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想找到阿无许过愿的神明,有些话要同祂说清。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的恶趣味,在她生日这天,在阿无与她失联整整一年的日子,她终于在港岛的冬日冷风中发现了这里。
老公寓和小公园之间,怎么会突然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寺庙。
灰墙绿瓦,绿树成荫。
她之前都不知道这里有座庙,也不知道阿无是否来过,但她穿过榕树门帘般的气生根,看到了小庙全貌时,心跳莫名被某种气息擒住。
走进去,看到一位老人正在编平安结。
分明都是类似的红绳,但裴薄妍看过它太多太多遍了,再看到相同的红和一模一样的质地,便有种强烈的熟悉感。
裴薄妍把断了的平安结拿出来,问老人:“唔该,请问这平安结是在您这里编的吗?”
老人没停下手里的动作,也没有看平安结,幽幽地说:
“有什么区别吗?一条红绳罢了。”
裴薄妍:“如果没人注入自己的诚心和希望,那它的确只是一条普通的红绳。”
老人的动作慢慢停下,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看眼前的女人。
女人的面容很平静,眸色淡然,有种超脱她年龄的明睿和通透。
但凡超脱,必经苦难。
她的淡然自若中,伴随着一种让人动容的凋零感。
尘世诸多杂音,这一隅清净。
裴薄妍跪在观音相前,用相同的红绳和先前断掉的红绳编织在一起,尽量模仿着沈无那略带笨拙的手法,一点点还原。
看着平安结被自己亲手修复,裴薄妍眼底漫出淡淡的笑意。
裴薄妍抬头,直视观音。
“所以,我还有机会,对不对?”
观音低眉,朱砂一点落在眉间,不深不浅,不言不语。
香火的气味萦绕鼻尖,裴薄妍终于能想象那日阿无在这里为她编平安结的具体场景了。
裴薄妍扬着下巴,凝视着观音相。
在港岛长大,但她并不信神佛。
可经历这跌宕起伏的一年,此刻在这样的氛围里,也难免回溯和阿无这段太短暂又太刻骨铭心的奇遇。
从一开始,身为卧底的阿无来港查案,就不希望和不相干的人过多牵扯吧。
所以才会装癫扮痴,一副桀骜飞女的模样,想把裴薄妍吓走。
她装出浪荡模样,还号称有无数前任,结果接吻的时候唇都在抖。
裴薄妍一边轻笑着,一边在想,这飞女身份其他方面都打磨得那么好,却从来没有想过会和我有这么深的牵扯吗?
不想有过深的关系,因为卧底的工作实在太危险了,无法给谁安全感,不能承诺,所以一次次地推开裴薄妍,但又被裴薄妍一次次拉回来。
“她有什么错?是我偏要强求。”
裴薄妍凝视着观音像,长明灯的火苗竖在她的双眸中。
“她也是肉.体凡胎,也只有一条命。我不要她帮我挡灾,我的福祸我自己一人承担。能不能把她该拥有的幸福还给她?”
观音像依旧安静地矗立在半截残香之后,不为人解语,不点破天机。
在二十九岁生日这天,裴薄妍为沈无捐出了大额的善款,在此单独开辟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偏殿,长期供奉长生禄位。
要在平安灯的红纸上亲手写上福主的名字。
想了想,最后裴薄妍还是写了她的本名,“朝笙”。
十七岁那年,被小少女救的那年,烧退了之后,裴薄妍有回内陆去找,甚至找回了初遇的殡仪馆,幸好时间还没过去多久,让她翻到了当日葬礼的信息。
知道了阿sheng的sheng,是哪个sheng。
也看到了她完整的名字。
没想到第一次写她的本名,竟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上去。
裴薄妍看着她的名字,朝笙。
好蓬勃,充满生机的两个字。
闭上眼,裴薄妍在心里许下今年的生日愿望。
无论你是阿无还是阿笙,你都是你,世界上唯一的你。
我还是要你一辈子幸福。
……
港岛的春天短得宛若从不存在,夏天气势汹汹霸占了大半的记忆,秋季又来得很慢很慢。
微微发凉的风吹过皮肤时,头顶那片天空的距离远了,变成一种淡淡的蓝。
一台黑色的918行驶过轩尼诗道,车里的女人戴着墨镜,红唇黑发,成熟的风韵和疏冷的气质不需要开口也不需要任何动作,浑然天成。
只是唇中含着的棒棒糖,跟她的气质略有些违和。
扶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伤痕从掌心延伸到手腕侧面,并不狰狞,像笔划下一道歪斜的线后又反复抹去,最终留下模糊的印子。
裴薄妍没有把这处的伤痕做祛疤处理,就这样保留在手上。
和平安结一起圈住她的腕,划过她的命数。
等红灯的时候,看到大厦外墙的大屏正在播放新闻。
【本台消息,历时多年的跨部门联合行动已正式收尾。随着最后一批逃窜海外的涉案人员被抓捕归案、移送检控,昔日的周氏及其操控的社团残余势力已基本被清除……】
裴薄妍看那新闻看得出神,直到被身后的车赏了两声喇叭。
重新启动车,开往目的地的路上,裴薄妍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无事牌。
……
裴薄妍这两年来极少公开露脸,今晚的宴会她会去,也是因为伊丽莎白姑妈。
当年这位姑妈帮过裴薄妍,难得回来,点名想见见她。
处理完工作的事已经不早了,裴薄妍抵达宴会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准备散场,看到裴薄妍突然现身,眼睛发亮,又全部回来。
裴薄妍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黑墨镜、黑鞋、黑长卷发。
浑身上下唯一的颜色,只有手腕上红色的平安结。
这两年她好像都是这样的装扮,浓黑沉郁的气场让人不敢接近。
“年年。”
裴咏珊也来了,一身从办公室直接过来的黑西装,戴着黑纱手套的手里托着一杯酒,看到裴薄妍,轻唤她。
裴薄妍走过来的时候把墨镜摘了,看姑姑这样,就知道有话要跟她说。
裴咏珊轻转着手里的酒杯说:“江城那个项目的前期审批和资源对接已经走通,等政策明朗,随时可以启动。”
她还在缓刑期间,不能前往内地,但可以通过线上连线为裴薄妍分担一二工作。
远处有个梳着侧分油头的男人看到裴薄妍居然来了,立刻把手里的酒喝完,对着落地玻璃窗整理了一下仪容,一边对裴薄妍的方向喊“Cecilia”,一边往她的方向快步走过来。
裴薄妍:“谢谢姑姑,最近辛苦了。”
裴咏珊:“傻女,跟我说什么谢。”
侧分油头男走到裴薄妍身后,“Cecilia,终于等到你了。上次在北城我们擦肩而过……”
裴咏珊对裴薄妍说:“今天你伊丽莎白姑妈是被三房请来的,你懂的。”
裴薄妍正要开口,侧分油头男继续:“C……”
裴薄妍回头,和裴咏珊一起冷淡又带着警告的意味,同时看向侧分油头男。
被两双同样冰冷的眼盯上,凌冽的气场弄得侧分油头男心里一咯噔,嘴角笑容抽了抽,凝滞,识趣地慢慢后退。
裴薄妍转回头,看裴咏珊手里的酒杯和微醺的面容,提醒她:
“别喝太多,姑姑你酒量可没多好啊。”
姑姑这两年喜欢上饮酒,但凡有酒的场合都会喝几杯,有时候还会没有缘由直接把自己灌醉。
裴咏珊淡笑着,没说话。
伊丽莎白姑妈在远处向裴薄妍招手,裴薄妍走过去,两人轻轻相拥。
伊丽莎白姑妈看她妆容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憔悴,手臂上还有一道不愿意消除的伤痕,轻叹了一声,问了些她的近况,说些家常,才徐徐开口:
“Cecilia,转年你就三十岁了吧?”
听到自己的年龄,裴薄妍思绪有些飘。
一晃,两年就要过去了。
“都说三十而立,这些日子你的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裴氏现在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切都步入正轨,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裴薄妍眼波微转,直视伊丽莎白姑妈。
伊丽莎白姑妈年纪摆在这,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饶是如此,依旧被她这看似平静的一眼弄得心里晃荡了一下。
都说自那飞女死后,Cecilia性子越变越冷,在商场上的手段也非常直接,不给任何人留情面。
裴氏的确在她手里开始走上新的高峰,可家族里的亲朋世家时不时告到她这头,都想让她管管Cecilia,别太寡情,弄得亲人间的情分都淡了。
搞得伊丽莎白姑妈也很难办。
这次回港的确是被三房催的,前段时间裴薄妍才在董事会上下了三房的脸,他们现在在裴家的地位很尴尬。
裴薄妍慢悠悠地拿出新的一根波子汽水味棒棒糖,撕外包装。
“姑妈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伊丽莎白姑妈想了想,温和开口:“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成家的事?当然不是催你,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也该找个人跟你并肩,为你分担了。”
或许裴薄妍身上太锋利太灼人的气场,正是永失所爱造成的。
如果能再开启一段新的恋情,有可能溶解她的心,软化她的心肠,那告状的声音也能少一点。
裴薄妍没抬眼,说:“我有爱人。”
伊丽莎白继续耐心劝解说:“可是,沈小姐已经过世了,Cecilia,别人不敢说,只有姑妈来说了。如果一直沉浸在过往,对你的病情不利的。有时候面对现实,才是最好的良药。”
姑妈是来劝和,也是真的在关心她。
但她已经听了太多太多的关心,并不需要。
“她只是暂时没能回来。”
裴薄妍指尖捏着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棒,眸色仿佛也被凝结。
“就算再也不能回来,她依旧是我今生挚爱。我没有和别人恋爱的打算,这辈子都不会。”
说这句话的时候,裴薄妍并没在意周围有谁听到,别人会怎么想。
她像在说给自己听,也像在说给阿无听。
……
如果回到我身边真的很累、很难,我也不会怪你的。
918从港岛迷幻的灯火中穿过。
无数饱和的红与绿交错映在她眼底。
你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的,你已经用尽你的一切来爱我了。
即便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裴薄妍的心口还是蹿上来一阵急痛。
她控制着,稳稳把车停到路边,拿出药盒,吃药。
两年了,述情障碍躯体化症状时好时坏,胃口和睡眠都很糟,无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行尸走肉,她都在拽着自己努力活下去。
只是偶尔会有种错觉。
她的身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沈无抱过了。
沈无的气息、体温,和被沈无修长温热的手握住、占有的感觉,像某种再也无法满足的瘾症,时常会让她在深夜焦渴难当。
冷清和孤独感,偶尔会让裴薄妍产生一种错觉。
一种沈无从未来过她生命的错谬感。
可是。
裴薄妍指尖抚过车饰板上的那行字。
For S. ——My dreaker。
这是从古思特上拆下来的,按到了918上。
那台古思特被裴薄妍还原后,已经不能再开了,只把这片饰板拆下来,装在裴薄妍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指腹掠过这行字,仿佛还能看到阿无被自己牵入舞池时,有些紧张的笑。
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裴薄妍压下难受的情绪,再次启动车,今晚去唐楼。
去的路上,裴薄妍看着前方的路,自言自语着:
“《第五交响曲》是秩序,《搭乘A号列车》是自由。《向日葵》是渴望,《睡莲》是平静。黑色的天是压抑,暴雨是恐惧。雨后的彩虹是喜悦,通往湾仔的顺畅道路是期待。”
“沈无是喜欢。喜欢是相信。相信是等待,等待是……”
等待是……
等待是?
双眼凝滞的裴薄妍一时无言-
每年港岛新年跨年,都会有人指着维港上空绽放的蓝色烟火,用神秘兮兮的语气,跟身边的人分享盛大烟火背后那段短暂又传奇的痴情旧闻。
然后,便是又一年的仲夏。
和阿无失联的第三年。
热闹的游乐园里,有个不太和谐的寂寞身影,形单影只地穿过人潮。
三十岁的裴薄妍坐进摩天轮,关上门,视野缓缓上升。
空气里飘荡着爆米花的甜味,人工雪花机不知疲倦地喷出细密泡泡。
过山车上依旧有人在放声尖叫,快乐地度过生命里重要的夏天。
摩天轮带着裴薄妍划过最高点时,她目光安静地落在远处的过山车上,陷入某场回忆。
反复回味,就能记住所有细节。
出神的裴薄妍,没发现正下方有个拄着拐杖的年轻女人,刚刚坐进摩天轮内。
那女人的步伐很慢很慢,拐杖似乎还用得不算很熟练,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才坐进粉色的吊厢中。
一个划过制高点,一个还在最低处。
摩天轮慢慢转动,一蓝一粉逐渐变成平行。
厢中的两个女人都寂寞地独坐着,背对着背,看向相反的方向。
裴薄妍落地,重新戴上口罩。
风吹起她黑色的裙摆,包裹她缓慢的步子。
二十七岁的今天,她遇见了沈无。
三十岁的今天,她在炙热的阳光下独自漫步。
前方有个卖棉花糖的小摊,一群妹妹仔围着叽叽喳喳。
好像很好吃。
阿无那么喜欢吃棒棒糖,应该也会喜欢它的吧。
替阿无尝一尝。
裴薄妍走去买棉花糖的时候,身后拄着拐杖的女人从摩天轮下来了,路过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