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他们处理这些被主子赐死的罪奴,向来是往乱葬岗一扔,便置之不理。可今日这几位贵人,对着一具罪奴的尸体又是哭又是争,一时之间,他们竟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
眼见众位大人之中,官位最高的宇文诩就要离去,两名小太监大着胆子,慌忙上前躬身问道:“敢问国公爷,这罪奴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宇文诩脚步未停,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时锦,语气漠然:“从前如何处置,如今便依旧如何处置。”
他自认,已经给过时锦足够多的关注。此刻心头那点莫名的刺痛,只要将时锦彻底隔绝在自己生活之外,过不了多久,便会痊愈。因此,他根本不在意所谓“旧例”,究竟是怎样的处置方式。
“是。”
两名小太监得了吩咐,心中顿时有了底,松了口气。
按宫中旧例处置最为简单,他们也乐得清闲。只需将尸体随意丢弃在此,等到入夜,附近荒山中的猛兽便会前来,将尸体啃噬干净,最终只剩一副白骨,暴露于天地间,在风吹日晒中消散。
一旁的老御医终究是医者仁心,实在不忍见时锦死后落得如此凄惨下场,思虑再三,还是冒着触怒权贵的风险,决定将埋藏多年的真相和盘托出。
“国公爷请留步!”
宇文诩一再被人打断,已然不耐,声音冷厉如冰:“你最好有能将人救活的法子,否则,休怪本公动怒。”
老御医双膝一弯,悲壮跪地:“微臣无能,无法起死回生。但有一件事关重大的隐秘,必须禀告陛下。”
宇文诩不耐烦地皱眉:“若不是什么要紧事,便速速道来,本公还有其他要事在身。”
听出他语气之中的浓烈不悦,太医不敢再有丝毫拖延,直截了当地开口:“太后娘娘,并非时大人所杀。相反,是时大人,拼死救下了太后娘娘。”
作者有话说:
假死药都是随口编的,请勿当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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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方才还浮现在时宜脸上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此刻完完整整地复刻在了宇文诩的脸上。
“你说什么?”宇文诩身形一震,厉声追问,“你究竟在说什么胡话!”一定是近日太过操劳, 导致他幻听了,他竟听到时锦不但没有害姐姐,反而救了姐姐这种荒唐话。
老御医只得放慢语速, 一字一句, 清晰重复:“太后娘娘非但不是时大人所害, 反而是时大人, 冒险将她救下, 助她脱身。”
“一派胡言!”宇文诩脸色铁青, 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你可知欺骗本公, 是何下场?我只需轻轻一挥手, 你便尸骨无存。”
他下意识地重复着多年来深信不疑的罪名:“时锦狼子野心, 怨恨本公的姐姐占据了萧潜正妃之位,趁她身怀六甲, 故意阻挠御医诊治, 才害得姐姐难产而死!”
老御医闻言,瑟缩了一下,连忙摇头解释:“国公大人,便是给微臣一百个胆子, 微臣也不敢欺瞒您, 当年的事情真相确实并非如此。”
“那日尚是王爷的先皇,为了让王妃生产时孤立无援, 故意将太医院所有御医尽数调离,就是为了制造王妃缺医难产而亡的假象。”
“时大人听闻此事, 当即出府强行将微臣从闲王府带回潜王府,为王妃诊治。”
“微臣初时不敢违逆潜王,不愿为王妃诊治,还是时大人再三保证一切责任他担负,绝不会让我惹祸上身,微臣才敢为王妃诊脉。"
"微臣诊脉之后却发现,王妃虽历经生产,耗费些许气力,但身体并无大碍。再仔细查看,那满床的血迹,其实只是动物的血液,并非从娘娘体内流出。"
“时大人得知真相之后,并未向潜王告密,反而与王妃密谈良久,最终设法助王妃悄悄逃出了潜王府。”
“住口!”宇文诩听到此处,猛地厉声喝止,心脏狂跳,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老御医,声音发颤:“你的意思是……本公的姐姐非但没有死,反而在时锦的帮助下顺利逃出了潜王府?”
老御医郑重点头:“国公爷,情况正是您所说的这样。”
“不可能!”宇文诩下意识再次反驳,“姐姐若真的逃走,怎会不告知于我?我与她,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微臣不知其中隐情。”老御医如实回道:“只隐约听见,王妃不愿再卷入朝堂权力纷争,只想去往民间,过自由自在的平静日子。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往南方探寻,应当能寻到王妃南下离去的踪迹。”
宇文诩脑海中,骤然浮现出昔日姐姐站在宫墙上,遥遥南望,望着宫外天地时,那一脸落寞向往的神情。
一念至此,他对老御医的话,已然信了八分。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时宜怀中时锦冰冷的尸体。
方才他还在心中嘲笑时宜假惺惺的痛哭流涕,可此刻他也,他也陷入了和时宜一样的情绪。他自己的心痛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裂开来。
“不,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此时说,定是有所图谋。对,一定是这样!”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悔恨。
他在心中疯狂为自己辩解,若是他早知道真相,他绝不会那样对待时锦。
老御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声道:“是时大人为不暴露王妃行踪,以手中寒冰针相胁,严令微臣不得泄露半句,微臣不敢不从。”
“如今时大人已然离世,微臣失了威胁,怜其可怜,才敢将这埋在心中多年的真相,公之于众。”
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落地,老御医长长松了一口气,他遥遥望向远处杂草丛生,处处是野兽的孤山,似是又看见时锦为萧潜、为萧承玄、为宇文诩、为其他一切他所在乎的人冒险采药的身影。
只是微风吹过峭壁上的药株,再无人攀着崖壁,伸手去勾。
可老御医这份轻松,却化作一块更沉重的巨石,狠狠压在了宇文诩的心上。
时锦从未背叛他,从未算计他。
相反,时锦冒着被萧潜活活打死的风险,救下了他的亲姐姐,助她逃离深宫苦海。
可他,又是如何对待这位救命恩人的?
他竟亲手,将姐姐的救命恩人,一步步逼的孤立无援,上了绝路。
宇文诩强撑着最后一丝威仪,才没有如时宜一般在时锦尸体前屈膝忏悔。
他深吸一口气,依旧倔强自己不会错,挥手招来身旁亲卫,声音冷硬:“来人,即刻派遣一队精锐,前往南方,探寻太后娘娘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当真找到姐姐,他定要和姐姐当面对质,问清楚时锦究竟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再派另一队人,暂且将时锦的遗体妥善收好,安置进宇文家祠堂。”
若当真是他错怪时锦,那便葬入他宇文诩的陵寝里,到百年后,他亲去地府向时锦赔罪。
他抬头狠狠看了老御医一眼,若是又是时锦伙同这老东西算计他,他定会亲手将他们挫骨扬灰。
亲卫领命,上前一步对着时宜拱手:“这位大人,麻烦让一让,容我等收敛遗体。”
可时宜如何肯让?又怎会让。
他死死抱着时锦的尸体,寸步不退,眼神偏执而疯狂:“这是我的师父,我的养父。师父一生无亲无故,我便是他唯一的亲人。论亲疏远近,理应由我为师父殓尸,为他守灵。你们一群外人,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碰他。”
“呵。”宇文诩一声冷笑,毫不留情地出言讥讽,字字诛心。“你亲手下药害人,害死自己师父,怎么还有脸提师徒名分?你倒是猜猜,他泉下有知,还愿不愿认你这个徒弟?”
“纵使他不认,只要我认他便好。我一日便绝不会将师父交给你们这些人。”时宜抱着尸体缓缓站起身,语气决绝,“他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时宜话音刚刚落下落下,顷刻间,四五名暗卫便悄无声息地从暗处现身,持短匕首将抱着时锦的时宜护在中央,气氛随之紧张起来。
一场为抢夺时锦遗体的乱战,一触即发。
一直在不远处旁观,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陆轻风,忽然迈步上前,开口出声道:“两位大人,不必再争。”
他语气沉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他说的便是名言真理。“当年时锦没入宫廷,他的父母遗体,是由义父与我一同收敛,葬入时家祖坟。如今时锦身死,依我大渊礼法,于情于理,都应由我将他带回时家故土,安葬归宗。”
叶落归根,身葬故土,魂归故里。
时锦一生漂泊无依,无父无母,颠沛半生,死后能魂归故乡,与父母相伴,本该是最好的归宿。
可宇文诩与时宜,又怎肯轻易放手?
“绝不可能。”
二人异口同声,语气冰冷决绝,说完,二人虽态度一致,却又各自不屑地瞥了对方一眼。
“你又比我们好到哪里去?”宇文诩依旧高高在上,不将陆轻风看在眼里,“你功名在身,便把自己当做圣人,满口仁义道德,整日站在道德至高点批判旁人,还自称是时锦的至交好友。可当真到了关键时刻,你却只想着保全你那可笑的名声,从未有过一刻,坚定地站在时锦身边。”
“你这般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又有什么资格,替时锦收尸?”
陆轻风握紧拳头隐忍,一字一句强调道:“我陆某行得正坐得端,所言所行问心无愧,时锦魅惑圣上,杀害忠臣,罪大恶极。我向世人揭发他的恶行,哪怕让天下人皆来评判我,也无人能挑出我一丝一毫过错。”
“我要送他的尸身回乡,只是身为他的友人,怜他凄苦,仅此而已。世人若知我如此,也定是赞我不计前嫌,有情有义。”
陆轻风言罢,时宜和宇文诩皆是冷笑一声,异口同声答道:“那便不劳你沾染污秽,为他安葬。”
动手的指令同时发出,三方人马瞬间乱斗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宇文诩的下属都是战场上骁勇善战的士兵,出刀出拳,又快又又狠。
时宜的手下则个个都是使毒使暗器的好手,总能在关键时刻出手扭转战局。
陆轻风虽有些武艺,可身后都是些文弱书生,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被挤出战场。
时宜与宇文诩的战况越来越激烈,双方都想秘密带走时锦,带来的手下并不算多,渐渐筋疲力尽。最后只得他们二人亲自出手,二人一碰在一起便拳拳到肉,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抱着今日不死不休,必要有个结果的决心争斗。
一番激烈争抢之后,身上细碎伤口遍布,宇文诩中毒,唇色发黑,时宜身中一剑,鲜血淋漓。
二人再无法继续战斗,被各自下属搀扶着,喘着粗气,抬头却发现时锦的尸体早已不见了踪迹。
这场抢夺的结局是谁也没能真正得到时锦的尸体。时锦遗体就此下落不明,可三人都认定,是被另外两人在混乱中强行夺去藏了起来。
自此,彼此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争斗不休,阴谋暗战不断。刚刚平静不久的大渊朝堂,再度陷入暗流涌动的内斗之中。
唯有萧承玄,还被蒙在鼓里,不知时锦尸身已然丢失。他为了为时锦收尸,一逃出宇文诩的掌控,便直奔乱葬岗,他发疯一般徒手将那一片山头翻掘殆尽,与荒野狼群拼死搏杀,双手布满尘土与鲜血,甚至露出森森白骨,最终却只寻到一片空寂,一无所获。
当他对着天空嘶吼,呼唤时锦回来时,时锦远隔千万里,却似听见了他的声音,猛然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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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时锦从无尽的黑暗里睁开双眼时, 入眼是一片陌生又简朴的茅草屋顶。
虚弱茫然的他盯着那屋顶看了许久。
枯黄的茅草层层叠叠压覆,被经年风雨磨得软塌,边缘垂着细碎的草絮, 随屋外的微风,轻轻颤动,带来一片时锦从未有过的安闲宁静。
鼻尖萦绕着潮湿的青草气息, 与他熟悉的皇宫里日夜焚烧的昂贵香料不同, 更与天牢里散不去的血腥腐臭不同, 也没有他自尽那日大殿之内各方争斗硝烟弥漫的味道。
不熟悉的环境让他更加疑惑, 他本该死了, 为何会再次睁开眼。难道地府竟如此简陋?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道纤细身影逆着天光走来。时锦应声,艰难地将视线从转向那边。
瞧清楚眼前人的瞬间, 他看见那身影的眉眼轮廓、鼻骨唇线, 竟与宇文诩生得一模一样。
时锦的呼吸骤然一滞, 混沌的意识瞬间被惊得清醒大半。指尖下意识蜷缩,攥紧了身下粗糙的粗布被褥, 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多年暗卫生涯刻入骨髓的警惕, 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可很快他便意识到来人不是宇文诩。
女子只穿了一件简单却干净的粗布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素木簪挽起,鬓边碎发被山风拂动。
她身上没有半分如宇文诩常年浸染权谋算计的阴鸷狠戾,眉眼间尽是温软平和, 眼底盛着善意, 像山间初升的朝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时锦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 却依旧没有卸下防备,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她。
既然长得如此像宇文诩, 却又不是宇文诩,那想来便只能是宇文诩老提起的那位姐姐—那位被宇文诩一再强调是时锦害死的姐姐。
她居然没有死于难产,时锦心里下意识的为萧承玄高兴了一瞬。
女子不知时锦在想什么,只顾低头紧盯着手中端着的一只粗瓷药碗,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冒着袅袅热气。
她跨过低矮的木门槛,见手中汤药未洒出一滴,才松了口。等抬眼对上时锦望来的目光,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至极的笑容,眉眼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眼底的欢喜快要溢出来。
她兴奋地向门外高声呼喊:“夫君,你快进来!锦弟弟醒了!”
喊完这一嗓子,女子小心端着药碗走向时锦的身边。
“锦弟弟,你醒了?快快把这药喝了。”女子的声音给时锦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像一股暖风拂过时锦的心,让时锦莫名感到放松。
说罢,女子将药碗“哐当”一声利索地放在一旁纹路粗糙的木桌上。随即伸手便要将时锦从床上扶起来,想让他坐起身来方便喝药。
常年身处刀光剑影之中的时锦,警惕性极高,身体本能快过理智。不等女子的指尖碰到他的衣襟,便侧身躲闪开来,眼底闪过一丝抗拒。
女子的手落了个空,微微一怔。而