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的人, 上司的话并没能拦住她。

    之后她是怎么进入周氏集团, 又是如何接近周家那位酒鬼养女, 去摸索周家害死吴若筠的线索, 梁卓怡没细说, 怕吓到善良正直的O记高级督察。

    周伯尧办公室密道通向的终点位置,也是从那个女人手中得到的。

    办公室的设计者就是那个女人,梁卓怡在她家里偷看过设计图纸, 还发给过周明澜。

    那时她和周明澜都在被这女人虐待。

    厌恶同一个人, 即便彼此不喜欢,也容易成为合作伙伴。

    周明澜一直想报复那个女人, 梁卓怡就给她想要的信息。

    后来周明澜成功了,至于是怎么成功的,梁卓怡没问。

    除掉了那个女人之后,她们没再联系。

    直到周明澜上位成了A姐,梁卓怡成了湾仔的话事人。

    走得越高,梁卓怡就越能查到当年的真相。

    果然如她所想,吴若筠从未贪过不该属于自己的钱,哪怕一蚊。

    她只不过是个无辜的蝼蚁,作为周家的第三方公司的职员,被卷入了那起轰动港岛的裴家“贿赂案”。

    当初裴家和周家竞拍一块重要地皮,裴家为了赶工期抢夺项目, 默许了部分灰色项目的对接。

    周家注册了多家与其没有关联的空壳公司, 以合作尾款和咨询服务费的名义, 将钱转入裴家负责招投管理部的总监名下的某家公司。那位总监就是周家埋在裴家的商业间谍。这些钱再经过几轮清洗、周转, 最后进入了地皮决策者的海外账户。

    周家在完成这一系列操作之后,通过律师楼向ICAC举报裴家涉嫌巨额贿赂。

    ICAC正式对裴家展开调查的当天,周家控股的各大港媒就开始疯狂爆料裴氏集团受贿案。

    商业间谍在案发前一天到境外出差,人间蒸发。

    第三方协作公司被查处的时候,负责人跑路财务账目全部被销毁,其他员工一问三不知。

    在此第三方公司挂着财务副主任头衔的吴若筠,其实之前就发现公司的几笔款项有问题,还询问过上司。上司含糊其辞,说那是大老板签的合同,不是她这个层级需要过问的。

    吴若筠老实归老实,但也正是因为老实,出于职业习惯还是把有问题的款项记录保留下来,打算核实一下。

    没想到就是因此,引来了杀身之祸。

    她是被那个上司从楼上推下去的,遗言自然是伪造,把所有的锅都推到她头上。

    后续用以诬陷她的伪造证据自然也做得天衣无缝。

    梁卓怡用了很多年的时间才查到真相。

    而当初周家还是周伯尧的父亲掌权,而在暗中协作,负责下令推锅且杀死若筠的,就是周伯尧本人。

    吴若筠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只想踏踏实实,努力让自己和伴侣过上更好的日子。

    被卷入了两大豪门的争斗,就像龙卷风里的蚂蚁,无论孰是孰非,她的粉身碎骨只不过是别人故事里不值一提的小小杂音。

    可无论后续谁受正法,谁暴毙填命,吴若筠无辜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

    当年不支持梁卓怡进入周家调查的上司,后来也死在了协助她调查的路上。

    临死之前,他拼死把梁卓怡的档案送出来,没能留下半句话。

    如果不是他的拼死相护,梁卓怡卧底的身份恐怕早就暴露。

    原来当初不让她查,是对她的保护。

    十多年一晃而过,周家终于倒了,梁卓怡心反而空空荡荡的。

    陈家颖在越来越盛的阳光下眯起眼,对梁卓怡说:“来是想跟你说声多谢。”

    梁卓怡笑道,看向她的腿:“谢我给你一刀啊?”

    陈家颖浑不在意,“谢你手下留情啊。那时候是该以大局为重,你也没有别的办法。”

    梁卓怡戏谑的眼神,慢慢正色起来。

    陈家颖:“也谢你在暗中帮助阿雾,也帮了O记很多。”

    沈雾曾经跟陈家颖提过,觉得梁卓怡是卧底,不然想不通为什么她要舍身帮自己挨下鞭刑。

    只不过那时她怀疑梁卓怡是海关卧底。

    现在确定了梁卓怡的身份,很多事都有了解释。

    早期对周家的调查很艰难。

    当时因为贿赂案,周家踩了裴家一头,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有暴露身份的能,那后果就是和她ICAC的上司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梁卓怡一直很小心,也一直在用各种方式融入和兴社,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欲壑难填、不择手段的疯子。

    这是一条黑暗的路,她想杀鬼,必须要先把自己变成鬼。

    如果她还把自己当个正常人,是没办法成事的。

    抹上污秽,将自己的心弄得更加麻木。

    用陌生的气息一层层覆盖断肢,不让自己想起曾经是谁,更是克制着不要接近任何与她相似的气息。

    沈雾进入和兴社的最初,梁卓怡对她是一而再的试探。

    试探她的身份,试探她是敌是友。

    如果是友,也要分析是趁手的武器,还是个拖累。

    直到一起坑黑仔城的那次,她让沈雾把鲜货丢到海里时,其实梁卓怡本人就在不远处的暗中看着她。

    (爱你哟。)

    给沈雾发出这条信息的时候,就是梁卓怡确定沈雾是卧底的时刻。

    梁卓怡猜沈雾大概是O记的卧底,毕竟盯社团最紧的就是O记。

    不过无所谓,无论是哪个部门的卧底她都可以用。

    这小卧底看上去就很能干,能打会装,脑子也好使。

    无论是当荷官去邮轮上套线索,还是一步步走到A姐身边,她都做得很好。

    更会抓机会。

    让她当助理,她就把卓安的线索抽丝剥茧查了个底朝天。

    当然也有意外。

    这么能干的小卧底她还想继续用下去,那一百鞭替她受就受着了。

    反正自己这身皮囊早就污秽不堪,无所谓再破烂一些。

    “不用谢,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梁卓怡没什么人情往来上的需求,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只是有个疑问。

    “是阿无告诉你们,我是卧底的吗?”

    陈家颖“嗯”了一声,说:“她在收网行动前跟子欣姐说,在被A姐指派盯鲜货的那个清晨,她想到了第一次骑摩托车见到你时,你也在偷偷盯着鲜货的运送轨迹。就是在那一刻,她觉得你曾经做过和她一样的事,有可能是同伴,让我们留意你,保证你的安全。”

    当惯了孤狼的梁卓怡,没想到会被谁称为“同伴”。

    低下头,想到一些事。

    “Sorry啊,你们O记之前的卧底,我没能阻止他身份的暴露。后来他被埋在何处,那时我也真的不知道。”

    陈家颖心头微颤,移开了目光,深呼吸之后,说:“别苛责自己,你能把周家背后的保护伞也揪出来,不知道为O记省了多少事,又救了多少人的命。”

    梁卓怡在和兴社当白纸扇的那些年里,除了一边假装给社团洗钱一边收集证据之外,也在调查周家后面的保护伞到底是谁。

    周家的确是港岛顶级豪门,但仅凭豪门的身份,还不至于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靠山。

    当初梁卓怡借着拿下西九龙文化副中心这块地皮的机会,搭上了刚刚退休的黄霆朗,与他合作,又借试探沈雾的机会摆平了林慧晴,顺利吃到这块地。之后和黄霆朗的关系更近一步,从他那头得到了些有用的线索。这些线索指向了幕后人,祁生。

    陈家颖之前就跟沈雾说过,黄霆朗已经被ICAC已经盯上了,还在放长线钓大鱼。

    陈家颖:“所以,黄霆朗受贿的证据也是你递出来的?”

    提到这件事,梁卓怡笑道:“谁知道我什么时候会被人一刀捅死?所以查到多少就往回送多少。不过当时的ICAC已经没人知道我的身份,就只能用举报的方式将情报寄回去。后来阿无来了,有情报她肯定回第一时间传到你们O记,我就轻松多了。”

    黄霆朗和祁生已经被正式起诉,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梁卓怡懒洋洋地靠着栏杆,对陈家颖说:“恭喜啊,这么大的案子告破,就算正式升警司可能还要熬熬资历,但署理警司是没跑的了。”

    署理警司,就是暂时做警司的工作,当警司培养着,正式的警衔还得再熬几年。毕竟陈家颖才二十八岁,实在太年轻了。但挂上这个警衔,权力已经和正式警司差不多,坐办公室做决策的,薪酬也一致。

    提到警司的职位,陈家颖没什么兴奋的感觉,更多的是心酸。

    她的高升中,有多少是阿雾用命托举的,可她现在……

    不想再在不太熟的人面前展现感性的一面,陈家颖转移话题:

    “等脱密期结束,你也能回ICAC担任总调查主任吧。”

    ICAC总调查主任,好陌生的称呼。

    梁卓怡还是习惯她的“湾仔揸fit人(湾仔话事人)”。

    想起犀利、自信、英姿勃发的钟子欣,那才是公职人员该有的气质。

    而她当“梁卓怡”实在太久了,坑人洗钱她一流,当公职人员么……假正经的感觉她只是想一下就浑身难受。

    “谁知道呢。”梁卓怡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我需要一个很长很长的假期。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只想做个废人。”

    陈家颖:“正好,趁假期把任务总结报告写了。”

    梁卓怡:……

    想起有十二年的任务总结报告要写,梁卓怡脑袋一阵发紧。

    离开前,梁卓怡还有一个问题问陈家颖。

    “阿无真的坠海死了吗?”

    陈家颖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纪律部队,秘密,我懂的。”梁卓怡拉开天台的门,“不过看你的表情,我已经有答案了。”

    梁卓怡离开了警务处总部大楼,今天就要离开港岛,前往脱密期需要待的新城市。

    回到空空荡荡的公寓,没收拾什么东西,就把一些日常用品丢进了行李箱中。

    她早就想到这一天的,不是死就是离开,所以居住的地方向来冷冷清清。

    只是,那个小花园还种着漂亮的花。

    桌上还放着小肥叽创可贴。

    再看一遍房子里唯一的生机盎然,在沉默中扣起箱子,离开。

    日光照入房内,静谧无声。

    咔哒。

    门又开了。

    梁卓怡没辙,又回来了。

    把小肥叽创可贴塞入口袋时,打电话给物业说:

    (对……就是这个密码,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麻烦你们帮我照顾一下家里小花园,浇浇水施施肥就行了。)

    ……

    梁卓怡低调地离开之后,陈家颖下楼。

    到二楼时看到钟子欣站在栏杆处,双手叉腰,不知道在往楼下看什么。

    陈家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楼的荣誉墙前站着个女人。

    那女人正在认真地看着上面每一位牺牲警员的照片和介绍。

    裴薄妍!

    闷惊之下,陈家颖腹部的伤口都泛起酥酥麻麻的痛感。

    捂着腹部撑着防护栏,再确认一遍,真的是裴薄妍。

    即便戴了帽子和口罩,不熟的人认不出她,但陈家颖和钟子欣都是有刑侦的本事,能从身形和独特的气质辨别。

    警务处一楼大厅的荣誉墙是完全对外开放的,市民都可以来参观和悼念。

    裴薄妍看完了所有照片,没有她要找的人。

    一位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员路过,她叫住对方。

    “请问,所有牺牲的警察照片都会出现在这里吗?”

    小警员说:“是的。”

    裴薄妍想了想,又问:“是所有的吗?”

    她想问的是,包括卧底吗?

    但“卧底”这个词太敏感,她没问出口。

    今天乔装过来也是不想被人发现,把她和沈无、和警察联系在一起,只希望对方能读懂她的意思。

    小警员怔了怔,回答道:“是啊,都会出现在这里的。请问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还有任务走先了。”

    裴薄妍眼眸微暗:“唔该。”

    小警员离开了,裴薄妍再看一眼荣誉墙,无声离开。

    有人得到了尸骸,确认了死亡。

    有些人陷入了希望和失望的无限轮回中。

    两种苦,不确定谁更痛一些。

    陈家颖遥遥看着裴薄妍离开的身影,发紧的喉咙无数次地耸动,最后也无法说出半个字。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裴薄妍就会乔装出现在警务处一楼,看荣誉墙上有没有多一个人。

    没人知道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的,又是怀着什么心情离开的。

    她的脚步遍布港岛和内陆。

    离开北城的医院,再去到江城的殡仪馆,内陆无数的公安局和派出所她都去过。

    几乎是被时间劫持了。

    寻找沈无和继续主持裴氏大局的忙碌生活转瞬即逝。

    等裴薄妍回神时,和沈无相遇的第二个仲夏就要过去。

    每一个沈无可能出现的地方都留下她的注视。

    却没有得到半个熟悉回眸。

    ……

    无数事情的起因,当年的贿赂案,在裴薄妍的律师团队的查证和裴咏珊自首时提供的U盘内的证据之下,真相大白。

    证据显示,裴家当年是被周家的商业间谍恶意构陷,裴咏珊虽以不当手段掩盖事实,但其行为不构成犯罪。

    而周明澜杀害裴振雄一案中,裴咏珊在得知周明澜的行凶的犯罪事实后,并未及时报警,反而协助其掩盖犯罪痕迹并安排其躲避警方追查,触犯“协助罪犯”及“妨碍司法公正”两项罪名。但因罪行较轻,且有自首和重大立功表现,法庭最终判处裴咏珊监禁十五个月,缓刑两年执行,并附加二百四十小时社会服务令。

    得到这个结果,坐在公众席上的裴薄妍和其他亲朋都松了口气。

    裴咏珊今天就能回家了。

    从法庭出来,就要上裴薄妍的车,一个愤怒的女人向快速她冲过来,抬手一巴掌想要扇在裴咏珊的脸上。

    保镖就要拦住她的时候,裴薄妍反应更快,挡在了裴咏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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