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所在的养老院是裴家控股, 裴薄妍对这里很熟悉,把车停好,带沈雾到了阿婆住的套房。
沈雾看这套房, 可比阿婆和容姐之前住的那间屋苑还要宽敞, 很多用心的适老设计, 还有专门给护工住的“保姆房”。
这大概就是容嘉敏所说, 这辈子奋斗的最终目标了。
裴薄妍:“你去跟阿婆聊聊, 陪陪她。我去找院长,问问阿婆近况。”
阿婆在这里的确被照顾得很好,不知道是不是那位好心的da教过, 专门照顾她的护工一手干炒牛河做得出神入化, 阿婆很爱吃,沈雾来的时候她刚刚吃完饭。
看到沈雾, 阿婆拉住她的手,指着她说:“我认得你,你和阿露一样,都是我们敏敏的好朋友。我们敏敏是不是很忙?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沈雾让阿婆坐下,靠着窗沿,帮她梳梳头。
“敏敏想要给你更好的生活,一直在打拼啊。”
阿婆点点头,“哎”了一声说:“我都同她讲过多少次,钱呢够用就好,就算住唐楼又有什么关系?她不听话啊!那她在外面累不累啊?她那么傻,别又被人骗了。”
“有我罩着, 谁敢骗她。”沈雾拍拍她的手说, “你好好照顾身体, 开开心心的, 总会见到敏敏的,嗯?”
阿婆又开始说,让沈雾管管敏敏,别让她再去打街机,别跟那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沈雾一边耐心地接着她的话,一边想到容姐曾经说过,其实人脑子病了也挺好,什么也想不明白,就不痛苦了……
梳完头沈雾又帮她擦了擦身,舒舒爽爽的,阿婆一直笑。
沈雾拄着拐单手端着脸盆,艰难地到卫生间去给她换水。
身子真是虚,给阿婆梳梳头擦擦身,沈雾就累得毫无血色。
装满水,关上水龙头的时候,外面有人进屋来了。
阿露留长了头发,烫成微卷,一身青春靓丽的白裙,看阿婆在笑,也跟着她笑了。
“今日有咩好事啊,咁开心(今天有什么好事啊,这么开心)?Ceci姐姐来看你啦?”
阿露一直履行着当时对沈雾的承诺,一有空就会来看看阿婆,不让Mo姐和容姐的在天之灵担心。
偶尔也会遇到裴薄妍。
阿婆特别喜欢裴薄妍,看到她就说仙女下凡来了。
阿露正要把包放在桌上,忽然听见后面卫生间的门吱嘎一声。
一只惨白的女人手慢慢伸了出来,扒住了门边。
阿露后背一紧,呼吸都停滞了。
昨天刚和同学一起看了恐怖片,吓得没睡好觉的阿露凝视着那只没有一丝血色的手,心跳飞快。
门后慢慢探出一张苍白的脸,幽幽地投来目光,唤她:
“阿露……”
Mo姐的魂!
阿露吓得倒吸一口气,往后一大步差点把桌子撞翻。
沈雾怕她摔倒,下意识想过去扶她,结果忘记自己还是瘸腿,拐杖被门边卡了一下,手里还端着水盆,弄得她原地左摇右晃拼命维持平衡。
最后维持住了水盆的平衡没维持住自己的,水盆稳稳卡进水池里,沈雾自己则一屁股坐在马桶盖上。
阿露当然不怕活着的Mo姐的,还怪想她的。
可鬼魂就不一样了。
加上昨晚的恐怖片实在吓人,Mo姐鬼魂的样子又惨兮兮的,苍白消瘦,眼下发青眼底发红,鬼里鬼气。
阿露缩着肩膀不敢往卫生间的方向看,哆哆嗦嗦嘴里念念有词:
“Mo姐,你怎么来了……是不是钱不够花啊?七月半的时候我再多烧点给你啊。上次杜卡迪你开得顺不顺?我是想给你烧古思特的,可是那款车现在好多人抢着买,好贵的,我,我再去做兼职给你烧下去啊。你走先啦,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坐马桶盖上起不来的沈雾:……
真是无痛得了一个大孝女。
但你要不要多看两眼再念咒啊?
而且你不是念医科了吗,怎么还这么迷信?
阿露念到第七遍“南无阿弥陀佛”的时候,听到一阵轻笑。
裴薄妍和院长聊完之后过来,刚好看到阿露被沈雾吓得哆哆嗦嗦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沈雾用眼神向裴薄妍求助。
裴薄妍站到沈雾身边,趁她动不了,双手随意揉着她的脸蛋,对阿露说:
“别怕啊,看,活灵活现的。”
阿露“咦”了一声,像啮齿类小动物,攥着拳头慢慢靠近,看到沈雾在对她无奈地笑,而且Ceci姐姐真的能揉到她。
阿露道:“Mo姐!你真不是鬼啊!”
沈雾的脸被裴薄妍揉圆搓扁着,嘴巴嘟起,说话都漏风。
“是啊,给你省台古思特啊。”
确定Mo姐是活生生会喘气的大活人之后,阿露一时间还有点回不过神来,真是又惊又喜了。
沈雾屁股坐到马桶盖那下坐得好痛,自己起不来,被裴薄妍扶起来的时候哆哆嗦嗦,阿婆看了都摇头。
阿露完全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在阳间和Mo姐重逢,给她倒水又给去把点心零食都翻出来,一股脑往沈雾面前堆,完完全全的喜出望外,特别好奇她是怎么活过来的。
看沈雾似乎思考了一下,在想怎么回答她,阿露依旧非常善解人意,立刻不问了。
“没事的,不好说就别给我说了。只要你还活着就好……”
说了一半哽住,眼圈红红的就要落泪。
沈雾赶紧说:“哎哎,别哭啊,我好好的呢。”
今天见老朋友,真是见一个惹哭一个。
之前在wing姐办公室还好,只有她俩,随便怎么口无遮拦地打趣都行。
现在么……
沈雾都不敢看身边的裴薄妍。
裴薄妍乜一眼姓沈的,看她套着一身浩然正气,才多大年纪非要摆出家长的做派,觉得好笑。
看透她的心思,指尖在暗中拨了她耳朵一下,裴薄妍帮不好起身的她去抽了张纸巾,递给阿露。
阿露红着眼对裴薄妍说:“谢谢”。
平静了一下心情,阿露对沈雾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Ceci姐姐常来看阿婆的,你知道阿婆钟意靓女的,每次看到Ceci姐姐就很高兴。”
“是吗……”
沈雾眨巴眨巴亮晶晶的眼睛,目光跟着回到她身边的裴薄妍。
她知道裴薄妍疼她的,就连她身边的朋友能帮的都会帮一把。
当初容姐的墓地和阿婆的养老院,都是裴薄妍帮精力耗尽的她一手操办。
但是后续她还能常来看看阿婆,有点出乎沈雾的意料。
毕竟裴氏有那么多的事要等着她做决定,还要奔波在警署与停尸房,更别说去了好多地方寻寻觅觅。
九百多个日夜,她做了多少事?
难怪会瘦那么多……
裴薄妍和沈雾一样,都是不喜欢在有人的场合里表现出过多的亲密。
见沈雾眼巴巴地看自己,眼眸里都是心疼和爱意,裴薄妍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用轻抚来回应她。
阿露去给大家切了西瓜降暑。
西瓜被她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可以用叉子直接叉着吃,很周到。
阿露一边准备水果,一边跟沈雾聊起她听到的关于社团成员后续的事。
当初收网,丧狗和其他和兴社底层的烂仔们被抓进去蹲了一段时间,出来之后丧狗一只眼睛被弄瞎了,据说是被监狱里安顺堂的死对头弄的。出来后社团没了,容姐也没了,丧狗什么也不会,真成了一只丧家犬。还是黎叔心善,把他叫去新景车行,教他些讨生活的手艺。
当初刺死容姐的安顺堂黄毛,以为能够凭借这件事情上位,结果警方缉捕的时候,和他老大一起逃命,从一栋楼跳到另外一栋楼的时候没跳好,当场摔得稀碎,最后他老大看都没回头看一眼,直接逃了。
两边残余的烂仔们出狱后,还组织了一场最后的“世纪大战”。
所谓的“世纪大战”,就是上百号烂仔在凌晨的街道上斗殴,都说是为了自家社团最后的颜面而战,结果自然是全部被押回警署继续吃牢饭。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有人爆料这帮烂仔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社团最后的颜面,就是出来之后没有其他生存的本事,就快饿死,想要再惹点事进去吃公家饭。
幸运的回了监狱,不幸的死在当场。
烂命一条,喊打喊杀,到头来横尸街头,毫无价值。
裴薄妍在听这些烂仔的人生轨迹时,和曾经无时无刻不压在心头的某种忧虑感重叠了。
曾经她无数次在焦虑中幻想过飞女沈无的结局。
蒙尘的纯然,大好的年华,迷人的身躯,最终会在某个谁都想不到的时分,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烂尸。
那是那一年始终萦绕在裴薄妍心上的噩梦。
没想到,飞女沈无避开了所有最坏的结局,给了裴薄妍意料之外最好的反转。
裴薄妍的目光渐渐从阿露身上转向身侧的女仔,目光沉沉地铺向她年轻且端方的侧颜。
这个人是卧底警察。此时此刻,这份偶尔想起来还会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在确定爱人的本质与飞女不同,命运不会再将她拉入深渊的这一刻,终于变得无比清晰而确定。
所以,她为了破案,将自己浸在混乱黑暗的环境里,一身伤痛又有口难言的时候,都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心内刚被自豪感占据,很快又被心酸的疼惜感替代,复杂的情绪在裴薄妍心绪内搅动着……
听完阿露汇报她大学期间的收获,加了新的联系方式,又陪阿婆说了会儿话,沈雾和裴薄妍就离开了。
走出养老院的时候,裴薄妍全程牵着沈雾的手,在渐渐西斜的阳光中慢慢地同行。
并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但没有一丝缝隙。
我中有你你只有我。
容姐的墓地距离这里也不远。
虽说这次没办法给她看穿警服的样子,沈雾的警服还没发下来,可是这么久没来,不可能不去看她的。
去墓地的路上,裴薄妍跟沈雾说阿露之前经常会去她出事的地方给她送花,同她聊天。
“是么。”沈雾感叹着,“这孩子也挺讲义气的。”
沈雾开心地跟裴薄妍说阿露的事,说这孩子当初险些误入歧途,幸好争气,给了她一次机会就考上了大学,厉害的,好好读书,以后真是前途无量。
裴薄妍目视前方,慢悠悠地“嗯”了一声,缓缓把车停到灯红灯的队尾。
“朝警官即便当卧底,也做了很多好事,让女仔念念不忘你的恩情。”
毕竟每年都记得去祭奠她,一见面眼睛都红了。
沈雾:?
敏锐的雷达立刻支棱起来。
即便裴薄妍看似随便一句,沈雾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看一眼裴薄妍,裴薄妍居然没看回来。
就算腰还是痛痛的,沈雾还是撑着残破的身子,靠过去,用下巴轻蹭裴薄妍的肩膀。
“怎么会叫人家朝警官?”
裴薄妍单手撑着下巴,斜睨她。
“朝警官虽然为了完成任务扮飞女,但这人格魅力怎么都藏不住。听说你还有很多说你吻技很好的前女友,不会以后还会陆陆续续都碰上面吧?”
沈雾:……
怎么还记得这荤话。
她就说了一次,裴薄妍难道要记到天荒地老?
看沈雾一声不吭,裴薄妍乜她:“干嘛?装失忆?”
其实裴薄妍没真吃阿露的醋,阿露对沈雾的情感她清楚的,是感激,没有多余的心思。
但她和阿露之间的事,居然没有跟裴薄妍提过半个字。
沈雾撑着头,假装脑袋的伤发作,“嘶”了一声,说:
“我有说过这种话吗?真记不起来了。”
裴薄妍眉峰动了动。
沈雾正在认真装失忆,裴薄妍一把拧向她毫无防备的小腹。
洗澡那天,沈雾身上的伤裴薄妍都吻过,知道她哪里是真疼,哪里可以疼一疼。
沈雾被拧得差点跳起来,眼里一包泪。
裴薄妍冷冷看她,“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
沈雾委屈,刮刮裴薄妍扶着方向盘的手背,可怜巴巴地求情。
“那时候不是有任务在身嘛,胡言乱语的,年年姐姐能不能也失忆一下?”
好嘛,这又开始叫上年年姐姐了。
裴薄妍知道,自己拿这句话戏弄她很久了,看此人这么乖的份上,那就顺了她的心意,最后一次提。
不过,这人当卧底的时间可不短,难道只解救了这一位失足少女吗?阿露没多的心思,别人呢?
裴薄妍:“还有吗?现在坦白从宽还来得及。”
沈雾发誓说:“绝对没有了!”
裴薄妍又斜了她一眼,倒是完全信任她,摸摸刚才被自己拧的地方说:
“是装出来的痛,还是真的痛啊?我也没使劲。”
一半装的,一半是吓的。
但沈雾打算都归结于疼的。
“可疼了……”
沈雾靠在裴薄妍的肩膀上,额头蹭来蹭去。
趁机撒娇。
裴薄妍“哼”一声,还是抬起了胳膊,在绿灯之前将她揽到自己的怀里,在这颗不安分的脑袋上亲了一下。
沈雾仰着头就让她亲,心里却忽然泛起了嘀咕。
应该没有其他人了吧?
她在自己那混沌的时间线里快速搜索了一番。
本来干卧底的就是要少跟人缔结深入的关系,她也一直奉行着这个原则。
嗯,没有了。
肯定没有了……吧。
裴薄妍把车停到了公墓的入口处,打开车门,想要过去扶沈雾下来,发现这人已经自己单脚蹦下来了。
“你慢一点,别摔了。”裴薄妍皱眉去握她胳膊。
沈雾笑着说:“感觉回来这两天比之前两个月的康复都有效呢。没事,我感觉很快就能不用拐杖,能自己走路了。”
裴薄妍:“最好是,也不知道刚才谁在马桶盖上起不来。”
两人靠在车边笑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声音飘到远处一辆敞开车窗的车内。
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