的。
大小姐什么也没说,Aie知道她肯定很不好受的。
清晨大小姐还在海边找人的,此刻还要出现在公司安抚人心?
Aie眉心不由自主团到一起,谁能安抚她的心呢?
裴薄妍走进会议室时,尽量维持着正常的步伐,不让人看出她脚踝严重的伤。
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憔悴,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谁的怜悯,作为代理董事长,这场董事会由她主持。
“我知道最近关于裴家的消息很多。”
裴薄妍不喜欢绕弯子,有话直说。
“裴生身体抱恙,但目前在医院治疗一切平稳,Anne之前完成了离职手续与股权委托,她的事会有专业律师跟进,不会真正影响到裴氏。如果会,我也有能力将一切风波处理好。眼下我只希望大家继续专注自己手中的工作,保持原本的节奏。无论外部有什么样的舆论,裴氏的业务都不会因此停滞。”
裴薄妍坐在长桌尽头的主席位上,面对着所有人,不疾不徐道:
“如果各位手头的工作进展顺利,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不耽误大家的宝贵时间。要是有什么需要单独和我沟通的,现在就可以直接提出来,现场安排对接的时间。”
东欧的合作项目需要确认是否继续推进,供应商在打听付款周期是否会调整,这两件事都需要裴薄妍当场给出明确答复。
裴薄妍有条不紊一一解决问题。
会议室之外,坐在轮椅上一夜苍老的裴振生凝视着女儿的侧脸,为她骄傲的同时,也有种她再也不需要自己的唏嘘感。默默离开会议室,他没走,去解决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开完会,裴薄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才在会议里为所有人解决麻烦的女人,此刻关上了门,到了没人的地方才容许自己把强撑的那口气泄出来。
心悸到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脚踝也在火辣辣地发痛。
她难受地坐到沙发上,闭目半晌。
直到心悸慢慢平复,才再次睁开疲倦而若有所思的双眼。
平板就在手边。
身体里的力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抽干了,解锁屏幕的指尖有些微颤。
打开地图,默认在上次搜索过的页面。
警务处总部大楼。
看向地图里这栋建筑的照片。
七日前,推开唐楼小屋的门时,萧索的绝望感再次侵袭上她的心。
咚咚咚。
Aie在敲门。
裴薄妍用微哑的声音说:“进。”
Aie已经帮裴薄妍协调了对接的时间,满满的工作安排,一直到下周。
但看到裴薄妍毫无血色的脸庞,Aie实在担忧。
“大小姐.工作会不会太满了?要不然推掉几项,你回去睡一觉?”
回去也睡不着的。
裴薄妍摇摇头,“没事,所有的问题都需要解决,我能解决。”Aie知道她一贯要强,决定的事谁劝也不会听的。
现在她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尽量帮助大小姐,为她分忧解难。
刚刚确定好这两天的具体行程,裴薄妍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裴薄妍目光里忽然闪出犹豫,甚至是想要回避的惧意。
深呼吸之后,片刻才接听。
是联系过的警察打来的电话。
【在海边发现一具女尸,基本符合沈无的特征,等阵你可以去公众殓房认个尸。】
作者有话说📢
[抱大腿][抱大腿][抱大腿]
第127章
即便已经有所准备,听到“沈无”和“女尸”联系在一起,裴薄妍心脏还是受不住地猛烈收缩,看不见的强压从四面八方压向她的身体。
一阵强烈的眩晕,裴薄妍握住椅背,维持住平衡。
“大小姐?”
Aie赶紧扶住她,发现她后颈一层冷汗,双眼凝滞,脸色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小心地把她带到沙发上坐下。
裴薄妍闭上眼,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轻颤。
“没事,坐一会儿就好。”
Aie听到她儿化音说得这么自然,心里难以抑制地发酸,倒来温水,问她:“要不要请黄医生过来看看?”
裴薄妍眼睛还没睁开,“不用,只是睡眠不太好而已,我也没时间等她。”
喝完水,确定自己能走了,裴薄妍起身。
刚才电话里的警察跟她说的位置距离公司很近,她等不及去殓房认尸,她现在就要知道答案。
Aie想跟着去,被裴薄妍拒绝了。
她是去认尸的,从海里捞上来的尸体状况都很差。
Aie就算再能干,看到那种画面也会做噩梦的,何必让她承受这种痛苦。
裴薄妍离开后,Aie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回来,高效工作,一些她可以帮大小姐处理的事就直接处理了,能多分担一点是一点。
去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打着电话,Aie拐过弯,想要回到秘书处的时候,听到转角有两个人在用调侃的语气低声细语着。
“之前喊生喊死,而家条女都冇咗,睇落又冇咩嘢啫,咁快就返工啦?(之前死去活来,现在女朋友人没了,看上去不也没什么事嘛,这就来公司啦?)”
“哎,你识嘅啦,做骚做样?咋,对住传媒全部係形象嚟?,你仲相信有钱佬有真心咩?(你懂的嘛,演演戏做做样子。在媒体面前都是有自己人设的。你还真相信这些豪门有真爱?)”
“又係嘅,上次危机就係靠同飞女扮深情挚爱摆平?,仲精过佢老豆,我啲呢位大小姐,招数一浪接一浪。(说的也是,上一波危机就是靠她和飞女深情挚爱的新闻摆平的,比她老豆还精明。不得不说,我们大小姐手段真是层出不穷。)”
说到此处,传来男人的低笑声。
Aie本来要往右边走,现在调转了方向往左边去,挂了电话,刻意路过那两人,一人狠狠踩了一脚。
高跟鞋尖锐的鞋跟毫无顾忌地跺在男士皮鞋上,痛得那两个人捂着脚差点跳起来。
“痛死啦!”
“Aie,你搞咩嘢(你搞什么)?”
Aie微笑着回头说:“痛吗?我仲以为你啲皮厚到子弹都打唔穿,原来都係人嚟??点知都係会痛??(我还以为你们皮够厚到子弹打不穿,原来也是人,知道痛呢。)”
她这么说,就知道刚才的对话被听见了,没什么脸继续反驳,两人轻咳一声离开。
Aie气得脸色发红。
大小姐经历了这种事也没忘记继续支撑集团,结果还有人说这样的风凉话…
Aie猛灌咖啡,压下难过的情绪,公司上下那么多人,她能堵住几个人的嘴?
唯一能做的,只有好好干活,帮大小姐减轻一点压力。
往海边去的路上,裴薄妍右手下意识一直在摸圈在左手手腕的平安结。
这段时间她的睡眠太少了。
一直都处于极度疲劳到生理极限之后,断电式的强迫入睡。
睡着的时间也很短,几乎是乍然猝醒。
她不知道该怎么睡,好像连睡觉的能力都丧失了。
睡不着的时候,她喜欢在唐楼的小小房间里转。
用阿无的牙杯,穿阿无的鞋,一下又一下地点她的打火机,还不舍得用完。
轮流穿她的每一件衣服,躺在她的床上,脑袋镶在她枕头压出的印子里,右手的食指一遍遍掠过平安结的红绳。
红绳上每一个歪歪斜斜交缠在一起的结扣,都被她的眼深深凝视,被她的指来回抚摸。
小金珠上所有淡淡的划痕,她都已经记得一清二楚了。
阿无是在什么样的地方求来的平安结。
在为她编红绳的时候会想什么,又会对神明说什么。
裴薄妍都想知道。
可当初阿无送她时,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呢?
为什么和阿无说的话那么少,抱阿无的时间那么短。
脑海中想象着阿无为她祈求平安时的模样。
香火萦绕周身,眼神真诚纯净
可是,护我的不是神明啊。
是你,一直都是你。
楼下马路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古思特不管不顾地撞向那辆车时的画面,又一次冲进裴薄妍的记忆,她几乎还能听到那一声巨大的冲撞声,像撞在她的脊背。
身体不受控地微颤,急促的呼吸间,紧紧扣着左腕,疼惜地把平安扣压在心口。
裴薄妍难过地想,沈无,你让我平安了,那你呢?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想过你自己?
前方海浪的声音扑进耳朵里,干涩至极的眼一阵阵地发痛,眼睛像磨在干涸粗粝的砂地里,裴薄妍已经走到海边。
来自海潮的咸湿温热的气息,是又一季春日复苏的征兆。
和阿无失联的第七天。
第七天,有种让人不安的氛围。
现在裴薄妍对海水的声音有种本能的抗拒,那浪潮的起伏感,能吞噬一切的能量,让她胸膛里的心脏不受控地狂跳。
在海风中努力聚焦着,看到了礁石滩前方穿着警服的警察,以及发现尸体的渔民。
裴薄妍的目光紧紧抓在两人中间那具尸体的一角。
只想着能快点过去辨认对方的身份,裴薄妍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步入礁石滩。
礁石滩本来这就是很难保持平衡的地方,裴薄妍脚踝严重扭伤还未痊愈,不小心滑了一下,左手用力撑在身边高耸的礁石上,被附在上面的牡蛎划伤。
裴薄妍没意识到自己手腕侧面到掌心被划破,只盯住了那具女尸能看到的部分衣服。
衣服的颜色很像。
呼吸在慢慢凝滞。
阿无最喜欢穿的那件橄榄绿飞行夹克,就是这个颜色。
裴薄妍太熟悉了,是她给阿无挑的。
这人穿衣服向来随意得很,给什么穿什么,来来回回就穿那几件,乖得不行。
那晚裴薄妍远远看了她一眼,她好像穿的就是这件…
走近女尸之前,裴薄妍强迫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确定自己没问题了,看向女尸的身形和脸。
即便做好了准备,被海水泡到面目全非的样子依旧超出了她的预期,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去看,仔细辨认每一处细节。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溅起的飞沫粘在警察的裤脚上,警察问裴薄妍:
“你怎么来这里了?这么危险,不是说去殓房认尸吗?”
裴薄妍还在凝神看那具尸体,“我就在附近。”
警察干这行的经常见尸体,即便如此,被海水泡到巨人观的样子,能不多看就不多看。
没想到眼前这位干金大小姐会强迫自己去分辨,也听说过她们之间的事,有些于心不忍,问她:
“认得出来吗?”
裴薄妍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不是她。”
警察听她说得太确定,多问一句:“你确定?都泡成这样了。”“嗯。”
裴薄妍的长发被风带起,一丝贴在红肿的眼睛下方。
“我的爱人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得出。”
远处的岸边。
挂着拐杖的陈家颖看着裴薄妍的身影,心里被浓郁的酸占满,双唇微颤着,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只能咬紧唇,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裴薄妍慢慢从礁石滩往回走,眼神放空,身形萧索。
被牡蛎划伤的位置,血沿着指尖往下滴了不知多久,她也没在意。
“裴小姐。”
身后有人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发觉是在叫自己。
没有回头的兴致和精力,继续顶着风往前走。
“裴小姐,你受伤了。”
陈家颖拄拐走过来,把应急的医疗小包塞到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里。
她没办法替阿雾做什么,唯有这么一点点事,能够抵消内心愧疚的万分之一。
裴薄妍没有看是谁向她施以善意,下意识地握住,淡淡地说了一句“多谢”,没转身,甚至眼睛都没有眨动,继续往前走。
陈家颖一直望着裴薄妍离去的背影,直到钟子欣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回去吧,别吹久的风。”
陈家颖一眨眼,眼泪又落下来。
这些日子她总是无法控制难过的情绪,做什么事都容易走神,本来是要协助审讯,整理案件材料以便移交检控。
可这段时间她什么也做不了,一想起阿雾,甚至看到海,陈家颖心脏就有种抽搐的痛感。
并不想自己是这么脆弱的样子,阿雾知道了肯定得笑话她的。
却无法控制自己一遍遍地去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擅作主张夺过钟子欣的手机,没有允许阿雾离开,那阿雾是不是就不会坠海?
她尚且如此,裴薄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